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讓我阿娘不開心,我不保證做點什麼出來。畢竟,便是風打國公府經過,也要問問我是否準許。」


 


「你腹中的孩子,生不生得下來,兩說呢。」


 


周娡是了解我的,我曾喚她一聲阿姊。


 


自我十歲起,每年夏季,會跟著外祖父走南闖北做生意,危險重重,便是S人的事,我也曾做過。


 


周娡的炫耀與得意,在我看來,不過爾爾。


 


「你……你敢害我腹中的孩子……」


 


6


 


周安道聽到聲音,走了過來。


 


周娡像是找到了倚靠,伸手去拽周安道的手臂,卻被周安道不留痕跡地躲過了。


 


「你回去,我和好好有話說。」周安道諂媚地朝我笑著。


 


瞬間,周娡黑瞳裡方才的驕矜碎成齑粉。


 


周娡走後,周安道迎我入屋。


 


凌亂的軟榻上,還有周娡掉落的手絹,那手絹一角的歪歪扭扭繡著一個「娡」字,一眼看出,是我阿娘的手藝。


 


我也有一條這樣的手絹。


 


周安道訕訕地轉移我的視線,拿出上好的宣紙:「我打算繪一幅我們一家三口的畫像,那打碎的琉璃,我收起來了,待我尋到修復師,定能修復得八九不離十。」


 


「我來,是阿娘有事。」自周娡身孕一事被擺在臺面上,就注定,周安道就站在了我和阿娘的對立面。


 


「你娘有什麼事交代?我一定聽她的,便是不把娡兒抬為平妻,我也不說二話,若非娡兒勾引為父,也不至於令你娘這麼生氣。」


 


我嗤笑一聲,周娡有錯,他周安道就沒有錯嗎?


 


他周安道是最大的罪魁禍首,祖母是幫兇,

周娡是從犯。


 


「阿娘要同你和離,這是和離書,落章蓋印,趁著時間不晚,我跑一趟官府,入一下檔。」我繼續道,「自此,我阿娘便是自由身。」


 


「你……周好,你可真是好得很啊!你竟唆使你娘與我和離,你究竟安得什麼心?」


 


「不想和離,也有法子,趕走周娡。你和我娘,還是夫妻。」


 


我娘給過他機會,甚至不惜以S相逼,可他堅持要納養女為妾。


 


「你娡兒阿姊腹中的孩子是你親弟弟。」


 


「她不是我阿姊,我的阿姊,早S了。」


 


那個護著我的娡兒阿姊,在我心底,徹底S了。


 


父母外出遊玩,祖母尋著禮儀不規範的由頭,磋磨六歲的我,我逃跑上假山,失足落入池塘裡,八歲的周娡跳入池塘救我。


 


她高熱不退,

我夢魘不醒,是她學著阿娘,強撐病體,唱歌哄我。


 


九歲那年,一家人在城中逛燈會,我走丟被拍花子拐跑,她追著我,被拍花子用匕首捅了三刀。


 


那一次,她差點丟掉性命,有一處甚至捅在了她的小腹,大夫斷言,她恐難有孕。


 


什麼時候變了?


 


大概是她反對阿娘十八歲辦成年禮,固執地要在十五歲辦及笄禮。


 


十五歲之後,她就變了,疏遠了我和阿娘。


 


周安道伸手要來奪我手中的和離書,我回過神來,護著和離書。


 


阿娘交代的事,我不能辦砸了。


 


氣急敗壞的周安道搶不到和離書,就故意往阿娘身上潑髒水。


 


「周好,你娘生是我周家的人,S是我周家的鬼。」


 


「她容不下娡兒,那她就去S。想和離,沒門。」


 


「她想和離,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太子已有太子妃,她上趕著想給太子做妾,和娡兒給我做妾,有什麼區別。」


 


我隨手拿起桌上的砚臺,那還是外祖父送周安道的。


 


「砰!」我砸在了周安道的頭上。


 


