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搖搖頭:「我沒事。」


 


顧錚松了一口氣,抖開蓑衣,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折子,撿了石洞的枯枝,點了一簇火。


 


枯枝潮湿,火光微弱,拾起人間的一點溫暖。


 


石洞太小,我們不得不緊挨著坐,他一個勁往石壁上靠,生怕碰到我似的。


 


我渾身湿透,冷得瑟瑟發抖,火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颌,顧錚不太敢看我,隻是垂眸撥弄著柴火。


 


雲華醬坊遠近聞名,最遠的顧客來自西湖灘村,牛車一趕就是一天。


 


我忙完曬場就在門面幫忙,別人都是吆五喝六地催著我搬醬,唯獨他安安靜靜在一邊,自己就把一缸醬搬好了。


 


牛車慢悠悠往回趕,同村人笑說他一個書生,怎麼搶著幹活。


 


風帶過他的聲音,「人家可是個姑娘,我一個男的,總不好讓姑娘幫我扛東西吧。


 


火苗漸漸熄滅,雨聲催人眠。


 


我在顧錚的肩頭上醒來,身上暖烘烘的,書生外袍墨香味濃。


 


顧錚閉著眼,呼吸平緩。


 


我知道他沒睡著,因為心跳聲比雨聲還要大。


 


我咬了咬唇:「山上危險,不是讀書的好地方……你還是回來吧。」


 


顧錚沉默了一會,問得有些可憐:「那你還走嗎?」


 


心軟的毛病又犯了,「先……不走吧。」


 


轉眼雨停了,天光大亮。


 


河水裹著泥沙滾滾,還是擋住了去路。就在我們一籌莫展之際,家裡那頭老黃牛慢悠悠蹚水過來。


 


顧錚輕拍牛背,笑問:「牛兄,你也是來找我的嗎?」


 


黃牛不語,蹭著他手心,哞哞低吟,

也來訴說它的滿腹擔心。


 


連笨牛都知道誰待它好,何況人非草木呢。


 


村裡那些闲言碎語還在傳,可我現在聽著,好像也沒覺得有什麼。


 


我權當耳聾目瞎,照樣坦坦蕩蕩地在田裡幹活。


 


村口沒牙的老丈叫住我,笑得滿臉褶子,脫口改了稱呼:「顧家娘子……擺席時可別忘了請老丈吃肉!」


 


我臉皮厚起來,叉腰笑罵:「老沒牙的,啃得動麼?」


 


挑豆秧的大娘們經過,笑作一團。


 


正巧顧錚從書院回來,聽見這話耳根都紅了,手忙腳亂地幫我去牽牛。


 


過了年,就到了春。


 


春耕過後,顧錚忙得腳不沾地,他白天幹活,晚上溫書,有時在書院一待就是通宵。


 


我看在眼裡,有些心疼。


 


那天插秧,

我去送飯,他捧著飯碗,湊過來,突然跟我說:


 


「我沒本事讓你當少東夫人,但是……等我高中,你當官夫人好不好?」


 


冷不防被他調戲,我臉上騰一下燒起,眼神躲閃:「說得輕巧,科舉那麼好考嗎……等你高中再說。」


 


顧錚眸光微動,眼睛彎彎:「到時,姐姐怎麼獎勵我?」


 


自那以後,他讀書更用功了,常常我半夜醒來,還看見他挑燈夜讀。


 


偏生這時候,有人上門添堵。


 


顧緋煙扶著纖腰下馬車,還是那副嬌貴的模樣,她點名,讓顧錚和二夫人去林家曬場做工。


 


「妹妹家中有事,當哥哥的應該要幫襯不是?」


 


她撇著嘴補充:「要不是看在一家人份上,我才不會找他呢。」


 


我有些明白過來,

林母林父老早將醬坊交給我,享十年清福早幹不了苦力活。


 


