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8
事情發展的每一步，都不在我的預料內。
將家裡人全送走。
宋謹呈沒了算賬的對象。
我以為他會暴怒、會追過去硬要找到我的家人、甚至於想方設法折磨我。
但他隻是像他說的。
將我囚在了這棟陌生的房子裡。
他不讓我出門，不讓我跟外界聯系。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房子背陰，我待的房間整日昏暗。
但我知道，宋謹呈常來陪我。
因為他一出現，那些彈幕就出現了。
宋謹呈總是在深夜推開我的房間，安靜地坐在我床對面的沙發上，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會那樣看我一夜。
我不明白他的一舉一動。
但彈幕卻像是能理解，
他們甚至在誇贊「男主」宋謹呈的仁慈。
【原來當年劇情外，女炮灰真的S纏爛打欺負了男主哥啊。】
【真沒見過這麼惡心的炮灰，得不到男主的心，就把人關起來鎖起來。】
【所以男主哥現在是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
【雖然這樣的復仇方式一點也不爽。】
【但其實也能理解。】
【畢竟男主哥骨子裡還是非常正派、仁慈的人。】
【而且這個女炮灰當年鎖住男主那段時間，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幫男主避開了很多磨難。】
【但她那個混賬弟弟做的惡可是板上釘釘。】
【幸好炮灰弟弟已經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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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繁復的彈幕中捕捉到這句話時。
我的心髒重重下墜。
在某個瞬間，
甚至看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什麼叫——
已經S了？
什麼叫——
我的炮灰弟弟已經S了。
半個月前我找保鏢將他綁上車時。
他雖然折騰得憔悴，但整個人仍是健康的。
短短半個月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驚得從床上坐起來，想要不顧一切往外離開時。
房間的人碰巧被人推開。
室內燈光大亮。
我看見的，就是久沒見到的通紅著眼的宋清雅。
「沒有瞞著的必要了吧，哥。」
她說話的聲音帶著濃厚的哭腔。
站在門口，恍若風吹就能倒。
我在明亮的光線中。
終於第一次看清楚了宋謹呈眼裡的哀傷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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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雅將我的手機遞還給了我。
屏幕最上方，是我弟弟發給我的短信。
消息時間在 12 個小時前。
他像是早就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所以這條信息罕見得長——
【姐，對不起。
前段時間被你關在家裡時，一直忤逆你、兇你。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我知道你是為了保護我。
我什麼都知道。
你能看見彈幕，我也能看見彈幕。
所以我更不能讓你獨自為我付出。
而且。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她。
我解釋不了。
這像是種刻入骨髓的本能。
所以姐，我還是要去找她。
老姐。
你管了我這麼多年很累吧。
如果有下一世。
讓我來做哥哥。
你當妹妹。
讓我來管你、保護你。】
眼淚滾滾而落。
遮擋視線，我幾乎看不清楚屏幕。
我抬頭問宋清雅：「……這是什麼意思？」
宋清雅像是已經哭了太久。
眼淚都幹涸。
她啞聲說：「是空難，在他回國的飛機上。」
她閉了閉眼：「他或許是猜到了自己的結局，短信是預約的定時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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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了皺眉。
不理解地看著他們，哭著說：「我不明白。」
宋謹呈突然走到我身邊，用自己的手臂撐住了我的身體。
他的動作格外輕。
前所未有的輕。
「當年，你是故意放走我的。」
他靠在我耳邊，替我擦了臉上的淚，說：「我都知道。」
我掛著淚回頭看他，幾近哀求：「宋謹呈，你告訴我吧。」
