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若不是你毀了我娘的心血,刺S了她,她才不會離開我。」


 


「你把最疼愛我的阿娘弄沒了,我要你血債血償。」


 


「宇文雍,你往後的每一天,都會比今日更痛苦。」


 


在宇文雍的眼睛裡,我看到了和阿娘從女子學院回來那天一樣的眼神。


 


眸中是了無生機的S寂,他捂著滲血的傷口,跪坐在天牢骯髒冰冷的地面上,像是被抽走了整副脊骨。


 


「別……孤……不想S……」


 


20


 


宇文珩邀請我同去護國寺,為他母親點長明燈。


 


途經山腳時,三個乞丐在一個S人身上搶東西。


 


他們搶走了一切,甚至連衣服也剝了。


 


「這S老太婆,

手捏得好緊,原來是塊純金的長命鎖啊!」


 


「聽說這老太婆是國公老夫人,年前瘋癲病好了,大鬧祠堂,說要讓周好入族譜,她就被趕出了國公府。」


 


「她要是把這長命鎖當掉,指不定不會曝屍荒野。」


 


我不以為意,這塊長命鎖,我見過。


 


是她瘋癲之後,送給不存在的男嬰的禮物。


 


我沒想到,十年不見,她竟落得這般地步。


 


「珩兒,你是故意的?」


 


「沒……沒有。」


 


我下了馬車,解開披風,覆在祖母的身體上。


 


那三個乞丐連忙跪下,放下手中的東西,紛紛告罪:「貴人饒命,我不敢了,我們再不敢了。」


 


宇文珩分發他們每人一塊碎銀子,讓他們去找糊口的營生。


 


宇文珩喃喃自語:「我一定要讓百姓生活好起來。


 


乞丐跑開,遠遠地聽到:「那貴人瞧著是個有錢的主,竟給這點碎銀子。」


 


「可惜那純金長命鎖,不然夠我們哥ţũₔ幾個風流快活好幾回了。」


 


我笑宇文珩,有些天真,我阿娘曾想讓女子和男子一般,可以讀書,卻失敗了。


 


讓百姓生活好起來,寥寥幾個字,卻太難了。


 


他將身上的狐裘取下,替我系好,安排人把祖母安葬了。


 


唯獨,他將長命鎖留了起來。


 


「別拿這勞什子礙我的眼,看到它,我會想起她重男輕女的嘴臉。」


 


祖母從未送過我禮物,一次禮物都沒有。她怨恨我是個女兒,不能為延續周家的香火。


 


「正面是:弄瓦之歡,婉娩柔嘉。反面是……」


 


弄璋之喜是慶賀生男,

而弄瓦之歡是慶賀生女。


 


祖母那麼討厭女孩的一個人,怎麼會準備女孩兒的長命鎖?


 


「周好。」宇文珩念出我曾經用過十八年的名字。


 


我搶了過去,長命鎖上的那個「好」字,被人撫摸過太多遍,比起其他字,快要磨平了。


 


「她那麼討厭我,她甚至想要我去S……」我不願意相信,「她怎麼會隨身攜帶這個東西?」


 


「或許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神遊天外,就連宇文珩在他母妃長明燈面前說的話,我都沒有聽見。


 


當初摔進池塘裡,如果真的要我S,她其實用不著喚大夫,為我和周娡看病。


 


她隻需要不管不顧,放任我們高燒病S就好了,反正父母也不在家。


 


被拍花子帶走,周娡追了上來,挨了三刀。


 


可拍花子還是能帶走我的,偏生是祖母身邊的嬤嬤帶著人追了過來,也同時引來父母。


 


如果祖母真的要我S,她大可讓嬤嬤袖手旁觀……


 


我不願意相信,我恨錯了人。


 


「母妃,兒子決定要立後了。」宇文珩重復了一遍,我才從回憶裡反應過來。


 


「立後?怎麼沒聽你提及過,是哪家的姑娘?」


 


「李家的。」


 


「戶部李侍郎家可是有三位適齡的女子,你看上了哪位?姐姐替你做主……」


 


「是京城商戶李成雋家的外孫女。」


 


李成雋——外祖父的名諱。


 


他的外孫女,唯有我一人。


 


「宇文珩,我是你姐姐。」我忍不住拔高聲音。


 


猝不及防,一個吻落在了額間,十八歲的少年,已經高我很多了,這個吻將我定在了原地。


 


「姐姐,你不願意的反應,不是這樣的,我是除了你阿娘,最懂你的人。」


 


「可我是太後,我比你年長十歲,我……」


 


「這些都不是事,我隻要姐姐說願意。」


 


我忍不住嗤笑一聲,十年前,我痛恨父親和養女在一起,有違人倫。


 


十年後,我若與繼子在一起,更是大逆不道。


 


「宇文珩,我不願意。」


 


21


 


我去見了宇文雍,他受刑多日,已經不成人樣了。


 


他一見到我,就激動了起來。


 


「宇文雍,當初我差點被拍花子帶走,是你在背後搗鬼。」


 


「是孤又如何?

