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頭牛為聘，我成了林彥的小媳婦。
林彥看著曬場十幾口醬缸，笑得溫溫的：
「以後你就是少東夫人，東西都要學起來，可不能讓⼈看輕我們林家了。」
我激動點頭。
十幾口醬缸，每個都有我半人⾼，我每天趁著⽇頭翻醬，搶在雨前蓋蓑⾐，十個指頭浸得黢⿊。
十年時間，雲華醬坊遠近馳名。
提起我這個少東夫人，誰都豎一個⼤拇指。
直到顧緋煙闖進他的生命，成了他的⽩⽉光。
林彥說：「我想為⾃己活⼀回，不因救命之恩，不因媒妁之⾔。」
顧緋煙將我一指：「你說她像⼀頭牛那麼能幹，那聘禮我不要⽜了，我就要她了。」
「正好，我那在鄉下的庶兄缺⼀頭耕田的牛。
」
林彥滿心歡喜：「那有什麼難！」
已致仕的御史⼤⼈嫁女，在我們這⼩地方是大事。
我面無表情地站在一堆聘禮裡面，管家對著禮單大聲唱禮：大雁、翡翠如意、拔步床、雲錦絲綢……
「蘇氏女一名，抵耕牛一頭……」
我就是那蘇氏女。
街坊們擠在朱漆大門外，無數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嗡嗡地在耳邊響起：
「錯了吧？什麼蘇氏女抵耕牛，那不是雲華醬坊的少東夫人嗎？」
「把老婆賣了另娶？」
「別亂說，沒聽說過他們成親吧？聽說當年也是一頭牛換來的，什麼少東夫人，就是奴婢。」
說話人把人一指：「喏……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林少爺娶的是官家千金！」
唱禮、納彩、換庚帖……一套流程下來，林家少爺和顧家小姐的婚事算是定下來了。
我也從「少東夫人」成了林彥娶新婦的一件聘禮。
人群散後，林彥的小廝平安磨蹭到我身邊，不太敢看我。
「少夫……」吐了一個字，就慌忙改口：「蘇姑娘……新夫人年紀小，眼裡容不下沙子，愛吃醋是常事。」
「少爺說了，過兩年少夫人性子穩重些，就接你回來。」
見我不說話，平安急了，指著曬場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醬缸：「這些都是您的心血，少爺怎麼舍得你。」
我看著那些醬缸，不知怎的，肩膀隱隱又痛了起來。
平安還在絮絮叨叨：
「少爺心腸最軟了，
沒把你賣給別人，隻是去少夫人娘家，定不會為難你的，你就當去享福吧。」
我愴然收回目光，糾正他：
「不對，我是要去她庶兄家裡耕田的。」
「牛可不敢享福。」
當年，我也是一頭牛換來的，如今一頭牛換出去，林家不虧不賺。
我從小力大如牛，十三歲那年春汛，我在河邊一手擰起落水的林彥。
林彥自小體弱多病，算命的說他十五歲是個大坎，這大坎，我幫他邁了過去。
救命之恩，林家要以身相許。
「姑娘救了我兒，就是我們林家的人了。」
林母歡喜地將牛繩塞進我爹手裡時，我正盯著林家青磚小院發愣。
那頭老黃牛「哞」地叫了一聲，驚飛了檐口的麻雀。
這就是我的聘禮了。
小小的我，
很滿意。
有了牛，我那瘸腿的爹和體弱的娘就有牲力耕田了，弟弟妹妹們也能吃上飽飯，挺好的。
我在林家，心細如發地照顧著林彥，換衣擦藥，添水喂藥，他每喝一口藥，我就覺得日子也跟著好起來。
黃昏時，林彥在檐下喚住我，似笑非笑：「你可是少東夫人，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東西都要學起來，你想讓人說你是個懶媳婦嗎？」
我脫口反駁：「才不要！」
他輕輕一笑，目光越過我肩頭，落在曬場上。
林家靠釀醬發家，曬場上十幾口醬缸，每個都有我半人高。
百斤重的大缸，醬料也有百斤，在我們村裡，這是男人才幹得動的活。
但怎麼學呢？
林母在一旁說話：「少東夫人沒什麼不會的，先從洗缸開始。
」
少東夫人。
我暗自咀嚼這個稱呼，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既然做了林家媳婦，這些本事總得學會，誰叫我是少東夫人呢！
