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株墳邊草,我快枯S時。


 


常來墳邊祭奠的男子哭了一場,眼淚滴滴答答落在我身上。


 


太舒服了。


 


於是我當著他的面舒展了一片葉子。


 


他怔愣住,眼淚戛然而止。


 


然後把我挖回了家,栽在瓷盆裡、擺在書案上,卻一連半個月,再也不見人,一滴水都沒給我澆。


 


我生氣了,夜半託夢給他:「草渴了!再不給草澆水,草就S了!」


 


1


 


第二天一大早,他蒼白著臉推開房門,使得晨間第一縷陽光照在我身上。


 


「抱歉,我得了風寒,這些天一直暈著,把你忘了。」


 


飲飽了甘甜的泉水,我心滿意足,大方地原諒了他:「沒關系,草不怪你!」


 


他踉跄了一下,艱澀開口:「……你會說話?


 


我忙用葉子捂住枝幹尖尖:「诶呀,露餡啦。」


 


他兩眼一閉,就要向後倒去,我忙伸出兩隻手接住他:「人,你不要害怕,我隻是妖怪而已。」


 


他一口氣沒上來,徹底暈了過去。


 


人好脆弱。


 


我扭扭屁股從瓷盆裡蹦出來,幻出兩隻腳,啪嗒啪嗒跑過去,用我的草枝子圈住他的脖子,將他拖到了塌上。


 


地上有灰塵。


 


草知道,人和草不一樣,草喜歡土,人覺得髒。


 


隻是人的臉怎麼發紫了?


 


和我開的花一般顏色,一樣好看。


 


他不醒來,我便給他喂了些許山泉水。


 


他打了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我手舞足蹈:「你醒啦。」


 


他看了我一眼,險些又抽過去,我扒著他的眼皮惡狠狠道:「你別睡,

不然我親你。」


 


他快哭了:「你都沒有嘴,怎麼親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呵呵道:「我現在隻能變出手腳,但你好好給我澆水,過段時間我就能長出腦袋啦,嘴不就能露出來了?」


 


他顫聲問:「人腦袋嗎?」


 


我兇巴巴道:「廢話,還能是狗腦袋嗎?」


 


他不說話了,一雙清凌凌的眼睛認真注視著我,眼中情緒綿延。


 


我心軟乎下來:「人,你好看,我喜歡你,我會好好養你。你將是草養的第一個人。」


 


他噗嗤笑出聲,眉眼彎彎。


 


我也瞬間開懷,問道:「人,你叫什麼名字?」


 


他溫聲道:「沈清辭。你呢?」


 


他問懵了我,我摳著手想了又想,我叫什麼呢?


 


「萬歲。你叫萬歲吧。」


 


我歡喜這個名字,

點點頭:「好!我就叫萬歲!」


 


沈清辭真有學問。


 


我很開心,拎起水壺道:「沈清辭,我再給你喂點兒水吧。」


 


他忽然打了個冷顫,蜷縮起來:「萬歲,我可以用嘴喝,不要再往我下半身倒了,衣裳已經湿了。」


 


啊哦。


 


我忘記了,沈清辭是人,不是草。


 


2


 


沈清辭是當朝左相,是大官兒,很忙。


 


白天他去上朝,我就在瓷盆裡休養生息,晚上他回來,我就纏著他聊天。


 


他總是笑呵呵聽我講,起初還能撐到後半夜,後來子時不到就昏昏欲睡了。


 


我揪他的耳朵:「沈清辭,你在幹嘛?你寧可安靜地呼吸也不要和我聊天嗎?」


 


他於是支起身子,撫一撫我的葉子:「我最喜歡聽萬歲說話了。」


 


我雀躍起來:「為什麼呀?


