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疾步走出內殿,眼眶湿潤。


 


「皇上,別問他們了!」


 


話音落下時,我的眼淚也滑落了。


 


皇上急忙走向我,擁著我回內殿。


 


我哽咽道:「皇上,臣妾和孩子都無恙,別追究了。」


 


「好,朕不追究。」


 


他哄著我臥床休息,直到我睡著後才離開。


 


而他一走,我就睜開了眼。


 


溶月進來稟報:「娘娘,太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胡太醫查陳婕妤的醫案時,會被劉醫正發現。」


 


胡太醫是為我診脈的太醫。


 


是我進宮後,收買的第一位太醫。


 


劉醫正是太醫之首,為人剛正,醉心醫術。


 


陳婕妤之事,由劉醫正捅破,最為合適。


 


22


 


程昭儀送膏藥,不是秘密。


 


一查就查出來了。


 


以程昭儀的性格,我不用問也能知道,她一定會咬出皇後。


 


但皇後是何許人也?


 


程昭儀不會有實證。


 


皇上的子嗣問題,既是家事,也是國事。


 


朝中大臣不會視若無睹。


 


內侍向我稟報:


 


「娘娘,今日早朝上,鄭大人帶頭請求皇上嚴懲程昭儀。


 


「鄭大人說,若不是老天開眼,隻怕娘娘您就要步陳婕妤的後塵了。」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父親的做法,不免有些逼迫皇上的意圖。


 


可事到如今,我們已無退路。


 


父親走了這一步棋,我必須接住。


 


皇上來昭陽殿時,心情肉眼可見地煩悶。


 


他不是舍不得程昭儀,而是為了皇後。


 


這一次嚴懲了程昭儀。


 


下一次輪到皇後時,便難以輕拿輕放。


 


我跪在他面前,聲音微微發顫。


 


半真半假,語氣真摯:


 


「從封妃的聖旨下達開始,臣妾的父母便日夜憂心。


 


「父親說,宮中接連S了三位懷有身孕的娘娘,他不放心我。


 


「但他還說,皇上是明君,隻要臣妾入宮後,一心侍奉皇上,平日裡小心謹慎一些,就不會有事。


 


「父親他……隻是擔心臣妾,無意冒犯皇上。」


 


皇上氣消了一大半,親自扶起我,小聲訓道:


 


「你還懷著身孕,怎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以後免了各種禮數,不許再跪了。」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在臣妾心裡,

皇上就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君一樣。」


 


皇上緊緊地攬著我,徐徐說道:


 


「今日在早朝上,你父親不像朝廷命臣,更像是一位老父親。


 


「他說得對,幸虧上蒼保佑,你和孩子逃過一劫。


 


「朕不能再縱容她,你們都不能再有事了。」


 


我把頭埋在他懷裡,悄悄地彎起一個弧度。


 


23


 


皇上下令追查陳婕妤被害一事。


 


很快便查出了皇後的罪證。


 


果然,從前不是查不出來,而是皇上從未真正下定決心查過。


 


我父親又帶頭了。


 


請求皇上廢後。


 


這一次,我沒有看懂他的意圖。


 


父親不是衝動魯莽之人。


 


他做事向來喜歡用迂回之策。


 


就像當初他明明想要吏部尚書這個位子,

卻偏偏主動請旨去治河,舉薦別人當尚書。


 


他的對手做了三個月的尚書,便被罷官。


 


而我父親,在那之後坐穩了這個位子。


 


我讓人遞話回去,讓母親進宮來看我。


 


母親盛裝打扮,穿著命婦禮服,氣色看上去還不錯。


 


她向我行禮,我連忙將她扶起。


 


「母親,近來可安好?」


 


「好著呢,如今見了貴妃娘娘,臣婦就更好了。」


 


我眉眼柔和,漫開笑意,屏退左右。


 


和母親說了好一會兒家常,才詢問她,父親究竟是何意圖?


 


母親輕嘆:


 


「昨兒個收到你的消息後,你父親就說了,你一定會問。


 


「他說,他不想做第二個沈承錦。」


 


沈承錦是沈太傅的名諱。


 


可我父親現在做的事情,

與沈承錦何異?