那天夜裡，我硬是憑著一股蠻勁，把十幾口大缸都扛到河邊刷洗幹淨。
再蹬蹬小跑到林彥面前，露齒而笑。
林彥輕咳，臉色浮白，淡淡道：「洗缸而已，誰都能幹，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我沒想到是這種回應，我有點不高興，哪怕我天生力大，可扛百斤的大槓，也還是會累的。
但我不敢表露。
病弱少爺還挨在床頭，劇烈咳嗽，聽得人心顫：「可恨我身子骨不好，幫不了你。」
我這人容易心軟。
總不能讓一個病人去幹苦活吧？
在這之後，我翻地、種豆、蒸曲、拌醬，
晴天掐著時辰翻缸，陰天天要搶在雨前蓋蓑衣，手掌磨得比男人還粗粝，指甲蓋黢黑。
我很能幹，林母幹脆把家裡的長工都辭了，好把銀子節省下來給林彥看病買藥。
杏花煙雨，我翻蓋著最後一缸醬，林彥坐在檐下，把玩著新買的一把折扇。
雨簾隔著我們，白衣纖雨不沾。
我在曬場上忙碌了十個年頭，那醬缸，也不知不覺滿了百口。
「雲華醬坊」的商號越做越大。
再回頭，林彥已經從孱弱少年，長成了清俊青年。郎絕獨豔，世無其二。
我嘴角不禁上揚。
誰讓我是少東夫人呢！
直到二十又四的今年，他遇到了顧緋煙。
千金小姐紅裳雲鬢，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出現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人的眼睛真的可以瞬間一亮。
林彥看她的眼神，鮮活得像被點燃了一把火。
他魂不守舍，連我熬了三夜給他繡的手帕丟在地上都沒有察覺。
姑娘走過時帶起一陣香風，林彥便嫌棄地問我：「你身上怎麼總是酸酸臭臭的？」
臭？
我做醬十年，大概已經腌入味了。
他們兩個站在一起，像一對璧人似的，可姑娘見我總是不喜，幽幽問道：「這到底是誰啊，怎麼總在你家裡進進出出？」
林彥臉上一滯，輕描淡寫道：「家裡長工，一頭牛換的，不是緊要人。」
顧緋煙咯咯輕笑，說他講話風趣。
隻有我愣在原地。
我不是少東夫人麼？
顧緋煙成了林彥魂牽夢繞的白月光，林彥想娶她了。
怕我阻撓，林母熟練地板起了臉：
「你就是一頭牛換來的，
一個奴婢還真把自己當少奶奶了不成。」
「顧家是官宦門第，我家能娶到顧小姐，那是林家的福氣。」
「你靈光點，別毀了我兒前程。」
缸裡蒸起的醬氣嗆得我眼睛發酸，林彥說：「我想為自己活一次，不因救命之恩，不因媒妁之言。」
他喘症不能習武，體弱不能去書院，拘在院子裡養病，倒成了我們對他的擺布，年少的不自由了。
他想追求純粹的喜歡。
為高攀這門婚事，林家傾盡了所有。禮單有一臂長，良田、鋪子、玉石如意、綾羅綢緞……還有一頭耕牛。
但是顧緋煙不喜歡，指著我笑：
「你說她像牛一樣能幹，那頭牛我不要了，就換成她吧。」
「我鄉下的庶兄正好缺耕田的牛。」
林彥隻猶豫了一息，
爽快答應：「這有什麼難。」
那一刻，我心裡涼了個徹底。
原來，我在他們心裡，始終是一頭牛啊？
林彥成親那日，喜樂喧天，我跟在喜轎後面，就是一件會自己走路的聘禮。
新郎官騎著高頭大馬，紅綢喜袍襯得他面如冠玉。
我盯著他挺直的背脊想，當年那道士分明騙人，他哪是活不過二十五的短命相。
「蘇寶銀。」
林彥俯下身，壓襟玉佩叮當響，滿臉春風得意，壓低了聲音道：
「放心，我不會不要你，等過些時日，我再把你要回來。」
「橫豎你現在是顧家的長工，我是姑爺，要個下人還不容易？」
「雖說讓你做妾……但你資歷老，她欺負不到你頭上。」
我看著滿眼紅綢緞，
面無表情地提醒：
「少爺，到顧府了。」
林彥直起腰，居高臨下地看了蘇寶銀一眼，不禁一哂。他的阿銀，都學會給他擺臉色了。
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馬鞭，心裡半點不慌。
十年光陰，她怎舍得他呢？二十三歲的老姑娘，除了乖乖等他回頭，還能有什麼出路？
她要鬧些脾氣，就隨她吧。
正好他先娶了顧緋煙，這段時間冷一下蘇寶銀，讓她好好擺正自己的位置，免得以後尊卑不分。
迎親的隊伍走遠了，顧府門前頓時冷清下來。