 


他微閉著眼:「助眠。」


 


我暴跳如雷,纏上他的脖子:「沈清辭,等我長出來腦袋,我一定狠狠親你的嘴。」


 


他臉瞬間通紅。


 


我暗暗得意,被我嚇到了吧,變色人。


 


沈清辭默了默,問:「你什麼時候能變成人呢?」


 


我掐葉一算:「快了吧,應該快了。」


 


他點點頭:「我會幫你的。」


 


我不置可否,隻是道:「你尋一把剪刀給我吧。」


 


他沒問做什麼,溫柔道:「好。」


 


3


 


第二日,沈清辭上朝前,將剪刀放在了我的瓷盆旁。


 


剪刀拿到手,我便陰測測對桌案上一盆金桔笑起。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過來呀!」


 


她慌張舞動著葉子,我面無表情舉起冷刃,

伴隨著她的驚叫,咔嚓幾下——


 


剪斷了她多餘的枝子。


 


她瑟瑟發抖,緩了好一會兒才驚喜道:「哇好清爽呀。」


 


我接著給文竹、菖蒲修剪了枝葉。扒拉下蘭花的身體,她不理我,我打她一巴掌,這才嚶嚶哭起來。


 


我叉腰大怒:「明明都不是啞巴,這些日子為什麼不說話!」


 


他們小聲嘀咕:「我們第一次見會走路的草,怕你吃草。」


 


我哼道:「沒見過世面的家伙們,以後你們都歸我管,我是草大王!」


 


他們搖擺著身子:「拜見草大王。」


 


我開始訓話:「小金桔,現在正是結果子的時候,為什麼不好好結果?」


 


她委屈巴巴:「主人不在了,我的果子給誰吃呢?」


 


我很疑惑:「沈清辭不是你的主人嗎?


 


他們異口同聲:「他才不是,他是討厭鬼!」


 


「為什麼?」


 


「他把我們帶回家,從來都不照顧我們,都是小漁給我們澆水掃塵治病,我們喜歡小漁,討厭沈清辭。他把小漁弄丟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心底忽然有些淡淡的惆悵:「小漁是誰呢?」


 


「小漁就是小漁呀。」


 


窗戶猛然被幾根柳Ṫù₆樹枝子推開,年輕的柳樹道:「一群坐井觀不到天的笨蛋!小漁是沈清辭的夫人,她從前經常給我撓痒痒。」


 


「那後來呢?」


 


柳樹很落寞:「後來小漁S了,沈清辭娶了公主,公主每次來都對我拳打腳踢,我要讓鶯鶯在她頭上拉粑粑!」


 


我有些抓狂:「鶯鶯又是誰呀!」


 


柳樹很驕傲:「鶯鶯是黃鸝鳥,

她是我們的好朋友,她幫我和小漁捉蟲。」


 


我抓住了漏洞:「等等,小漁是人,她為什麼需要捉蟲?」


 


柳樹回憶道:「就是她忘在柳筐裡的白色小蟲呀,可懶的蟲子,都不怎麼動的,還沒有樹熱愛運動。」


 


……


 


我有些心累:「會不會是因為,這種蟲子叫蠶呢?」


 


他激動起來:「對!可饞了!吃好多葉子呢。」


 


我不想和這幾個笨蛋說話了。


 


小漁的日子一定很艱難吧。


 


心疼她。


 


4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小漁有種莫名的好奇,不自控地在書房裡搜尋起來。


 


終於讓我在書架暗格裡找到一個木匣子。


 


匣子的機關鎖很精巧,但我鬼使神差般打開了,而後自己亦是一愣。


 


裡面是一沓信紙,信紙上寫著密密麻麻、你來我往的對話。


 


【沈清辭,我今天去了太傅家。師母說我做的點心比御膳還好吃。


 


許師兄問為何你休沐時還在忙?太傅說能者多勞。許師兄偷偷撇嘴,說顯著你了。我給你留了點心。】


 


——我最喜歡夫人做的點心了。許致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今天參他一本。愛徒之爭向來如此。


 


【沈清辭,院裡的杏樹終於結果子了,我嘗了一個,特別酸。好在杏味足,加糖熬成果醬可吃。】


 


——我最喜歡夫人做的杏果醬了。但制作麻煩,來年若再不結甜果子,砍了就是。


 


【沈清辭,樹成不易,若想吃甜杏子,我可試試嫁接一根甜梨枝。我今日在尋好的梨樹,我喜歡嘗試。】


 


——我最喜歡夫人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宮中梨苑梨樹最佳,我今日去偷一枝。


 