「你們瞞著我的到底是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宋謹呈的眼睛也帶上了紅。
宋清雅反而成了最冷靜的那一個。
「你玩過遊戲嗎？」她突然問我。
我抬頭看向她。
「遊戲失敗，隻能回檔重新再來。」
她說：「我跟我哥，就一直在玩這個遊戲。」
她輕輕摩挲著手腕上的表盤，坐在了我的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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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能看見彈幕吧。」
她說：「從你見到我哥哥的第一面起。
」
我一頓。
她說的是對的。
我一直一直，都能看到彈幕。
早在我遙遠的 16 歲。
在我第一次見到班裡那個沉默寡言的貧困生時。
彈幕總是隨著那個貧困生出現。
所以我漸漸的，不受控地將許多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
彈幕說他是男主。
彈幕說他生下來就被父母的仇敵拐走。
好不容易才在弱肉強食的孤兒院活下來。
彈幕說他身為男主，注定要吃許多苦受許多罪。
彈幕詳盡地說了許多他將會遭受的磨難。
過去的已經過去。
我再也沒有幫助的能力。
但那時我看著獨自坐在教室最角落的男生。
心裡沒來由地升上心疼。
我突然想要不自量力，幫他避開將會遭受的磨難。
所以我將宋謹呈藏在了我身邊。
藏在了我的家裡。
藏到隻有我能看到、能找到的地方。
那時的彈幕就隻是彈幕。
或許是男主吃苦受累的往事被一筆帶過。
那時的彈幕是無法實時看到宋謹呈的。
更看不到我。
所以我瞞著彈幕，硬是將宋謹呈鎖在我身邊 4 年。
直到劇情的節點。
已經走到他國外的父母發現他的存在。
然後我將他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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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瞞天過海。
但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
為什麼宋謹呈知道，宋清雅知道。
甚至連我弟弟，
周慎都知道。
始終沉默的宋謹呈接過了話頭。
他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腕，低聲說：「我們處在一個規矩嚴苛的世界裡。」
「我跟妹妹是男女主角。」
「而你跟你弟弟，是注定被我們復仇道路上反S的炮灰。」
宋謹呈自嘲一笑：「但不論是炮灰，還是主角，都在發展中擁有了自己的情感。」
此刻的宋謹呈卸去了見面以來的強硬假面。
留下的全是頹然和溫柔。
「這是我們第十次回檔這個世界。」
宋謹呈言簡意赅：「世界第一次啟動，在我們成為同班同學的那年。」
「我跟你就互生情愫了。」
「那時的我多年輕，」宋謹呈輕嘆口氣：「以為自己是男主，世界盡在自己掌控中。」
「所以我不管不顧地就跟你在一起了。
」
宋謹呈閉了閉眼：「然後我跟你在一起的第二個月，你意外去世了。」
「S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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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謹呈說：「我不甘，我不願。」
「所以我第二次重啟了世界。」
宋清雅臉上也露出來個嘲諷的笑：「為什麼故事裡，貧困生的我永遠看不上大少爺周慎？」
「如果在周慎看見我的第一眼，我也看見了他。」
「如果在周慎對我一見鍾情時，我也因為他而心動。」
「如果我不是被他強制留在身邊，而是掛著強制的面具，心甘情願呢？」
宋清雅的淚滴在了她腕間的表盤上。
「為什麼不可以？」
「為什麼我一定要違背自己的本心，遵守這破爛的設定。」
我漸漸聽懂了他們的表述。
緩聲說：「所以作為世界的男女主角，你們一次又一次地回檔這個世界，從頭再來。」
宋清雅突然泄出暗啞的哭音：「是，我們都不甘，都想爭個未來。」
「但我受不了眼睜睜看著周慎一次又一次S在我懷裡、S在我身邊。」
「他甚至到S都不知道……我一直愛他，愛了他無數個世界。」
「我受不了了。」
「我跟我哥說我不幹了，我不來了，我不要再折磨周慎、也折磨我自己了。」
「但我哥已然瘋了。」
我緩緩將視線轉移到身側的宋謹呈臉上。
宋謹呈輕輕擦了擦我眼角的淚：「23 歲、24 歲、25 歲，一次又一次回檔，一次又一次的規則試探——」
「我跟小雅一次又一次的更換方式。
」
「我們漸漸發現,這個世界的規則不是牢不可破的。」
宋清雅在此刻詭異地笑出了聲：「所以過去周慎能S在我懷裡、S在我身邊,但這一次，他落到了一望無際的大海裡。」
「屍骨無存。」
宋謹呈頓了頓,才接過話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無數次的從頭再來中，你跟周慎的壽命是越來越長的。