 


沈家倒臺後,父親迅速收攬了沈家的勢力,如今朝中官員皆以我父親為首。


 


他如此做法,一定另有意圖。


 


或者說,他已經做了什麼動作,故而有恃無恐。


 


24


 


皇後的罪證,越查越有。


 


宮裡S去的女人,如一屍兩命的陳婕妤。


 


尚未進宮就遭了迫害的姑娘,如僥幸逃脫一S的王錦歡。


 


皇後被廢,移居冷宮。


 


我不想落井下石。


 


可我更不想給自己留有後患。


 


更何況,父親想讓我腹中孩兒早登大寶。


 


洞悉父親的謀略與深意後,我一陣心驚。


 


可細細思量,我認同了父親的做法。


 


與其日日擔驚受怕,小心逢迎,不如放手一搏。


 


或許對鄭家而言,

再往前走一步,才是上上策。


 


我前往冷宮。


 


如今的沈廢後,素衣素面,眼中S灰一片,如同槁木一般。


 


見了我,她隻是抬頭看了一眼,而後嗤笑道:「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不是。」


 


我走到她面前距離三步之遙,面不改色地張口胡謅:「我想跟你說說話。」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還是小瞧了你,你想笑話就笑吧。我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當初放過了你,而是放過了沈知瑤。


 


「自從她出生後,父親和母親的目光就被她奪去了。從小到大都是她闖禍,我受罰。


 


「直到我嫁給皇上,成了皇後,我才成為獨一無二的存在。皇上就是我的一切,可是總有人想奪走他,我恨你們每一個人。


 


「如果沒有沈知瑤,你就不會被退婚,

也就不會進宮,我還是皇後,還能繼續陪在皇上的身邊。」


 


沈家姐妹倆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隻知道,她們都結束了。


 


「皇上沒有S沈家的人,全家流放嶺南。」


 


「呵,我不在意他們。」


 


「那你在意皇上嗎?」


 


她猛地抬頭,眼睛裡迅速聚起光亮,復又低垂了眼簾。


 


我走近她一步,壓低了聲音:


 


「皇上為了你的事,日夜寢食難安。


 


「他想放你出冷宮,可是S在你手上的人太多了,他必須顧全大局。


 


「就像王錦歡,雖然僥幸沒S,但也遭了大罪。如今她公爹掌著一方兵權,也向京城送了折子。」


 


廢後是個聰明人。


 


我點到為止。


 


「哦對了,程昭儀自盡了。


 


她一陣沉默。


 


我達成目的,轉身離開。


 


她突然打開了話匣子:


 


「鄭傾寧,你知道嗎?其實你和沈知瑤很像,你們自信、張揚,渾身都散發著光。


 


「你們都是被父母精心呵護的孩子。


 


「但你們又不一樣,沈知瑤蠢而不自知。千裡之堤潰於蟻穴,沈家就是從她身上被打開了突破口,轟然倒塌。


 


「你很聰明,你入宮後囂張跋扈,但是你把這份囂張拿捏得極好,剛好在皇上能容忍的範圍之內。


 


「你看似急躁魯莽,實則比誰都有耐心。明知我討厭沈知瑤和藍衣,卻偏偏總是穿著藍色在我跟前討嫌,讓我加倍地厭惡你們,終是忍不住對沈知瑤也出手了。


 


「還有季淑妃和盧美人,那些個牆頭草,為了討好你,也開始穿藍衣。」


 


我輕笑一聲:「多謝誇獎。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剛入宮時,不是現在這樣的。


 


「我對皇宮裡的新生活充滿了好奇和希望,除了太後和皇上,人人都要向我行禮問安。尤其是太後駕崩後,整個後宮我獨大。


 


「我不知不覺地變成了自己不認識的模樣。


 


「從前的那個我,終是被重重宮闕所吞沒,被珠光寶氣的鳳冠給壓倒了。」


 


這番話,成了她的臨終遺言。


 


她自盡了。


 


25


 


皇上驚聞噩耗,龍顏失色,吐出一口血來。


 


病來如山倒,他此次一倒下,罷朝多日。


 


我每日都去床前侍疾。


 


但我懷著身孕,他不讓我近前,更不讓我伺候。


 


說是怕過了病氣給我。


 


直到有一日。


 


他忽地問:「近日朝中可有要事?