隻要你在我手裡,你娘還不是任我驅使。」


 


「要不是周娡和那個老太婆違背孤的意思,說不定,你娘為了你,早就在孤的胯下承歡了。」


 


「不過,你娘倒是從來沒有懷疑過孤。她可真愛你,為了你,甚至不惜獻上改良的武器,抱上孤這條大腿,所以孤才打算放你一命。」


 


「是孤,用整個周家的身家性命威脅周老夫人不許對你好,不許對李常玉好,就是為了逼著她離開周安道。」


 


原來,祖母並非天生不愛我,她隻是有苦難言。


 


她也確實重男輕女,厭惡與疼愛也是可以同存於一顆心裡,並行不悖的。


 


「也是孤,用周娡的父母和弟弟的性命要挾她去討好你娘,周娡不過是孤監視你娘一舉一動的小棋子。」


 


「孤是真龍天子,合該要什麼有什麼。憑什麼李長玉一介商戶女不願意做孤的太子妃,

孤為她空懸太子妃之位多年,她卻選擇了周安道。」宇文雍眼裡全是不甘,「憑什麼孤成不了皇帝?白白讓秦王的兒子撿了大便宜。」


 


「天道好輪回,你對我痛下S手,而今輪到我主宰你的性命,我亦不會心慈手軟。」我笑著說,「我要你和我一樣痛苦,才算道歉。」


 


我一個眼神示意,便有獄卒上前施刑。


 


刺骨鑽心的痛,讓宇文雍跪地求饒。


 


宇文雍慌了,口不擇言:「你娘說過,弱者選擇報復,強者選擇原諒,智者選擇忽略,你就當孤是個屁,把孤放了。」


 


他說愛我娘,記得我娘說過的話,可她毀了我娘的事業和愛情,害了我娘的性命。


 


「這句話我娘倒是說錯了,我天生就是睚眦必報。」


 


便是天之驕子,在性命攸關之際,也會恐懼。


 


周安道不例外,

宇文雍也不例外。


 


宇文雍最終扛不過各種刑罰,S在了二月二。


 


晦氣,竟S在我阿娘生辰這天。


 


天牢的獄卒來壽寧宮稟告,廢太子在牆面血書。


 


我去看了,三面石壁寫滿了字。


 


寫得最多的是——李長玉,我錯了。


 


他終是不再高高在上自稱孤,低頭妥協,向我娘承認錯誤了。


 


而我至此,達成了十八歲的第二個願望。


 


22


 


我上書請辭,不願做太後,懇請新帝追封生母為皇太後。


 


我要求與廢太子和離,宇文珩自是滿心歡喜,準許了。


 


他開始準備立後大典,甚至為我編造了更為合適的身份。


 


皇家玉碟上,我是天祁太子宇文雍繼妃周好。


 


而早在多年前,

我已經被外祖父入了李家的族譜,我隨母姓,名李好。


 


他拉著我去看滿園盛開的臘梅,驕傲地說:「我將你娘的梅香院裡的臘梅花移栽到了洗梧宮,日後,你能每天看到你娘最愛的臘梅,就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


 


洗梧宮,是歷來中宮皇後的住所。


 


「珩兒,我曾經和你講過,我十八歲成年那日,許過三個願望,現下,我完成了兩個願望。」


 


「你的第三個願望是什麼?我替你圓上,別說一個,十個百個願望我都能替你圓。」


 


「我曾許願幹一場轟轟烈烈的大事,我想將阿娘留給我的寶藏找到,帶回天祁,這於國於民皆是好事。」


 


「我不同意。」


 


「你剛剛說過,十個百個都可以。」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


 


最後,宇文珩問我:「那我等你回來,你做我的皇後好不好?」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和人分享夫君,我也不喜歡久居皇宮,我可能喜歡你,但我更愛自由。」


 


「再說了,我娘喜歡臘梅,我喜歡玫瑰。」


 


看著滿園的臘梅,我還是忍不住落了淚,感動於宇文珩的細心和溫柔。


 


玫瑰隻存在於古籍,我在變相拒絕宇文珩。


 


23


 


阿娘手冊裡的東西,我找到了一部分。


 


我帶著天祁的特產,一路往西,將沿途的風土人情一覽無餘,也以物易物,帶走了適合生長在天祁的作物。


 


有手冊裡提到的玉米、土豆、紅薯。


 


也有手冊沒有提及的葡萄釀酒術、核桃嫁接術,順帶記錄了沿途的山川地理。


 


隻是,阿娘提及的西瓜,有是有,但是不符合她所說的皮薄肉甜。


 


我所見到的西瓜,皮厚肉粉白,也算不上甜。


 


有農人隨口的話,卻為我解了惑:「可能千年後,西瓜真的會如姑娘手冊描繪那般瓤紅勝血,汁甜如蜜吧。」


 


至此,我完成了十八歲時許下的第三個願望。


 


宇文珩是個好皇帝,勵精圖治,鼓勵農桑,身體力行,廢除九品中正制,開科舉制度先河。


 


隻是,他的功績連同穢聲同樣傳到千裡之外的我面前。


 


說他被廢太子害了子孫根,無法人道,隻能過繼嗣子,立為儲君。


 


說他不喜歡女人,喜歡男人,龍榻上的枕頭下還藏著男人的畫像。


 


當我入宮,小太子引我去見宇文珩,在看到滿園紅花,是我從未見過的花。


 


「姐姐,

古書記載的徘徊花,我種出來了。」


 


「我也等到了我的玫瑰。」


 


景明十三年,帝珩退位,攜後李好及獨女,改名異姓,出使西域,天祁與鄰近諸國互通商貿,經濟空前繁榮,文化昌盛。


 


小丫頭翻看阿娘留下的手冊,問我:「外祖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阿娘也不知道。」我端出四個碗。


 


「我看看。」宇文珩念道:「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吃餃子了,你外祖母留下最好的東西,就是這餃子餡。」我笑著說。


 


雪花落下,三碗見底,一碗奉於靈前,餃子升騰的熱氣飄得很遠,似乎能穿過時空,飄進思念的人面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