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說到洗菜做飯,他們卻一個一個的推脫,誰都不肯進廚房。


 


那老僕像是來養老的,掃地也要掃半天,更別說做飯。


 


我對饅頭醬菜不敢有意見。


 


在二夫人差點又燒了廚房後,我主動接過鍋鏟。


 


從前,我白天忙完醬坊的活,傍晚又要鑽到廚房裡,練得一手好廚藝。


 


林彥病弱身嬌,吃喝都要精細,青菜隻要最尖尖的那寸嫩芽,鳜魚要肚腩那寸嫩肉,醬醋鹽油要剛剛好,鹹了不吃,甜了膩味……


 


我晨起趕去碼頭買最新鮮的那尾鳜魚時,心想,他真的好難伺候。


 


對比之下,這兩母子實在太好養了。


 


我在廚房隻找到蔫巴巴的青菜和半塊臘肉,硬著頭皮端上桌:「做得不好……」


 


二夫人嘗了一口,

瞪圓了眼:「阿錚,你快嘗嘗!」


 


顧錚細細嚼著,忽然轉頭:「娘,原來白菜能這麼好吃?」


 


「嫌棄你娘做菜難吃是吧!」


 


「沒有,阿娘也做得極好。」


 


兩母子在餐桌上打鬧了一陣,顧錚轉過頭,目光實誠,叫人也不好意思起來:


 


「蘇姑娘,你廚藝好生厲害。」


 


二夫人也在一個勁兒地誇,仿佛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


 


我抿抿唇,隻是一點小事,有什麼好誇的?


 


他們不是應該像林家那樣麼?


 


樹蔭下,平安給林彥扇著風,問林彥,我幹了那麼多活,他怎好像還不滿意,從不說一句好話。


 


林彥敲他一記腦門,教他:「月滿則虧,她小家小戶出來的,一誇就不知天高地厚,容易得意忘形。」


 


所以,林彥從來不誇我做得好,

還要時常鞭策。


 


顧家母子對我好,但我沒忘了自己隻是個奴婢,裝模作樣地跟他們演了幾天「客隨主便」後,規規矩矩地端正了姿態。


 


我晚上一直不敢多睡,這天起了個大早,端著熱水守到顧錚起床。


 


「奴婢向三少爺請安。」


 


顧錚擰緊眉頭,瞧了我一眼,神色溫和:「怎麼突然那麼見外?我自己來就好。」


 


我暗暗撇嘴。


 


林彥一家說我是少夫人,實際上,還不是長工、奴婢嗎?


 


我沒回話。


 


顧錚微微抿唇,隨即想到了什麼,轉身回房拿了東西,遞到我眼下:「你的賣身契。」


 


「這幾天你不怎麼說話,是在擔心這個吧?」


 


「怪我,忘了早些給你。」


 


我愣了愣,抬頭,顧錚就站在晨光裡,眼神幹淨得像山澗的溪水。


 


「怎麼了?」


 


「沒,謝公子。」我飛快接過賣身契,生怕他半路後悔。


 


然後偷瞄一眼,發現顧錚的神色卻沒有一絲勉強。


 


他人還怪好的。


 


我暗暗想著。


 


顧錚利落地洗刷一番,扛起門邊的鋤頭,出門前回頭補充:


 


「若你有別的去處,隨時可以走。」


 


頓了頓,「若沒有……就留下來,把這裡當家吧。」


 


我把賣身契折好塞進袖袋,搜腸刮肚不知說什麼,最後隻能還是謝他。


 


顧錚笑笑,出門了。


 


那我先不走了。


 


沒了我,兩母子連頓像樣的熱飯都沒有。


 


雖說我已是自由身,但也不敢真把自己當個主子。


 


顧錚這房不受寵,

在鄉下隻有幾畝薄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如今多了我一張嘴吃飯,夫人雖沒說什麼,但顧錚晚上不舍得點燈,熬著月光看書我是瞧在眼裡的。


 


但我能幹活。


 


天不亮我就摸黑起床,趕在他們母子起床前,把菜地澆好了,柴劈好了,熱騰騰的包子也上了蒸籠。


 


田裡的累活重活我都搶著幹,好讓顧錚白天多些時間讀書。


 


夜裡,等他們睡著了,我就挑著油燈補衣裳。


 


青布衫子袖口磨破了邊,我就繡上了幾片竹葉,不叫人把他看寒酸了。


 


顧錚舉著袖子對著陽光看,眼角彎彎的:「姑娘好手藝,我娘可不會這些。」


 


愛賴床的夫人臉色沉沉地觀察了幾天。


 


我不知哪裡惹她不高興,跟著惴惴不安。


 


這天卻瞧見她起得比我還早,邊揉面邊嘀嘀咕咕:


 


「完了完了,

原來我是個懶阿娘,被個小姑娘比下去了。」


 


