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去見了祖母。
她瘦了,原本紅潤的臉蛋、敦實的身體,變得身形消瘦,臉色蒼白。
她斜靠在軟枕上:「老身病了,便不給太子妃見禮了。」
「有事說事。」
「你以往的溫柔乖巧去哪了?隻剩下冷漠無情了。」
「溫柔是裝的,冷漠是真的,不服就憋著。」我站起身,「我先走了,以後別命人來東宮找我,我不想見你。」
「你……你……」她無奈地說道:「我求你,別走。」
我看著老態龍鍾的老婦人向我妥協,心裡卻沒有報復成功的快意。
「求太子妃,
替老身再寫一道方子。周好,你終歸是我周家的血脈,我再怎麼說是你的祖母。」
「我娘給了你膏藥方子,隻有那麼一張,我也不記得有什麼藥。」
祖母身邊的嬤嬤把藥膏方子奉上,我才驚覺,阿娘的藥方於她們而言,是天書。
阿娘口中的簡筆字,她們不認得,也無法將藥配伍。
我忽然想起來母親的話,她評價祖母:「她啊,不過是時代背景下,一個可悲的女人,我尚且有得逃,回我的世界,可她逃不出吃人的禮教和規則。」
我恨她離間父母感情,卻不想她S,簡單地S掉,不如痛苦地活著。
我重新書寫一份她們看得懂的方子,並誊抄了一份,盤算著分發給京城所有的藥堂,讓阿娘留下來的東西,發光發熱,造福更多的人。
「你以為,隻有我破壞你爹娘的感情?
」
「從最開始,周娡就是太子選中的人,周娡父母和弟弟性命皆捏在太子手中,她才不得不為太子賣命。」
真相竟是這樣?
「她爹娘在她十五歲那年就S了,是我告訴她,她沒有家人,得為自己打算,我敲打了多年,直到她自己想開了,我送她了一套你娘常穿的衣服給她。」
「我懂男人,更懂我兒子,男人永遠愛年輕的姑娘,更何況,她穿著你娘的衣衫,畫著你娘的妝容。」
「你不要怪我,周家必須要有後,不然我愧對列祖列宗。你也不要怪你爹,最近他一直在找你娘,甚至不惜攔太子馬車,逼問你娘的下落,得知你娘已S,他追悔莫及,你去梅香院見見他吧!」
我隻覺得諷刺異常,活著不珍惜,等S了再來緬懷,晚了。
「他S了,記得通知我一聲,我想高興高興。
」
16
可真等周安道S了,我卻高興不起來。
他的S訊傳到東宮,我呆愣半晌,腦海裡全是他將我放在肩膀上的畫面。
「玉兒,你來追我和好好呀?你追不到,哈哈,你追不到。」
「好好,坐穩抓緊,爹爹帶你起飛咯。」
我抓著他的發髻,扯得他頭皮生疼,他也不惱,隻有慈父的笑。
我還記得,我和阿娘坐在秋千上,他在後面推,秋千蕩起來,笑聲飄散在風中。
周安道驕傲地說:「我家好好這麼可愛漂亮溫柔乖巧的小女孩,以後不要嫁人,爹爹舍不得,爹爹和你阿娘養你一輩子。」
「爹娘終究要先你一步離開,不如招贅個上門女婿,爹爹給你撐腰,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那時的他,從不會覺得我是個女孩會讓他面上無光,
他隻會把全部的父愛給我。
「姐姐,去見見他,不要留遺憾。」
「我才不遺憾,我要看著他S得慘,才開心呢。」
我離了東宮,回了國公府。
周安道S了,是騙我的。
隻是為了逼我去見他。
他滿身是血,地上散落著我摔碎的一家三口琉璃,琉璃碎片被他當作匕首割開了手腕。
我沒有料到,到最後,他竟選擇用生辰禮的碎片自戕。
「破碎了琉璃,再好的修復師也不能復原如初。真應了那句: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爹爹彌留之際,還能見到你,是爹爹之幸。你娘S了,她真的S了。我問了被遣散的女子書院的學子,有人看到,你娘要敲登聞鼓,離開之際,被太子一劍貫穿了。」