他捂著滿是鮮血不止的額頭,像是從未認識過我一般。


 


乖順懂事的周好,早被他毀了。


 


「我阿娘清清白白,我不許任何人汙蔑她,縱是你,也不能。」


 


7


 


我轉身離開,去了祖母的院子。


 


我開門見山:「我娘想和離,你請宗族耆老做個見證。」


 


和離書並不隻能周安道籤,祖母也可做主代子和離。


 


她是最不喜我娘的人,連帶著也不喜歡我。


 


不然,她也不會趁著我父母不在要我性命。


 


也不會一而再地算計我,

買通拍花子將我帶走。


 


她一直致力於離間爹娘的關系,終是在這次,她還是成功了。


 


祖母跪拜在觀音神像面前,佛堂檀香嫋嫋,白玉觀音與她遙遙相對。


 


燭影搖曳,映得她半邊臉慈悲如菩薩,半邊臉陰鸷似羅剎。


 


「我佛慈悲,求菩薩保佑,周娡的腹中一定要是男孩,綿延我周家血脈,佑我周家昌盛百年。」


 


她連磕三個頭,在嬤嬤的攙扶下,她站起身來。


 


「不,我從來不希望你爹娘和離,我Ṫūₒ要的是我周家誕下男丁。當初你娘隻願意生你一個,我不允許。可若你要是S了,你娘一定願意再生一個。」


 


這就是她害我的原因?


 


阿娘為了斷了她的念想,甚至服用了絕嗣的藥。


 


所以,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周娡身上。


 


「你娘好狠毒的心啊,

霸佔了我兒,還不許納妾。她服下絕嗣藥,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她不想生,自然會有人生。周娡便是一個極好的例子,她終究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外人,輕輕撩撥兩句,就乖乖聽話了。」


 


「當初我求她為我周家生個嫡子的時候,不見得她答應我,試問,哪個女人不是生不出兒子就一直生,偏偏隻有她興風作浪,隻生你一個。」


 


「話我放著了,我兒不會和離,隻有喪妻。」


 


「你娘休想拿了和離書,去爬東宮的床。」


 


祖母揉了揉她發疼的膝蓋,嬤嬤連忙為她貼上膏藥。


 


那黑漆漆的膏藥,是我阿娘制成的,對她的風湿關節疼很有用。


 


我轉身離開,背後傳來祖母的聲音。


 


「李長玉她那個驕傲的性子,一旦失去了鬥志,隻有S路一條咯。」


 


8


 


我娘才不會因為男人而失去鬥志。


 


她還有我,有她親自創辦的女子書院。


 


我走進阿娘的梅香院,想著阿娘去書院了,她的東西肯定沒有收拾完。


 


我得帶上她用得趁手的東西,讓她無論住在哪裡,都舒舒服服的。


 


「好好,怎麼會那樣呢?」


 


屋內漆黑一片,阿娘突然出聲。


 


她不是去書院了嗎?


 


「阿娘,發生了什麼事?」我點燃蠟燭,整個房間亮堂了起來。


 


「我的女子書院,成了高檔妓院。太子答應我,要ẗŭ̀⁶讓女子也能頂半邊天,我教她們知書識禮,教她們謀生之道,卻……」


 


「我擁戴的太子,和你爹一樣,都背叛了我。」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是我急於求成,害了她們。那些學子,甚至還隻是十歲的女孩兒。

可太子竟私底下讓她們去陪達官顯貴,是我錯了。」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阿娘,便是親眼目睹養女和丈夫媾和,甚至有了孩子,她亦能抹幹眼淚,瀟灑說和離。


 


此刻的阿娘,鬢亂釵斜,眼中沒有一絲光,仿若一潭S水。


 


我呼吸一窒,想起了祖母那句話——李長玉她那個驕傲的性子,一旦失去了鬥志,隻有S路一條咯。


 


不要,我不要阿娘S。


 


