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稟貴妃,嫔妾有把握說服家中父母。」
我莞爾道:「盧美人快快起來吧,別跪著了。你娘家的事情,本宮哪裡能插手?」
盧美人面色一喜,叩行大禮:
「多謝貴妃娘娘指點,嫔妾告退。」
涉及沈知瑤,我在進宮前便已經查清楚了。
那日,狀元樓詩會,春闱士子雲集,就連當世大儒也到了。
京中貴胄,趨之若鹜,爭效名士風流。
沈知瑤剛好路過狀元樓附近,又剛好看見盧公子欺負良家女子。
盧公子被大理寺帶走,關押至今。
沈知瑤一展風華,引得那群士子和簪纓子弟競相折腰。
陸雲錚便是在那時對她一見傾心。
甚至為了她,不惜違逆陸伯伯和伯母,
也要堅持和我退婚。
7
宮外,有我的人暗中引導,盧家很快便找到了那名女子。
盧美人再來昭陽殿時,眼底褪去了迷茫和無助,眼神變得堅定了起來。
「貴妃娘娘,嫔妾的弟弟得罪了太傅大人的次女,求貴妃出手救救我弟弟!」
我挑了挑指甲:「那可是皇後的妹妹,本宮如何救?」
盧美人看了一眼殿內的侍從。
我屏退左右。
盧美人咬牙切齒道:
「不瞞貴妃娘娘,嫔妾通知父母派人去尋那女子,向她道歉,結果是在梨園找到了她。
「據那女子供述,她是戲班裡的旦角,有人給了她一錠銀子,讓她配合演那一出戲Ţṻₚ。
「她還說,那人來頭太大,她不敢不從。
「是以,不是舍弟調戲她,
而是她受人指使,陷害嫔妾的弟弟!」
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有此女作證,令弟之困可解。」
盧美人的眼眶驟然通紅,顫聲開口:
「家父親自將那女子帶到大理寺,可大理寺推說戲子之言不可信,不肯放人。」
「一家之言不可信,大理寺的說法倒也無錯。」
「可是,家父已經私下打聽過,是大理寺不敢得罪沈家,他們就是欺負盧家式微。」
我當然知道。
京城遍地權貴,當時在場的官家公子裡,盧家的勢力最弱。
而且就在那日之前,盧美人連續侍寢了兩日。
盧美人微微仰起頭,硬生生將奪眶的眼淚逼了回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貴妃娘娘,沈家一個皇後,一個太傅,他們欺人太甚。
「如今唯有貴妃娘娘,可以為嫔妾一家做主了!」
我用指尖輕輕敲著椅子扶手,視線沉沉地壓在她臉上,吐字如霜: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挑唆本宮和皇後作對。」
盧美人慌忙回話:
「嫔妾不敢!貴妃娘娘,嫔妾的弟弟在大理寺獄中遭到酷刑,嫔妾一家已經走投無路了。」
說到最後,她聲淚俱下,哭得不能自已。
等她哭累了,冷靜下來,我才緩緩道:
「盧美人,你得給本宮一個幫你的理由。」
「嫔妾願侍奉貴妃娘娘,今後唯娘娘馬首是瞻。」
我嗤笑了一聲:「本宮不缺侍奉之人。」
雖然此事對我有利,但這宮裡,哪個不是有九副心腸的?
想讓我助她為樂,那她能給我什麼呢?
盧美人神色一凜,SS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須臾之間,她有了決定。
「稟貴妃娘娘,家父為官多年,雖人微言輕,但也有一些交情還不錯的同僚,明日早朝時,他們會一同彈劾沈太傅。」
此等大事,絕非盧美人能擅作主張。
說明盧家早有此計劃。
盧美人卻把話藏到了現在才說。
她對我語焉未盡,我自然也得防著她。
8
早朝上,多位大人一同彈劾沈太傅教女無方。
教導沈知瑤無方,不足為慮。
可沈太傅還有一個做皇後的女兒。
這個罪名要是定了,豈不等於說皇後無德?