我走後,他們不得不請工人,工人薪水開支不少,又為了娶這位千金小姐,幾乎掏空了家底。


 


顧緋煙這千金小姐,吃穿用度比林彥還講究,這樣養著,家中花錢如流水。


 


偏生養尊處優的兩夫妻不願下場幹活,就想起小舅子來了。


 


好來欺負欺負這對母子。


 


林彥咳著從馬車下來,哪怕他現在身體再好,每逢換季總要咳上一咳。


 


他臉色有些蒼白,仍端著那副少爺架子,對我命令道:


 


「顧三沒空,那你來,曬場上的活你最熟。」


 


他咄咄逼人,不容置喙:「蘇寶銀,機會隻有一次,我久等不起。」


 


我看了眼顧緋煙微隆的肚子,有些琢磨過來。


 


她懷了孩子,大概房裡不方便,

這個時候丈夫要納妾要通房,什麼都說得過去,她不敢忤逆丈夫,被拿捏得剛剛好。


 


二夫人氣得臉紅,我先一步上前,硬氣回絕:


 


「你夫家的事,跟顧錚有什麼關系?你要兄長幫襯,也應該找大公子和二公子才是。」


 


「況且顧錚要考科舉,更分心不得,不去!」


 


林彥淡定地看了顧緋煙一眼。


 


她咬咬唇,委屈都化作舌上龍泉,尖聲罵:「你算是什麼東西?一個低賤的婢子也敢……」


 


我瞪圓了眼,聲音洪亮:「我是你嫂子!」


 


眾人瞪大了眼。


 


二夫人從我身後探出頭來,笑樂了:「對!她是我兒媳,我聽她的!」


 


這時顧錚也從書院回來了,聽了個尾巴,臉上驚喜交加,笑道:「我也聽娘子的,娘子不讓我去我就不去了。


 


把人趕走後,夫人滿臉歡喜,摟著我吧唧親了好幾口:「娶這麼能幹的媳婦,可算輪到我們走大運了!」


 


我卻笑不出來。


 


那句「嫂嫂」不過是搪塞林彥兩夫妻的借口。顧錚再不受寵,也是顧老爺子的親兒子,十裡八鄉的士紳,怎會讓他娶個粗使丫頭?


 


我這身份,頂多就是做個妾吧。


 


果然,顧錚回本家請婚,被他爹一口拒了。


 


夫人冷笑一聲,親自回了一趟顧府,當天就帶回我們的婚書。


 


她得意地哼著小曲,說了陳年舊事。


 


二十幾年前,她救了顧大人一命,兩人相知相愛,在鄉下成婚。後來才發現允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君早已有妻室。


 


她這個後來的娘子隻能為妾,一氣之下,帶著兒子分了家,跟顧老爺老S不相往來。


 


夫人叉著腰,

氣鼓鼓地說:


 


「他已經負了我,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敢給我家弄個妾,我削了那老登!」


 


夫人總有一些新鮮詞語,叫人聽著有趣。


 


說著又拍拍我的手:「放心,我們不興那一夫多妻的糟粕,阿錚要敢學他爹,老娘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我點點頭,鼻子發酸。


 


婚事定在九月,秋闱放榜後。


 


顧錚沒什麼錢,嫁衣、紅蓋頭、鴛鴦枕什麼都要自己做,但沒關系,一針一線穿過,情誼不是濃得密不可分了嗎?


