第1章

阿娘來自異世。


 


她很驕傲,擁有兩個貼心的女兒,以及為之奉獻一生的事業。


 


父親唯有她一位夫人,是京城出了名的妻管嚴。


 


可我成年這日,父親將阿姊拉到阿娘面前。


 


「我要納娡兒為妾。」


 


阿娘以命相挾:「你敢納她為妾,除非我S。」


 


祖母不以為意:「你害我周家無後,早該以S謝罪。」


 


後來,父親在阿娘的院子裡割腕,追悔莫及,正應了那句: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我用父親的血,在和離書上按上手印。


 


阿娘即使離開,我也要讓她自由。


 


1


 


京城貴女年滿十五那日,都有及笄禮。


 


唯獨我沒有,阿娘說十五歲還是個孩子,不算成年。


 


所以,

我的成年禮,在我十八歲這日。


 


祖母很開心,卻又埋怨阿娘。


 


她開心我舉辦了成年禮,就能嫁人了,可以用聯姻為國公府帶來利益。


 


她埋怨阿娘將我多留家三年,害得我被拖成老姑娘,不容易相看到好人家。


 


而我的成年禮卻被她親手毀掉。


 


祖母拉著阿姊周娡,宣布:「娡兒懷了我周家的骨肉,今天我做主,納入我兒房中為妾,待生下男丁,抬為平妻。」


 


「阿母,你怎麼可以在好好的生辰宴上提這件事?」父親似有不滿。


 


阿娘名義上有兩個女兒,我是親生的,而周娡是阿娘的養女。


 


阿娘推著她親手做的生日蛋糕出現在我面前,原本想給我的驚喜,卻變成了祖母給她的驚嚇。


 


賓客的議論傳到我的耳中,讓我羞憤不已。


 


「這周娡相看了好幾家公子哥,

偏生一個都瞧不上,原是慕上了養父。」


 


「周國公愛妻寵女的神話終於破滅了,這下內子也不會拿我等和他比較了。」


 


「我們三妻四妾卻遠不會枉顧人倫,那周娡可是拜了祠堂入了族譜的周家女,雖說是養父養女的關系,但實乃大逆不道啊!」


 


阿娘波瀾不驚,遣散賓客和下人。


 


片刻,整個園子裡,隻剩下寥寥數人。


 


寒風乍起,周娡身上的紗羅貼著肌膚一掠,露出孕肚形狀,不甚圓潤的肚子。


 


肚子落在母親眼中,滿目諷刺。


 


圓女尖兒,我常聽祖母對孕婦的肚子評頭論足,周娡肚子裡的孩子大抵是祖母以為的男孩。


 


周娡猛然跪在地上,「夫人,是娡兒的錯,都怪娡兒力氣太小了,推不開國公爺。」


 


「我原是想喝下落胎藥的,可老夫人說我肚子裡是個男孩,

打胎是有損福報的。我也想為周家綿延子孫,待生下孩子,我就離開國公府,不礙夫人和國公爺的眼。」


 


「夫人,你不要因為娡兒而影響你和國公爺的夫妻情分,不然娡兒唯有一S才能消除身上的罪孽了。」


 


2


 


「那你去S啊!」我吼道。


 


阿娘安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對周娡的話置若罔聞,她拉著我的手,走到生日蛋糕前。


 


她點燃一根蠟燭,我像往年每個生辰一般,閉上眼睛,許願。


 


每年生辰,我都會許三個願望。


 


而我的願望都會實現,因為阿娘和父親會努力實現我的所有願望。


 


我吹滅蠟燭。


 


「好好,生辰快樂。」


 


阿娘笑著祝福我,可我分明看到她眼中的淚花。


 


父親像以往一般,捧著早已準備好的禮物,

走至我和阿娘面前。


 


跪在地上的周娡仰望著父親,眸子裡蕩漾著驚慌,瞬間,眼淚落了下來。


 


父親熟視無睹,獻寶一般,捧到我面前。


 


「為父耗時數月之久,才……」


 


「啪嗒。」沒等他說完,我揚起手,打翻了楠木盒。


 