我握緊阿娘的手,她的皮膚冰涼刺骨,在燭光下,我看到她的衣擺上,滿是鮮血。


 


這……


 


我揉了揉眼睛,下一刻,像是我的幻覺,衣服幹淨整潔,沒有鮮血。


 


她的手也溫暖極了。


 


「媽好累,媽想你姥了,媽想回家了。」


 


阿娘捂著臉,

眼淚順著她的指縫淌落。


 


我欲言又止,那句「阿娘,別丟下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我是阿娘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惦念。


 


我不應該阻止她回到屬於她的世界。


 


「小愛同學。」


 


系統應道:「我在。」


 


阿娘猛然抬起頭,她握住我的手,「媽自私,可媽真的想回你姥懷裡大哭一場,告訴她,我真的好委屈啊!」


 


我從小就知道,阿娘身邊有系統的存在。


 


阿娘給系統取名為小愛同學,攻略成功的她可以隨意使喚系統,她甚至讓系統可以聽我召喚。


 


「阿娘,回去吧。我長大了,你不用擔心我。」


 


「讓阿娘再陪你三天,阿娘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和你交代。」


 


「好。」


 


9


 


次日一早,

阿娘教我制餃子餡。


 


窗外,雪落無聲,臘梅飄香,小廚房裡阿娘揮汗如雨。


 


「你姥做飯不咋樣,但包餃子一絕,特別是餃子餡,無人能做出她這個味。你一定要嘗嘗。」


 


我們包餃子的過程中,一群家丁湧了進來。


 


「做什麼?」母親身邊的嬤嬤責問道。


 


「娡姨娘養胎聞不得香味,一聞就作嘔,老爺吩咐,讓我等剪了臘梅。」


 


「這可是老爺親自栽種了十八年的臘梅,老奴要見老爺,問問他……」


 


阿娘打斷嬤嬤的話:「隨他。」


 


臘梅花枝被剪子铰斷,花瓣被腳踩進泥裡,滿園的花香,隻剩下狼藉。


 


阿娘將餃子煮好,吹涼讓我吃,「小心硌牙。」


 


「哪有這麼好運!」


 


我不信,

第一口就能吃到帶銅錢的餃子。


 


「嗤。」


 


真有銅錢,我驚訝地望著母親。


 


「我不能陪你過年了。提前陪你過年,吃餃子吃到銅錢,才會有福氣。」


 


「你姥做的餃子,每次都是我吃到,你猜為什麼?」阿娘眼睛亮晶晶地,像星星,她笑起來,像月牙兒:「你姥特意做了標記。」


 


10


 


又過一日,阿娘在案桌前奮筆疾書。


 


祖母房中的嬤嬤來了,她在梅香遠中大喊道:「夫人,老夫人的腿腳泛疼,每次讓你制膏藥,太麻煩了。老夫人特令奴婢,讓你把膏藥方子給出來。」


 


「夫人,你不請安侍奉婆母,本就是不孝,老夫人這是在ṭũ₆給你機會,她甚至保留你的當家主母之位,你不要……」


 


沒等嬤嬤的話說完,

膏藥方子就被丟了出去。


 


那嬤嬤一刻也不停留,撿起膏藥方子就跑了。


 


「要是我,我才不給。」


 


阿娘不以為意,「她當初害你,你把她關進冰室裡,讓她落下終身畏寒怕冷的毛病,也是報應。風湿痛非絕症,痛起來真要命。」


 


「她啊,不過是時代背景下,一個可悲的女人,我尚且有得逃,回我的世界,可她逃不出吃人的禮教和規則。」


 


阿娘將一本自制手冊攤開展示:「這是我留給你的寶藏。」


 


我看了一眼,全是我認識的字卻陌生的東西,還有她畫的小圖,仿若海市蜃樓。


 


入夜,我抱著阿娘,問她:「明日,你還想做什麼?」


 


「阿娘陪你就好。」


 


我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果然,阿娘在這個世界裡最愛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