 


內侍總管小心翼翼地瞥了我一眼,猶猶豫豫地回話:「回稟皇上,並無要事。」


 


皇上起疑了。


 


我仿佛渾然未覺,始終是那個一心侍奉皇上的貴妃。


 


即使肚子越來越大,也依然堅持去陪他。


 


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


 


太醫們全都束手無策。


 


皇宮乃至整個京城,都猶如烏雲密布。


 


這日,我剛要去未央宮陪皇上。


 


還沒走出門,肚子倏地疼了起來。


 


內侍慌忙去傳太醫,嬤嬤們也趕了過來。


 


生孩子竟是如此痛苦之事。


 


我幾乎耗盡了一輩子的力氣和運氣,才把孩子生下來。


 


是個皇子。


 


挺好的,省事了。


 


26


 


皇長子誕生。


 


我不顧所有人的阻攔,親自抱著孩子去未央宮給皇上看。


 


皇上屏退左右,問道:


 


「傾寧,你實話告訴朕,皇後為何會自盡?」


 


她自盡前,我去過冷宮。


 


是個人,都會懷疑我。


 


我溫聲說:「那日臣妾去看望她時,她的心情已然平復,說了很多話。」


 


「她說了什麼?」


 


「她說從小到大,父母疼愛妹妹不疼她,直到嫁給皇上才感受到溫情和關愛。她知道錯了,隻盼著皇上一切都好。」


 


說到這裡,我眼眶微微湿潤,眼底透出自責。


 


「臣妾愚鈍,並未從那些話中聽出S志。」


 


良久,皇上才道:


 


「朕明白了。你剛誕下皇兒,不要哭,寬心一些。」


 


我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紅:


 


「皇上,

您要趕快好起來,看著咱們的皇兒長大,臣妾和皇兒都需要您。」


 


「傾寧,你很好,朕放心。」


 


隨著話音落下,他的手臂也垂了下去。


 


我探了探他的脈。


 


而後,深吸一口氣,大喊:「來人啊!太醫!」


 


內侍和太醫匆匆進殿。


 


太醫診脈後,跪伏在地,慌慌張張地說:


 


「皇上賓天了!」


 


我撲在了龍床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裝到了最後。


 


他是九五ťūₕ之尊的皇帝。


 


即使我和父親設計他病S,我們也從未小瞧過他。


 


方才,他撐著最後一口氣和我說那麼多話。


 


倘若我答錯一言半句。


 


隻怕此刻,我已經陪他共赴黃泉了。


 


27


 


幼子登基。


 


我成為太後,垂簾聽政。


 


陸伯伯遞折子辭官。


 


我出言挽留他。


 


他向我叩行大禮:


 


「新帝登基,朝政不穩,臣恨不能肝腦塗地,為太後分憂。然念及臣一家與太後的淵源,倘若繼續留在京中,恐為宵小所乘,反成太後肘腋之患。」


 


原來陸伯伯是為了避禍。


 


他怕我報復陸雲錚,甚至殃及陸家。


 


我不會那麼做的。


 


陸伯伯和我父親同朝為官多年。


 


父親常誇陸伯伯是治世能臣。


 


此次扳倒沈太傅,陸伯伯始終和我們鄭家站在一起,查出了沈家不少罪證。


 


如今新帝剛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


 


我勸了勸。


 


最後退而求其次,讓陸伯伯去做個地方官。


 


願他能造福一方百姓。


 


至於陸雲錚退婚之事,我早就釋懷了。


 


於我而言,兒女私情隻是小事,何足介懷?


 


退婚而已,不至於S,更不至於要連坐。


 


我的目光早就放在整個朝堂,放在江山社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