盧大人哭訴其子冤屈。
我到椒房殿時,盧美人正跪在殿內啜泣不止。
我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經過,向皇後問了安,而後坐在皇後的下首位。
自從第一日請安時,把程昭儀請去末席後,不論我到不到,這個位子都會給我留著。
宮女奉上茶,我端起茶杯,用茶蓋慢慢刮著茶,復又放下。
而後,隨口問道:「盧美人怎麼一直跪著?受何委屈了?」
盧美人淚眼婆娑,如遭天大的冤屈,聲聲泣訴:
「嫔妾的弟弟被大理寺關押已有兩月,家父救子無門,今日在早朝上彈劾了皇後娘娘的父親。」
皇後面不改色道:
「後宮不得幹政,朝堂上的事情,咱們姐妹不宜過問。
「盧美人,你快別哭了,你弟弟的事情,自有皇上聖斷。」
我撲哧一笑:「盧美人,你再跪下去,皇後娘娘就該說你不相信皇上了。
」
盧美人嚇得慌忙起身回座。
從前一直做鹌鹑的季淑妃,也輕笑了一聲:「瞧把盧美人給嚇得,咱們皇上是明君,盧公子若是有冤,定能還他一個公道。」
其他人也跟著附聲,勸盧美人寬心。
我不自覺地彎起了嘴角。
皇後隻是眼神微冷了一下,溫婉地說:「本宮有些乏了,你們都散了吧。」
眾妃嫔告退。
沒走出幾步,季淑妃就追上了我,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笑盈盈道:「我從未像今日這般痛快過。」
我ţṻₕ撲哧笑道:「淑妃姐姐,這才哪到哪呀!」
季淑妃說:「自從貴妃妹妹進宮後,這宮裡的人就活泛了。今日一個個的,都敢在皇後面前說些不討喜的話了。」
我挑了一下眉:「皇後仁善,我卻是囂張跋扈,
姐姐們就不怕我?」
季淑妃粲然一笑:「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看似蠻橫,實則害過誰?可中宮那位不一樣,這些年S在她手裡的人還少嗎?」
說到這裡,季淑妃的神情嚴肅了起來。
「貴妃妹妹,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也要仔細一些。」
我點了點頭:「多謝淑妃姐姐提醒。」
9
沈知瑤進宮求見皇後。
我適時地出現在宮門必經處,遠遠地便看見了那個藍色倩影。
細辨她身形步態,果然就是那日與陸雲錚幽會之人。
沈知瑤喜藍色,皇後厭之。
可她還是整天穿著藍衣,甚至穿進宮裡來見皇後。
這對姐妹花,似乎結怨不淺。
沈知瑤走近些後,欠身行禮:「拜見貴妃娘娘。」
「沈二小姐,
怎麼眼睛紅紅的?莫不是被皇後責罵了?」
「勞煩鄭貴妃關心,臣女是被風吹出了眼淚。」
我撲哧一笑:「倒也不是關心你,而是想提醒你,本宮最討厭有人在本宮面前,穿一樣顏色的衣服。」
沈知瑤的臉色白了又黑,但我是貴妃,她是臣下之女,隻能低頭賠罪。
「請貴妃恕罪,臣女不知您……」
我打斷她的話:「罷了,本宮大度,不與你計較。」
「多謝貴妃,臣女告退。」
沈知瑤匆匆離開。
我就喜歡看這些人想幹掉我,卻又拿我沒辦法的模樣。
圓柱後面,盧美人踟蹰而出,深埋著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注意到她穿著藍衣,立刻反應過來,撲哧一笑:「我不討厭別人和我穿一樣的顏色,
隻是單純地討厭沈知瑤罷了。」
盧美人猛地抬頭,眼底流露出歡欣。
「貴妃娘娘,您剛才為了給嫔妾出一口惡氣,故意挑釁沈知瑤,嫔妾心中感激不盡。」
「舉手之勞,能氣一氣她,本宮樂意。」
我哪裡隻是為了出口氣?
而是為了讓陸雲錚主動來見我。
他若不來,我如何讓皇上消除心中芥蒂,成為真正的寵妃?
10
我去御書房給皇上送羹湯,回昭陽殿時,甫一轉過回廊,便看見了陸雲錚。
他負手而立,目光所向,分明是候我於此。
沈知瑤和陸雲錚,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一個在殿前受了我的氣,出宮後便去尋情郎訴苦。
另一個見心上人遭了前未婚妻的闲氣,便想尋舊人理論,
替心上人討個說法。
呵,作為舊人的我,真不知是該氣惱,還是該高興。
內侍斥道:「大膽!見了貴妃娘娘,還不快行禮避讓!」
陸雲錚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頭,彎腰行禮:「臣陸雲錚拜見貴妃娘娘。」
我大發慈悲地開口:「陸公子免禮。」
話落,我腳下未作半分遲疑,仍循著宮道徐行而去。
陸雲錚攔住我:「娘娘,臣鬥膽僭越,想與娘娘單獨說幾句話。」
我聲音平靜無波:「既知僭越,不提也罷。」
他說:「臣在宮外聽見一些風言風語,與娘娘有關。」
我把眉毛往上一挑:「哦?陸公子說說看。」
陸雲錚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我身後的宮女和太監。
「本宮自認為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
陸公子有話不妨直說。」
陸雲錚目光閃爍,幾次抬眸望來,復又垂下,唇畔隻餘下一聲無聲的嘆息。
從前我便討厭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我不再駐足,仍舊前行。
回到昭陽殿後,我進內殿歇息。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工夫,溶月進殿伺候。
她自小跟在我身邊,而後隨我進宮,我對她自然是信任的。
溶月稟道:「娘娘,小卓子又借口出去了,奴婢跟到了未央宮附近。」
對此,我一點都不意外。
皇上用我作棋子,豈會不安排一兩個人在我身邊?