【沈清辭,你偷來的梨枝我插在瓷瓶裡了。昨日杏樹給我託夢,說她與梨樹親緣遠,嫁接不成活,讓我別瞎忙活。】


 


——她瞎說。


 


……


 


【沈清辭,我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能睡,更撐不到你下值回家了。今日拜訪太傅與師母,太傅說你還年輕,不能隨意翹值,等到了他這個年紀就沒人敢管啦。】


 


——其實他年輕時也這樣。後日休沐,我回家陪你。


 


【沈清辭,你送我的金桔今年結了三次果,不是說好結四次的嗎?我全吃了,知道你不喜歡,不給你留了。】


 


——大膽!竟敢少結一次果!來年再敢偷懶,我給她澆熱水。


 


……


 


信紙的邊緣略有磨損,似乎被人翻看過許多許多遍。


 


我的心有些酸脹。


 


不知過了多久,手中的信紙忽然被抽走。


 


訝異回頭,正見沈清辭眉目溫柔,目光深沉,似在追憶思念什麼。


 


我感到抱歉:「我不該隨意翻你的東西。」


 


他卻自說自話:「這幾年,院裡的杏樹結的杏子還是酸的。」


 


話音剛落,十幾丈外忽然傳來暴躁的怒罵聲:「一對賊夫妻!人家就是酸杏樹,又不是甜杏樹,年年逼我結甜果子,沒人性!」


 


我愣了愣,笑出了聲。


 


沈清辭跟著笑:「怎麼了?」


 


我湊過去道:「你家的杏樹罵你呢,她說她是酸杏樹,你們一直強樹所難。」


 


他很吃驚:「她也成精了?


 


我擺手道:「不是的,草說草話,花說花話,樹說樹話,人聽不懂而已。」


 


他恍然大悟,眼裡閃著被新知震撼的光,而後振奮起來:「萬歲,我知道怎麼幫你攢功德了!有件事隻有你能幫上忙。」


 


5


 


我回到瓷盆裡,迷迷糊糊被他帶出府,至程府門前。


 


沈清辭說,他恩師的孫女上月末在樹下玩了一整日,第二天就高燒不退,反反復復,請了名醫來診療也不見好。


 


他懷疑是中邪了,但子不語怪力亂神,這話剛提了一句,便被程太傅狠罵了一頓。


 


嘴上雖罵,可隔日老大人便請了道士做法、和尚誦經,依然沒有起色。


 


沈清辭堅信是他們本事太淺,ẗű⁺然而整個大昭最厲害的無為和尚去接公主回朝了。


 


公主和沈清辭吵架,負氣出走西涼,

遊玩至今,樂不思蜀。


 


沈清辭面色慘然,自嘲一笑:「即便無為在此,師父也絕不可能允他入府。」


 


我十分驚訝,剛想問為什麼,程府門前草嘰嘰喳喳道:「我家主人怎麼可能接受他向公主賣身得來的便宜,S陳世美。」


 


我倒吸一口涼氣。


 


哦呦,看來本草養的第一個人,風評不是很好嘛。


 


沈清辭情緒低落,抱著我在門前站了一會兒,給自己打了許久氣,依然不敢敲門。


 


他嘆息道:「師父就差在門前豎個沈清辭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了。」


 


門前草輕嗤道:「別造謠啊。狗還是可以進的。」


 


我努力捂住嘴,才沒有笑出聲來。


 


他撫了撫我輕顫的葉子,十分疑惑:「怎麼了?冷嗎?」


 


正在這時,門吱嘎一聲開了,老管家請沈清辭進去,

態度尚且算恭敬。


 


至前廳,沈清辭向程太傅行禮,老大人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沈清辭噤若寒蟬。


 


還是老夫人先嘆了口氣,上前來扶起沈清辭,嗔怪道:「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


 


沈清辭頓時僵住,亦不敢阻擋老夫人朝我伸手的舉動,隻緊緊抱著我不撒手,我夾在其間,忍不住掩面悄聲嘆息。


 


頂著老大人冰冷的注視,沈清辭艱難開口:「師母,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