「爹爹無用,不能ƭū₁為你娘報仇。
你要小心太子,蟄伏起來,為你娘報仇。」
「我要去找你娘了,我要向她道歉,求得她原諒,祈求來世再續前緣。」
我嗤笑一聲,「我娘不會和你再續前緣,她有她的新生活。」
周安道臉色慘白,鮮血在他身下蔓延開來,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
「我愛你娘,沒有人比我更愛她,便是你這個女兒也不如我。」
周安道再也沒有力氣吼了,自他割開了手腕,意味著S期將至,無力回天。
意識彌留之際,我聽到他在說:
「玉兒,你要是生的是個兒子該多好,這樣我滿意,我娘滿意,宗族耆老也滿意。」
「我不想S,是太子拿周家和好好,還有娡兒腹中孩兒來逼我去九泉之下見你,說你太孤單了。」
「我還想等著我兒子出生呢,我都給他取好了名兒……我不想S的……」
這才是最真實的周安道,
虛偽自私,重男輕女,隻愛自己。
剛剛所謂的愛我阿娘,不過是求個心安,粉飾太平。
「生了,生了,娡兒姨娘生了。」院子外邊,有婢女在奔走相告。
周安道回光返照,焦急地問:「是男是女?」
求生本能讓他驚覺反應過來,用備好的藥和布條,捆綁好傷口。
「好好,你求太子,饒我一命。你是我的女兒,你的命都是我給的,你忍心看著為父去S嗎?」
S得真慢。我忍不住腹誹道。
「快告訴老太太,是個女孩兒。」婢女的聲音傳了進來。
周安道聽到這話,最後一口氣也散了,眼睛不甘地睜著。
他瞳仁裡的光慢慢逝去,我捏著他的手指,用他的鮮血,在和離書上按了手印。
阿娘即使離開,我也要讓她自由。
「阿娘,我每年的願望都會實現,十八歲的願望也不例外,對不對?」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阿娘回到她的世界,我想她快樂。
我的第二個願望,是希望害阿娘不快樂的人都遭到報應。
相信用不了多久,我的第二個願望也會實現。
17
我剛走出梅香院,便傳來周娡產後血崩的消息。
「太子妃,娡姨娘想見你,求你見見她最後一面吧。」
「娡姨娘說,你的命,是她救的,你該還她了。」
其實,周娡不說後面那句,我也會見她,人之將S其言也善。
我去的時候,周娡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接生婆為她敷上止血鎮痛的藥,便退了出去。
周娡把女嬰遞給我,「好好,你看看,這是你的……」
該說是我妹妹呢?
還是我侄女呢?
「你欠我一條命,你該還我,不是嗎?」
「老夫人討厭女孩,一如當初討厭你那般,我的女兒在她手中,一定沒有活命的機會,我要你答應我,護著她長大到成年。」
「好。」我應了下來。
「好好,是我錯了,錯得離譜。我想像她那樣,活得恣意瀟灑,我以為成為了國公爺的女人,就能擁有她的一切。」
「可近來才明白,她擁有的一切,不是靠男人施舍的,是她精心經營出來的。」
「我這輩子,最幸福莫過於曾是她的女兒,我啊,最大的錯,是半推半就從了那個男人。」
「我真的錯了,娘親,下輩子,我想真真正正地做你女兒一回。」周娡緊緊握著沾滿血汙的手絹,隱隱能看到手絹上的「娡」。
「妹妹,小心……小心太ťú₍子。
」
周娡在滿是血汙的床上咽了氣,我懷裡的早產女嬰也緊隨母親的腳步而去。
正應了我阿娘臨走那天,叮囑她珍愛生命,轉頭她就說成:「夫人詛咒我和孩子,還說我們會S。」
不成想竟一語成谶。
接生婆和女大夫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娡姨娘的S和我們沒關系啊,她平時本就是焦慮驚懼,總懷疑有人要害她,疑神疑鬼,腹中孩子本身發育不好,一直吃著保胎藥。」