宋謹呈看著我眼裡恍惚也帶上了淚意。
他卻彎唇露出個笑來。
「隻因為這一點，我就願意重來千萬遍。」
他說：「周漾,其實我還沒有看到過你 26 歲的模樣。」
「27 歲、28 歲、29 歲，」宋謹呈低低說：「終有一天，我要與你相伴相愛一生,陪著你成為健康長壽的百歲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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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雅像是覺得冷。
她握著腕表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將自己蜷縮起來。
這是個適合被擁抱的姿態。
但這一世，那個會無數次抱住她的人,已經徹底離開。
我陡然明白。
為什麼那天夜裡，我去別墅裡接走宋清雅時。
她全身都是不可忽視的抗拒和哀傷。
宋清雅背對著我低低說：「十來次的世界回檔，我跟我哥用盡了方法。」
「我們試過出現在劇情節點前、早早地去與你們相遇。」
「我們試過遠離你們，不跟你們扯上關系……是否你們就沒有必S的結局。」
「我們還試過找替S鬼頂替你們的炮灰身份……」
宋清雅突然抬頭看了看上方。
「但我們終究是棋盤上的棋子，而那些彈幕是監控。」
「我們的半點不合理表現,就會招致更加惡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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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一世,我跟我哥決定順著劇情走。」
宋謹呈的掌心貼著我的側臉。
他的手掌冰涼,我的臉也冰涼。
像是隻能抱團取暖。
「但我沒想到,這一世，你跟你弟弟,居然也能看見了彈幕。」
「而這一世，你提前圈禁了我。」
宋謹呈笑得格外溫柔。
像是把積攢畢生的溫柔都在這一刻給了我。
「周漾，這是轉機。」
他說：「或許在未來的某次回檔中，我們終將攜手到老。」
宋謹呈的話停在此處。
卻在我心裡掀起了巨浪。
我一直以為我在保護宋謹呈,想替他免去成長路上那些必吃的苦頭。
但歸根究底。
跨過時光無數次重啟這個世界的宋謹呈和宋清雅。
才是真正保護我和我弟弟、拯救我和我弟弟的人。
那天的最後。
光線格外昏暗。
宋清雅清瘦的背影籠在黑暗中，看的人心酸又心疼。
她低落地說：「我真的很討厭這個世界,討厭這個處處都是限制的世界。」
「但我也很喜歡這個世界。」
她輕輕閉上眼睛：「因為隻有在這個世界裡，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與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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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周慎的S亡。
彈幕勉強認可了宋謹呈對我的「報復」。
但我跟宋謹呈,仍沒有在一起的可能。
男主能因為仁慈原諒一個曾經傷害過他的人。
但卻不能跟我在一起。
我跟宋謹呈隔岸相望,但始終不能向彼此靠近一步。
他說那天我哭得那樣傷心。
他連個擁抱都不能給我。
我們成了最相愛的陌生人。
但我終究沒有熬過 27 歲。
突如其來的疾病沒有治愈的希望。
或許是校園時期,我囚禁宋謹呈的那幾天，終究是對宋謹呈的傷害。
傷害男主。
我就不能落得好下場。
這是故事的基本規則。
我離開那天，是時隔兩年跟宋謹呈的第一次靠近。
他在我病床邊哭紅了眼。
他緊緊摟著我的身體，將頭埋在我頸間。
他說：「我真恨這個男主的身份。
」
「我真恨我自己,是男主。」
條條框框附加一身，他永遠沒有自由。
閉眼前，我聽見宋謹呈壓抑不住的哭嚎。
但我甚至沒有力氣，去抬手安慰他了。
回光反照似的。
閉眼時我回到了自己的 16 歲。
高一開學，我提著書包進教室,突然看見了許許多多的彈幕——
他們在說男主。
男主叫……宋謹呈？
我看著教室的座位排號。
出於好奇，循著名字,一個一個找到最後排。
然後我一抬頭。
就對上了宋謹呈冷淡的臉。
那瞬間心跳像是陡然加速了。
所以我沒注意到。
宋謹呈看見我時，眼裡陡生的哀傷和依戀。
38
再次睜眼,是九月的晚夏。
我哥大學剛開學半個月。
他站在樓下大聲吵醒我的午睡。
「你幹嘛,周慎？」
被擾了午睡，我一臉不耐煩靠在二樓欄杆上看他。
周慎站在日光下。
臉上的笑格外晃眼。
「下來,」他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笑，朝我招手：「帶你去看個漂亮姐姐。」
他說：「我一看見她，就喜歡得不得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