雕刻著精致繁復花紋的楠木盒墜地,裡面的生辰禮摔落了出來,那是我們一家三口的琉璃像。


 


流光溢彩的琉璃像此刻已然七零八碎,一如我們一家三口回不到從前。


 


祖母沒有說話,光禿禿的眉梢、渾濁的眼睛,全是克制不住的笑意。她目光如炬,盯著阿娘。


 


她似乎在高興,終於鬥贏了我母親一回。


 


「周娡,自你八歲被我帶回家,你叫了我十二年娘親,我將你視如己出。」阿娘指著地上的周娡,

哀其不幸。


 


「不怪她。」父親拽住阿娘的手,害怕阿娘會傷害到周娡,乃至周娡腹中的孩兒。


 


「是我醉酒了,把娡兒看作了你,才有了這場荒唐事。」


 


阿娘抽出手,用手絹用力地摩擦被父親觸碰過的手指,「惡心,真惡心。」


 


「周安道,你騙騙你自己就夠了,你騙不了我。真醉了酒,你下身還能聳動嗎?早成一灘爛泥了。」阿娘嘴角輕撇,嘲諷道。


 


「粗俗,下賤,怎麼可以當著孩子的面說這種事呢?」祖母出聲駁斥道。


 


「哪個字粗俗?誰下賤了?」


 


阿娘抬手,蓄力,用力扇了過去。


 


周安道被扇得鼻血流了出來,他頭偏向一邊,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祖母受驚,連連後退三步,踩到跪在地上的周娡的裙擺上,絆倒在地。


 


周娡嚇得縮脖子,

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周安道左臉上浮現一個殷紅的巴掌印,我卻覺得一點都不解氣,甚至還有些焦灼。


 


「腦子清醒了嗎?想好了,如何解決嗎?」阿娘語氣平靜,揉了揉發疼的手掌。


 


「我要納娡兒為妾。」


 


「啪。」阿娘手掌再次蓄力,反手又是一耳光。


 


周安道臉上的巴掌印,對稱了。


 


這一刻,我心中的焦灼感消失了。


 


阿娘曾說我這是一種心理疾病,叫做強迫症。


 


「你敢納她為妾,除非我S。」


 


3


 


「賤人就是矯情,整個汴京城尋不出來第二個像你這般的妒婦。」祖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埃。


 


她不以為意:「你害我周家無後,早該以S謝罪。」


 


周娡起身攙扶著祖母,

眉眼之間盡是得意。


 


「所以,周安道,你是執意要納她為妾了?」


 


「是。」父親頂著紅腫的臉,語氣堅定。


 


「我若不納娡兒,她這輩子就毀了,我要對她負責,對她腹中孩子負責。」


 


「李長玉,娡兒是你看著長大的,她不是那種爭風吃醋、矯揉造作的女子,她不會影響到你嫡妻的地位,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夫妻感情。畢竟,我和她隻有酒後那麼一次,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碰她。」


 


「日後,她生下的孩子會奉你ẗû₍為嫡母,我國公的爵位也後繼有人,你若……」


 


阿娘笑了,她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行,我許了,你愛怎樣就怎樣,妾也好,妻也罷,我不在意了。」


 


周安道慌了,口不擇言:「李長玉,

我做的事我敢作敢當,你敢說,你和太子清白嗎?」


 


阿娘揚起手,隨後苦笑著放下。


 


阿娘沒有解釋,眼中盡是失望,身子搖搖欲墜,沒等周安道上前,我先扶住了她。


 


「阿娘,你還有我,還有書院。」


 


「我們走,這裡的空氣讓人窒息。」


 


4


 


一回梅香院,阿娘落座窗邊書幾,她開始奮筆疾書,寒風吹落院中臘梅花瓣,香得出奇。


 


「這個字錯了,這個也是。」


 


阿娘寫的是和離書,隻是她的思維慣性,導致她有些字不經意間寫成她那個世界的字。


 


我圈出錯字,改成正確的字,阿娘重新誊抄了一遍。


 


「好好,媽和你說,我們女子不管是在哪個時代,都很艱難,但我們都要勇敢,勇敢地遠離爛人爛事。」


 