 


黃牛懶懶地甩著尾巴驅趕著夏末惱人的蠅蟲,耳朵一豎,聽去了農人的闲言碎語:


 


「那顧家姑爺好不要臉,竟然肖想妻嫂來。」


 


「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還是別人的鍋,真夠不要臉的。


 


林彥知道我定親後,曾發瘋似的去顧家討說法,說是我賣身契在顧家,他後悔了,要用一頭牛把我換回來。


 


顧老爺當場就發了火,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小兒子,那一刻終於為自己沾花惹草造成的遺憾後悔莫及,罵道:


 


「顧錚已還了她自由身,倒是你,既已娶妻,何必糾纏!」


 


「還想娶妾?你這般待我女兒,可還將我放在眼裡!」


 


當天,顧老爺派人將他扭送回林家,還放話不許他納妾。


 


顧緋煙受不了這恥辱,兩夫妻大吵了一架。


 


村口歪脖子樹下停著輛馬車,擋住了去路。


 


車簾一掀,露出林彥蒼白的臉。


 


「寶銀。」


 


林彥咳得直不起腰,那張總是意氣風發的少爺臉,慘白得有些可憐。聽說他跟顧緋煙大吵一架後病了一場。


 


他知道的,我一向心軟。


 


但此時,我心如止水,平聲道:「姑爺,你擋路了。」


 


這會兒換他盯著我,眼神竟帶著我從沒見過的希冀,他從袖子裡抖出一張紙。


 


竟然是雲華醬坊的九釀秘方。


 


這方子,林母藏在她臥室的牆縫裡,每次拿出來看,都鬼鬼祟祟地用身子擋著,生怕我瞧上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配方嗎?」


 


「隻要你跟我回去,這配方就是你的,以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少東夫人。」


 


我眨眨眼。


 


他是想以配方為聘?


 


我差點笑出聲來。


 


是啊,我多能幹啊。一個人頂三個長工,百斤的醬缸說扛就扛。春天種豆子,夏天打秧苗。他熱了,我能熬一夜通宵給他扇風送涼,他餓了,我就守著爐子煨參湯……這樣的牲口,

上哪兒找去?


 


十年如一日,就換來他一句:「月滿則虧,不能誇,一誇就飄。」


 


我其實很容易滿足的。給我一句好話,我就能像田埂上的野草,拼了命地往上長。


 


可這十年,他連一瓢水都不肯澆一下。


 


小草,已經從芯裡凋謝開來了。


 


我長長吐了口氣:「不了,當你的少東夫人,太累了。」


 


我還是當個農婦吧,農婦舒坦。


 


林彥不可置信,紅了眼眶:「我不信!寶銀,我們一起十年了!」


 


是啊,十年。


 


可那天他不也為著顧緋煙一句話,就把我像牲口一樣,把韁繩交出去了嗎?十年情分,抵不過白月光的一句話。


 


那我也可以。


 


我也如他當日那般,輕聲說:「我也想為自己活一回呢,不行嗎?」


 


階前的金桂又落了一茬,

等我繡完喜帕最後一針時,鄉試放榜,村口炸開一陣鑼響。


 


「不得了啊!不得了啊!顧公子中了解元!」


 


「頭名!頭名!」嗓子嘹亮,田裡黃牛撒腿亂跑。


 


我騰地從石凳上坐起,針頭差點扎到指頭。


 


……當真是中了?


 


鬧榜的孩童一路追著報喜的差役,進院就纏著我道喜討糖。


 


我一跺腳,恨自己沒多準備點糖果!


 


夫人輕呷一口清茶,一臉寵辱不驚,鼻子卻已經朝天了:「哈,有啥,他娘我當年也是考狀元的料,應試教育,手拿把掐的事……」


 


她志向高遠,說顧錚以後還要考狀元。


 


顧老爺的兩個嫡子,一個比一個平庸,女婿更是商戶病秧子,唯一給他長臉的隻有顧錚。


 


他深覺這些年虧欠他們母子,大手一揮,直接分了半副家產過來。


 


夫人無比清醒,毫不客氣:「不要白不要,人我沒有,錢我得攥手裡!」


 


顧緋煙眼紅,越發覺得自己夫君無用,整日裡數落他活不會幹,生意不會做,功名不會考,處處都是不好。


 


當頭腦發熱的情愛褪去,生活隻剩一地狼藉。


 