「加之國公爺同姨娘說得罪了太子,他可能活不成了的話,嚇得姨娘早產,孩子胎位不正,姨娘以命要挾,逼我們接生。」
「這孩子在母胎裡發育不好,又窒息太久,哭聲都很微弱,根本救……救不活……」
「你們辛苦了,
拿了銀子,離府去吧。」
我把S嬰交給身側的嬤嬤,「隨母安葬。」
18
祖母瘋了。
在聽說周娡生了女兒後,砸了白玉觀音,然後就瘋了。
「我的乖孫孫,祖母給你準備了長命鎖呢。」
「乖孫孫叫光宗好不好呀?以後家族的重擔就靠你咯。你那個周好姐姐啊,是個不聽話的小妮子,你可不要像她。」
「我把她從我周家家譜除名,以後她就不是我周家的人了。」
阿娘不在,姓不姓周,也無所謂了。
宗族耆老巴不得如此,盤算著偌大的國公爵位不能無人繼承,想將國公府的房產田莊店鋪分而食之。
外祖父將我入了李家族譜,自此,我隨母姓,名李好,小字好好。
歲月如梭,十年轉瞬即逝。
我幾次三番出手,
卻未能動得S母仇人半分,還差點搭上自己的性命。
宇文雍將所有能威脅到他東宮之位的人S的S,貶的貶。
可天祁皇帝老當益壯,太子卻等不及了,他在除夕這日,舉兵造反了。
兵變來得快,去得也快。
因為一早我和宇文珩,就將宇文雍造反一事,和盤向老皇帝託出。
宇文雍被當場扣押,他不甘心:「父皇,你不S,兒臣永遠隻能是太子,無法施展兒臣的抱負。」
「你的抱負就是殘害兄弟,結黨營私,豢養幼妓,草菅人命?」老皇帝威嚴的聲音傳來。
「好在,珩兒比你這個當父王的優秀賢明,我天祁海晏河清,國泰民安,指日可待。」
太子狀若瘋癲道:「孤早該S了你這豎子。」
「你不能擁立他,他不是孤的孩子,父皇,
宇文珩他是……」
19
宇文雍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老皇帝選擇退位,宣布讓宇文珩繼位,宇文珩改年號為景明,在不情願中,奉我為太後。
從宇文珩的貼身嬤嬤口中,我得知了他的身份。
原來,太子妃孟貞賢原是秦王未過門的王妃,宇文雍看中孟貞賢背後第一世家孟家的勢力,上演了一出醉酒不小心汙了兄弟未婚妻清白的戲碼,孟貞賢被迫嫁給宇文雍。
殊不知,孟貞賢心不在宇文雍這裡,在成婚前與秦王珠胎暗結,假裝早產實則足月生下了宇文珩。
二十八歲的我入主壽寧宮,成了天祈歷史上最年輕的太後娘娘。
我去見了天牢裡的廢太子。
他一見到我,激動萬分:「快救孤出去,你一定有辦法的,
對不對?你娘受了那麼重的傷,都能多活三天,你娘肯定給了你神奇藥丸,快給孤一顆。」
「我不是來救你的,我是來送你上路的。」
「錯了,你搞錯了。孤與你十年夫妻感情,你怎麼會S孤呢?你阿娘是最看好孤的,她認為孤能給天祈帶來希望,走向太平盛世。」
「我隻覺得,與你成為夫妻,惡心,晦氣。你不配提我阿娘,你不配。」
「你知道嗎?你阿娘她要創造一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嗤。」刀子沒入皮肉。
面前的人,終於安靜了,不再提我阿娘了。
他根本不配提我阿娘。
我娘是貫穿傷,從肚子進去,背後穿出,宇文雍曾說是我娘撞上去的。
周安道臨S前說,是宇文雍S了我娘,
我不會偏聽偏信,我隻相信證據。
我從小聽我娘講刑偵故事,自S和他S是不一樣的,自S的人會因為疼痛而止步不前。
輔以仵作的驗屍報告和我自己的判斷,兇手便是宇文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