「卷不過,根本卷不過。」


 


我愣在原地。


 


顧錚倚在門框上直笑:「蘇姐姐別太能幹,把我娘給嚇著了。」


 


舌尖卷著溫度,一聲「蘇姐姐」,聽得我耳躁。


 


顧錚人高馬大,老成沉穩,平日裡也都是他照顧那個活潑過頭的母親多些,完全看不出比我還小幾歲。


 


他比我小,如此,我更要多讓著他了。


 


我拍著胸脯:「沒關系,我力氣大,從小就是幹苦力活的。」


 


顧錚眉頭輕皺,遲疑片刻,平聲道:「你能幹苦力,但不是我讓你幹苦力的理由啊。」


 


夏天的風吹過,有點熱。


 


「這不是還有我嗎?」


 


我抬起頭。


 


話語一落,他似乎覺得有些尷尬,

倉促一笑,飛快抄起一邊的書,扛上鋤頭就上田了。


 


第二天,我試著睡到了卯時。


 


十年來,難得的一個好眠。


 


不用惦記曬場的醬缸,不用擔心錯過碼頭最新鮮的一尾鳜魚。


 


從未有過的松快。


 


梧葉疏了,我開始學會睡懶覺。舉起手,黢黑的指甲開始有點透明的粉色。


 


風掠過檐角,搖落階前幾粒桂花黃。中秋時,顧府本家來信,讓三公子回家過中秋。


 


夫人正翹著腳啃梨,看完信把梨核一扔,撇嘴道:「懶得看那些人的嘴臉。寶銀,你跟阿錚去吧。」


 


我點點頭,「好的,夫人。」


 


別了幾個月,再一次見到老東家。


 


顧家在花園擺了遊園會,燈火煌煌,林彥和顧緋煙並坐著,濃情蜜意。


 


我一眼就瞧見顧緋煙那雙蘭花小手,

輕輕捏起一塊荷花酥,手指細嫩,不染塵埃。


 


吃了一個荷花酥,林彥立刻掏出帕子,給他細細擦拭。她口幹了,林彥又馬上端上茶盞,大少爺甘之如飴。


 


聽說她剛過門,林母就把管家大權和商號庫房都交到了她手上。


 


我原本還想著,這嬌滴滴的千金小姐要管曬場那些苦差,怕是要吃不少苦頭。


 


現在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原來少東夫人,也是可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我一時訥訥,有些不是滋味。


 


我搖搖頭。算了,不想了,都跟我沒關系了。


 


「這個好吃。」


 


冷不防的,一個黃澄澄的橘子突然塞進我手裡。我低頭,撞進顧錚含著笑的眼睛裡。


 


他掰著橘子,淺笑:「這個好吃,你嘗嘗。」


 


我掰了一瓣放進嘴裡,

果真很甜。


 


我高興地想著,我現在也是有人把好東西讓給我的。


 


顧錚與本家沒什麼話說,除了必要的客套,幾乎不與顧家人主動搭話。


 


林彥頻頻看過來,似乎很想跟我說話,我心知要避嫌,並不想與他多說,不動聲色地往人群裡退了退。


 


這時,顧緋煙輕搖團扇,笑吟吟邀我:「蘇姑娘怎麼還站著伺候?過來坐啊。」


 


「當初說要你給我三哥耕田是開玩笑的,其實是我三哥的意思。」


 


「他在鄉下也找不到像樣的姑娘……他不好開口,怕你害羞,我才自作主張……如今瞧著,你們倒是登對。」


 


顧緋煙輕輕笑著,聲音格外清亮:「不知何時,我能喊你一聲嫂嫂?」


 


話語一落,我懵在原地。


 


我不是……因為她嫉妒才將我趕出林家的嗎?


 


我緩緩轉頭,想從顧錚臉上看出點什麼,卻隻有心虛。


 


「四妹,你閉嘴!」他猛地站起,聲音變了調。


 


我心下一沉。


 


原來都是別有用心。


 


一時間,被騙的憤怒,被耍的尷尬,什麼滋味都有。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出顧府的,隻覺得腳下發飄,回過神來時,已經在長街上了。


 


月色如水,澆不滅滿塘蛙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裹得人透不過氣來。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跑什麼?」


 


林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跟了那個書呆子,連本少爺都不認了?」


 


我沉默以對。


 


見我不說話,

林彥斂起笑,給我解釋:


 


「放心,剛才緋煙講的是笑話,她不過是吃醋,少爺我不會讓你嫁給顧三的。」


 


他搖著折扇,「就顧三那土包子,也配跟我搶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林彥那張能入畫的臉一如既往地不可一世,「等過些時日,少爺我去娶你。你也自重一點,男女有別,別跟顧三走得太近。」


 


我涼涼一笑,他們一個比一個可惡。


 


我就一定要選一個嗎?