林母漸漸受不了兒媳的驕縱脾氣,也端起了婆婆的架子,三天兩頭挑刺,兩婆媳相看兩相厭。


 


夫人在縣裡打聽了八卦回來,說得津津有味:


 


「笑S,那老的說讓顧緋煙學學你,幹活不會幹,照顧人不會照顧,連賬冊都看不明白。」


 


「一家子都是睜眼瞎,這輩子鎖S吧!」


 


鹿鳴宴鬧了一夜。


 


我坐在棗樹下等著,月光把樹影拉得長長的。


 


顧錚回來時時腳步有點飄,站在棗子樹下,所有月光仿佛都籠在他眼裡。


 


他踉跄了一下,看起來好像要摔,我一急,快步走了上去將他穩穩扶住。


 


「沒事,就喝了兩杯。」


 


我嗅了嗅,確實沒多喝。


 


正要抽回手,他卻不放,一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我高中了,姐姐給我什麼獎勵?」


 


周遭倏地安靜下來,隻剩田埂下的蛙聲一陣比一陣緊。我心跳如雷,小心翼翼地問:


 


「你想要什麼?」


 


他忽然湊近,眼睛像帶著一把鉤子。


 


「這段時間溫習好累,我想姐姐……疼疼我。」


 


一點酒漬紅潤,我紅著臉,踮起腳尖,嘗到了一股山櫻子的味道。


 


農事民生,

不分貴賤。


 


顧錚當上通判後,我照舊跟著婆母下地幹活。種豆織布,放牛喂雞,卻一點都不辛苦。


 


傍晚暑氣未消,新抽的蘆花映著採菱船,我跟著婆母走在堤岸上,老遠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蘆葦叢邊似乎躺著個人,我正要上前,婆母一把拽住我:


 


「我瞧著呢,人家有小廝在身邊,來來往往還那麼多人用不著你幫忙。」


 


她嚴肅道:「路邊的男人不要撿,多半沒有好心肝,怕是要挖十八年野菜。」


 


我想想也是,扭頭就走。


 


過了秋,顧府來傳話,林家姑爺沒了。


 


聽說林彥出門,半路吸了花粉,哮症發作,連連咳血,回家後沒多久就發起燒來。


 


郎中開的藥一碗碗灌下去也不見好,他總念叨著要吃魚羹甜糕,可入了口,卻說不一樣。


 


到底哪裡不一樣,誰也不知道。


 


不到半個月,人就沒了,終究沒熬過二十五歲的坎。


 


我跟著去吊唁,隻是唏噓了一陣。


 


側頭看見顧緋煙抱著一個嬰兒,那孩子跟林彥一樣,先天不足。


 


道士又說這孩子每五歲是個大坎,顧緋煙大驚失色,她大好年華,不想熬,轉頭就改嫁了。


 


林母帶著孫子,又要從頭熬起。


 


就不知道這路還好不好走了,曬場上的醬缸還好不好扛。


 


但這都跟我沒關系了。


 


「這個給你。」


 


顧錚下衙回來,獻寶似的往我手裡塞了張紙。


 


我一看,竟是雲華醬坊的九釀秘方!


 


原來顧緋煙掌家後不懂行,把配方賤賣揮霍,幾經周折,到底叫顧錚給買了回來。


 


我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有了這個,我自己開醬坊都不是難事。


 


顧錚打趣:「官場險惡,若哪天我成了窮光蛋,姐姐養不養我?」


 


我一門心思都在做生意上,心不在焉地點頭。


 


下一刻,顧錚猛地將我橫抱起來,鼻息熱烘烘的:「我立了這麼大功,夫人怎麼獎勵我?」


 


我臉上火燒:「晚上再說。」


 


顧錚抬手,帷帳「唰」地落下,天地一片昏暗,「天黑了。」


 


一吻落下,叫我喘不過氣來。


 


我想好了,這廝整天變著法子討賞,看來是衙門裡太闲了,明天就讓他給我搬缸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