暗處之人,恐怕不止一個小卓子。
大概不消片刻,適才我與陸雲錚見面之事,就要傳遍六宮了。
我吩咐溶月:「當作全然不知情。」
11
朝堂上,
我父親向大理寺官員發難。
盧公子被釋放,大理寺卿被皇上訓誡。
盧美人歡歡喜喜地來昭陽殿見我,還帶了禮物。
「貴妃娘娘,這是我母親釀的桂花酒,今兒剛剛送進宮,嫔妾就想著給娘娘送一壇來,請娘娘品嘗。」
「盧美人有心了,替本宮謝謝令堂țų⁵。」
盧美人臉上的笑意增添了幾分。
轉瞬,她蹙眉斂目,不甘道:
「沈知瑤為了一時風頭,冤枉我弟弟,害他平白坐了兩個月的冤獄,還在獄中遭受酷刑。
「我家人為了救我弟弟,東奔西跑,散盡錢財。
「可罪魁禍首呢?她和沈家什麼損傷都沒有!」
我喟然輕嘆,沒有撥弄唇舌,隻作寬解勸慰:
「沈家勢大,然多行不義必自斃,皇上是明君,
自有聖斷。我們隻需耐心等待,皇上自會還令弟和盧家一個公道。」
我的眼角餘光瞥見小卓子微不可察地點著頭。
盧美人也輕輕點了一下頭:「嫔妾明白。」
或許她是真的明白了。
反而是我並不完全認同。
有些東西,比起等待,我更喜歡主動爭取。
方才那話,既是說給盧美人聽的,也是說給皇上聽的。
盧美人告退後,沒過多久,皇上便來了昭陽殿。
不知不覺間,他來的次數越來越多,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有時候,他會一直盯著我看,看著看著就發呆了。
他還會誇我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若說我剛進宮時,是假的寵妃。
如今,卻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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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囂張惡毒的貴妃,
我又挑釁了一回皇後。
當晚,皇上正準備在昭陽殿歇下時,椒房殿的內侍來稟,皇後病了。
皇上不耐煩地皺眉道:「病了就去請太醫。」
我貼心地勸解:「皇後鳳體違和,臣妾也憂心不已,鬥膽請皇上去探望皇後娘娘。臣妾隻盼皇後早日鳳體康健,六宮安寧,皇上也能少些煩憂。」
皇上看我的眼神更加滿意。
而後,便去了皇後的椒房殿。
我伸了個懶腰,洗漱後美美地臥床睡覺。
窗紙初透青白時,溶月進內殿查看。
見我醒了,便問道:「娘娘,時辰還早,可還再睡會兒?」
我已無睡意,擁衾懶臥,側著身問:「昨夜可有趣事發生?」
溶月翹起嘴角:「正要向娘娘稟報呢,昨夜皇上去椒房殿後,堪堪兩刻鍾,便含慍離去。
」
我輕嗤了一聲。
皇後能買通太醫裝病。
我自然也能讓太醫反水。
皇上得知皇後裝病爭寵,再對比我的溫柔體貼,心中的天平如何不傾斜?
「皇上回昭陽殿了嗎?」
「回了。」溶月唇角弧度加深,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奴婢按照娘娘的吩咐,作出急匆匆去尚藥局的模樣,就在昭陽殿外遇見了皇上。
「皇上詢問奴婢,奴婢便稟報,娘娘眠淺,奴婢去尚藥局討些助眠的燻香。
「皇上看著昭陽殿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
聞言,我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笑意,從榻上坐了起來,問:
「是回了御書房,還是未央宮?」
「回了御書房,皇上批閱奏折到三更。」
「更衣!
咱們再去添一把火。」
13
我前往椒房殿向皇後請安。
殿門外,皇後身邊的內侍正攔著請安的嫔妃。
見我來了,她們讓出一條道。
椒房殿的內侍上前行禮:「鄭貴妃,皇後娘娘身體不適,今日免了諸位娘娘的問安。」
我關心地問:「病得嚴重嗎?昨夜是否沒歇好?」
話音剛落,便有嫔妃笑出了聲。
就連一向沉穩持重的季淑妃也是嘴角含笑。
昨夜之事,後宮裡的這些人精,哪個會沒收到消息?
椒房殿的侍從低垂著眼簾,面上恭順,但眼底分明透著隱忍的屈辱和憤懑。
「回鄭貴妃的話,太醫已經來過,皇後娘娘病得不重,好生歇息便好。」
「皇後病了,姐妹們理當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