私底下,

母親總是自稱「媽」。


 


她說,媽媽是個溫柔的名詞。


 


但她要我入鄉隨俗,讓我喚她阿娘。


 


「阿娘,你經常說夢話,說想回去呢。你還說,想媽媽了。」我問:「你的世界,女子也很艱難嗎?」


 


可我自小聽她講的,都是這個世界所沒有的美好,令人心向往之。


 


「我的媽媽,就是你的姥姥,她啊,是個火辣性子,我隨她,我也很想她。但我有你,我還有女子書院,所以,我不會走。」


 


「媽和你講的,我所在世界好的一面,自然也有不好的一面。比如,丈夫毆打妻子,致其傷殘,可僅坐牢半年;還有,和離後,丈夫謀奪妻子家產之事,數不勝數。」阿娘語氣哀傷。


 


在天祁,夫毆妻,依傷判定,徒兩年;若致S,判絞刑,反之亦然。


 


而且在這裡,和離之後,

夫理應歸還妻的全部嫁妝,若貪圖妻子嫁妝,會被官府追究,鄰裡唾棄。


 


看來,阿娘的世界裡,也不見得都是光明燦爛。


 


「剛剛,我居然用性命去威脅周安道,當真可笑至極。好好,答應媽媽,無論什麼情況,都不要拿性命去脅迫一個男人的回心轉意,戀愛腦,要不得。」


 


「我們要勇敢,要堅強,要有出走的決心和底氣,沒有愛情,我們照樣可以活得灑脫肆意。」


 


「我答應阿娘,愛惜性命,勇敢堅強。」


 


阿娘將和離書平鋪在桌面上,用私印輕點印泥,按在落款處,隨後附印指紋。


 


「我不想見到他,替我交給他,媽搬去書院了。」


 


「保證完成任務。」我像兒時那般,嬌俏地應道。


 


5


 


我拿著和離書,走向書房。


 


小廝攔住我的去路。


 


這是第一次,我進出周安道的書房,被人攔住。


 


「二小姐,你還是回去吧!小人攔你,也是為了你好,免得汙了你的眼睛耳朵。」


 


書房裡傳來嬉笑聲,是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我瞥了一眼小廝,他隻得無奈放行。


 


我站在屋外,屋內的話清晰入耳。


 


「爺,人家懷著孩子,不要嘛。」


 


「我就蹭蹭,不進去。」


 


「夫人打爺的臉,妾瞧著心疼不已……嗯哦……爺你輕點……這樣的女人,要是別人家,早就被休……」


 


「夠了,我說過,誰都越不過李長玉去,便是你生了兒子,她李長玉永遠是我周安道的嫡妻,生是,

S亦是。」


 


「爺,妾隻是心疼你,沒有要你休妻的意思,我喚她十二年母親,我尊她敬她還來不及呢。」周娡委屈巴巴地說,「你摸摸孩子,摸摸妾身的心口,妾心口堵得慌。」


 


「妾隻有爺一個男人,夫人可未必呢。她和太子共創女子書院,這三年裡,朝夕相處,指不定早就……」


 


「你出去。」


 


周娡衣衫不整地走了出來,看到我在門口。


 


她收住委屈怨恨的模樣,勾起一抹笑意:「周好,你該不會真的信了,我和你爹隻有酒後那麼一次吧!」


 


「我和國公爺這半年睡過的次數,比國公爺和你娘三年睡過的還要多呢。」


 


「你知道國公爺最喜歡什麼嗎?他喜歡我的嬌嫩年輕,身段曼妙,而你娘這個黃臉婆如何比得過我呢?」


 


「對了,

你不知道吧!他最愛春閨樂趣還是我喚他爹爹呢。」


 


周娡微抬下颌,整理了一下衣領,鬢角步搖珠串隨聲晃蕩,泠泠碎響,像給這句話加了一串譏诮得意的尾音。


 


「自你決定背棄我阿娘,你注定走上一條不歸路。」


 


我的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肚子上,嚇得她猛然後退,護著肚子,警惕地看著我。


 


「你這隻秋後的螞蚱,往後安分一點,別在我腳邊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