我抱著包袱跟在顧府管家身後，忍不住一眼一眼偷瞄顧府的氣派。
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擦得锃亮，我卻知道這裡不是我將要待的地方。
顧緋煙說的庶兄，在顧家行三，聽說不受顧家待見，早早就分家出去，
如今跟二夫人一起過活，在鄉下讀書種地。
他極不受寵，連妹妹成親都不回府觀禮。
我去那裡，日子怕是也不好過。
管家帶著我趕了一天的馬車，窗外的景致從青磚黛瓦漸漸變成了茅草土房，車輪碾過最後一個土坑時，終於停了下來。
路窄，馬車已經不能再走了。
管家掀開車簾：「姑娘，前面一裡地就是，勞你自己走過去了。」
「多謝了。」
我抱著包袱跳下車，深吸了一口氣。
橫豎都是做牛做馬，三少爺家總不會有比醬缸還磨人的活計吧？
腳下泥濘，我一深一淺地往前走。
泥水濺到裙擺上，我索性把褲腿往上挽了挽，默默對自己說：這沒什麼苦的，我都習慣了。
「讓讓！」
「前面讓讓！
」
茫然間，近處傳來一陣大叫，田埂上突然衝出一頭瘋牛，後面追著個白淨書生，跑得滿頭大汗。
眼看就要撞上，我二話不說，一把拽一把拽住牛繩，腳下仍能紋不動，再一手把那要摔的書生扶穩。
書生還長得怪好看的，一本正經斂衽施禮：「謝、謝謝姑娘。」
然後別過頭去哄黃牛。
我抖了抖包袱，繼續往前走。
顧家別院門前，一個老僕在門口打瞌睡，指著田裡的耙，含糊不清地嘀咕：「三少爺……犁地……」
盯著那副犁具，瞬間明白過來。
他這是叫我犁地。
原來顧緋煙說的不是玩笑話，我真的是來耕田的！
我忽然覺得胸口發悶，這顧家當真是欺負人！
我氣了半晌，最後還是把委屈咽了下去。
重重地放下包袱，三兩下挽高褲腿，抓起犁具就往肩上扛。
絕不能讓三少爺覺得我沒用，要是被轉手賣了，那才真叫走投無路。
犁頭深深扎進泥裡，我眼眶發酸，卻不肯服輸，眨著眼睛將那股湿意憋了回去。
「你在幹什麼！」
我手猛地一抖。
田壟上站著個中年婦人，怒目圓睜，滿含驚嚇。
我下意識地繃緊脊背，臉上先火辣辣地疼起來。
這一幕太熟悉了。
那年我剛到林家，铆足了勁要當好那個少夫人，逞能一次扛了兩個醬缸，結果缸碎了一地，林母回身就給我一耳光。
不怪林母生氣，一個醬缸值二兩，一缸醬可賣十兩，年復一年，這數啊，永遠都算不完。
林母罰我不許吃肉，直到把買缸的錢抵回來。
林彥安慰我：「你好好認罰就好了，等母親消氣就好了……我不能替你求情，否則，母親罰得更狠。」
我看著他身上不菲的綢衣，覺得她好像也罰得沒錯。
三吊錢，可以給林彥裁一件冰涼的綢衣。他體弱，夏天耐不住熱，冬天經不住寒。我打爛一個缸，他不就少件衣裳嗎？
我抿抿唇，攥緊了五指。
婦人揚起手，卻打在不知何時出現的青年背上：
「作S啊你！好好一個姑娘，你讓人家當牛？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不是買牛了嗎？牛呢？」
青年慌忙用書擋著：「娘，你誤會了，牛跑了，我去追牛回來耕地……」
這青年就是方才路上追牛的那個書生。
這時，那老僕終於醒了，眯眼看了看，漏風的牙齒嘀嘀咕咕了什麼，又打瞌睡去了。
我呆立在田裡，突然明白過來自己是誤會了。
我尷尬莫名，忙上前解釋：「夫人誤會了，是我自己要幹的。」
顧家二夫人跟林母截然不同，她一笑，露出兩個梨渦，已自來熟地拉住我沾滿泥巴的手：
「快上來，這是男人幹的粗活。」
她朝旁邊努努嘴，顧錚正跟那頭老黃牛鬥智鬥勇，哄它耕田。
我走過去接過牛繩：「三少爺，讓我來吧。」
老牛在我手裡格外溫順，不一會兒就乖乖套上了犁。
夫人心情很好：「那刁蠻公主嫁個人，居然做了件好事……兒子，她比你有本事！」
顧錚彎腰拎起我放在一邊的包袱，
對我笑笑：「蘇姑娘，請進。」
這對母子跟尋常母子很不一樣。
顧錚闲時讀書寫字，忙時種地割草，十分賢惠能幹。反倒是二夫人，喜歡搗鼓稀奇古怪的東西，田裡修水車，還會給村民畫圖建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