 


不嫁人就沒活路了嗎?


 


「不必了!」我怒氣衝衝地抽回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彥沒有追上。


 


他慢條斯理地踩著月色回顧府,後面跟著的平安替他著急:「少爺,蘇姑娘好像真生氣了,要是真跟了顧公子……」


 


「你都不擔心嗎?


 


「蠢貨。」


 


折扇「啪」地敲在平安頭上,林彥抬起下巴:


 


「顧三就那點家產,種田耕地,有比做雲華醬坊的夫人舒坦嗎?怎會看上顧三那個窮光蛋?」


 


平安撓頭:「可蘇姑娘那麼能幹,你就不怕她自己另起商號,自己做醬嗎?」


 


說到這,林彥更有把握了。


 


「我娘不信外人,配方最緊要的地方,她根本不知道。」


 


「她一身本事又如何,離了林家,也無處施展。」


 


走至顧府門前,鳥架上的鸚鵡撲稜啼叫。鸚鵡已剪了翅羽,不必關在籠裡,也飛不高。


 


那事不知道怎麼的,傳到了西湖灘村裡,叫那些長舌村婦知道,闲言碎語不斷。


 


「我還說顧公子母子怎麼突然闊綽起來,收了一個丫頭,原來是當媳婦的。」


 


「聽說是一頭牛換來的,

本來就是顧小姐的聘禮……哎呀,不用彩禮就娶了門媳婦,還是三公子能打會算。」


 


我沒骨氣,那晚從顧府出來後,根本沒地方可去,隻能回到西湖灘村。


 


我關起房門,窩在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團。


 


門板敲響。


 


一聲沉沉的嘆息從門縫裡漏進來,顧錚的聲音有些發緊:


 


「是我不好,沒有跟你說清楚……但是,我從來沒有過那種想法。」


 


我咬著被角不吭聲。


 


聲音低了下去:「四妹當時好像很討厭你,不知想把你發賣去什麼地方,你這麼好的人,不該被那樣糟踐,所以我才出此下策,並非有意踐踏。」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我之前說的話還算數,要走要留都隨姑娘的。」


 


腳步聲在門外踢踏,

顧錚徘徊了一陣,走了。


 


我盯著帳頂發呆。他說得對,我現在是自由身了,誰也逼不了我什麼。


 


大不了一走,省得尷尬。


 


這麼想就這麼幹,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好東西,準備跟顧家母子辭行。


 


可走到門邊,卻發現顧錚平時房子門邊的書袋不見了,他隻要去書院時才會把書袋帶走。


 


不管他什麼心思,也關照我這麼久了,不辭而別太不禮貌。


 


我還是等等他吧。


 


可是接連幾天,我都沒有等到他回來,夫人在院裡曬被褥,苦笑:


 


「那傻孩子知道你不自在,自己搬到山上了……別擔心,山上有個小房子,不是快科舉考試了嗎?他一個人待著也可以專心溫書。」


 


夫人擺擺手:「外面不相幹人的話,你不用聽,

鄉下人就是嘴瓢,愛嚼舌根。」


 


我抿抿唇。


 


那房子我知道,有一回我跟他上山砍柴,突然下了大雨,隻能躲去避雨。


 


那房子又小又破,避雨都勉強,怎麼住人?


 


他不會做飯,在山上吃什麼呢?炒豆、麸餅,還是冷面饅頭?


 


我低頭,不知怎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好像我趕他走似的。


 


我想了想,打定主意,我去找他回來吧。


 


他回來了,我就走。


 


說上山就上山,卻沒留意天氣。


 


走到半山腰時,天邊已堆起烏壓壓的雲,山腳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喚聲,喊小孩回家的,喊男人上田的。


 


千門萬戶的聲響裡,沒有一個是喊我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往山上走。


 


雨點砸下來時,山路已經變得泥濘不堪,

我舉步維艱。


 


突然一聲巨響,大雨裹著斷木泥石,瞬間衝垮了山路。


 


我渾身發冷,想起多年前,小弟就是被這樣的山洪帶走的。


 


我有些後怕,顧錚還在山上……會不會……


 


雷聲在耳邊響起,聽得我心驚膽戰,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雨大得連路都看不清。


 


「蘇寶銀!」


 


哗啦啦的雨聲中,突兀響起一個聲音。


 


我猛地抬頭,大雨蒙蒙中,顧錚朝我跑來,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慌。


 


他抓起我發足狂奔,在林中左穿右插。


 


躲進石洞時,我已經渾身湿透。


 


「我見天色不好下山了,但娘說你上山找我……那麼大的雨,你怎麼……」


 


我睜了睜眼,

這個向來四平八穩的書生,此刻像個無措的少年。


 


他手忙腳亂地說了一堆,最後,喘了一口氣:「……你有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