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前的老大人冷哼一聲,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不敢收左相大人的禮,老夫怕又被參上一本。屆時恐不是被罷官革職這樣簡單了。沈大人,你說說,是想將老夫抄家流放啊,還是滿門抄斬啊?」
沈清辭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師父,弟子不敢。今日前來,隻為探小挽之病,我懷中的草可清心凝神,或許對小挽病情有益,懇請師父讓我見見小侄女。」
老大人起身,拂袖便走:「多少名醫都束手無策,你不必費心了,請回吧。」
沈清辭眼疾手快抓住老大人的衣擺:「師父,何妨讓我一試?」
老大人怒氣滿面,正待發作,老夫人咦道:「這瓷盆似是我和小漁一起買的。」
沈清辭忙點頭:「正是。」
老大人面色稍霽,冷淡卻答應了:「去看一眼,
不要久留。」
沈清辭松了口氣。
我也松了口氣。
6
到了小姑娘的院子,迎面一股怨氣直撲過來。
我用草話大罵:「老梧桐,你作什麼妖?」
張牙舞爪的梧桐樹停止搖擺,恭恭敬敬道:「草大王,您怎麼來了?」
我消了點兒氣,很是好奇:「你怎麼知道我的名號?」
老梧桐道:「是鶯鶯說的,您的名號現在已經在大昭的草木界傳開了。」
我頗有些不好意思:「也沒什麼,我隻是一株會走路的草罷了。」
老梧桐愈發恭維:「草大王不必自謙,我等佩服地五體投地。」
嘿嘿。
我高興地晃動起身子,被沈清辭穩住,他小聲提醒:「萬歲,別忘了正事。」
我猛然回神,
忙對老梧桐責問道:「你滿身怨氣,可是你的怨氣衝撞了小姑娘?」
不問責罷,此問一出,老梧桐險些落淚:「草大王明鑑!不是我非要與她為難,這小姑娘口不擇言,竟想與我結拜為姊妹,還發下了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S的誓言!我活得可比她長多了!黃口小兒要害我性命,我豈能不怨?而且我雌雄同株,怎麼張口就論姊妹呢?」
我恍然大悟。
人的壽命不過短短百年之期,與樹結拜,屬實是樹吃虧,吃大大虧。
我附耳與沈清辭說清原委。
沈清辭當機立斷,進屋叫醒高燒的小挽,詢問當日是否說了這樣的話。
小姑娘迷迷糊糊點了點頭,臉頰紅通通的:「是梧桐姐姐生氣了嗎?我夢見她追著我打。」
沈清辭耐心與她講道理:「梧桐樹是程家先祖所栽,已有百年之久,
你叫他姐姐可差了輩分。小挽乖,咱們去Ṱū́ₚ給他道個歉,收回結拜和同日S的話,好不好?」
小姑娘乖巧地點點頭。
老梧桐在我的注視下,痛快接受了道歉,並祝福小挽健健康康,好好長大。
小挽病灶已清,但身體虛弱,難免需要大睡一場。
至晚間,小挽醒來,高燒已經退去了,程府上下喜極而泣。
沈清辭這才拜別。
老大人眼中情緒復雜,道謝後長嘆一口氣:「清辭啊,你到底有何苦衷?」
沈清辭喉頭輕滾,良久,隻沉默著再度拜別。
7
初戰告捷。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辭抱著我,上入朱門大院,下進市坊村莊,靠著草木傳信,解決不少疑難玄事。
比如陳府總是莫名其妙丟貴重東西,
甚至不怕丟臉報了官也沒查清楚。
他家正院的花草告訴我,這些是陳大人偷的,陳夫人看得嚴,不許他喝酒,陳大人偷了東西拿給同病相憐的嶽父大人銷贓,贓款平分,各自偷偷買酒喝。
但沈清辭沒有揭穿。
再比如趙大人家總夜半現鬼聲,擾的家宅不寧。我路過詢問,原是趙大人寵妾滅妻,逼S發妻後又苛待嫡子嫡女,趙夫人生前養過的花兒心中不平,引風哀嚎。
於是沈清辭和我半夜入府裝鬼嚇唬這對狗男女,二人心虛,竟被嚇到中風癱瘓,神志不清。趙家嫡子順理成章撐起門楣,他們兄妹的日子終於好過起來。
……
就這樣,我們打馬街前走,做了許多好事,也知道了許多密辛——
張大人的外室、周大人的隱疾、顧大人的新娘是姨妹替;
最奇於大人,竟是紅妝女……
我沒怎麼見過世面,每天都被重新震驚,隻能佯裝鎮定。
沈清辭神情帶有隱隱的興奮,眼中藏匿很深的痛苦也少了幾分。
他看上去有些愛上這樣刺激的生活了。
我很是驕傲,高昂著頭。
看吧,草把人養的很好。
8
因為時常跟著沈清辭出去,書房裡的幾盆草都被我冷落了。
我每次回來,他們都異常興奮:「草大王,我們想S你了!」
唯有小金桔恹恹的,這次不是裝啞巴,是真的昏睡過去了。
我問文竹和菖蒲,他們說自從小漁不在後,小金桔再不結果子,也越來越沒精神。
我搭上小金桔的樹脈,竟是脈象沉沉。細探,
竟是熟悉的烏頭毒素在她體內堆積,毒入根莖,已呈回天乏力之勢。
我是一株烏頭草,全株有毒,尤其根莖汁液是劇毒,小金桔中的毒我再清楚不過。
為什麼給一盆金桔下毒呢?
不。
我忽然有些發暈。不是給金桔下毒,是給小漁下毒。
小漁曾寫,小金桔的果子是她一人全都吃掉的。
即便毒素甚微,但久而久之,怎麼會沒有影響呢?
所以小漁多眠,精神不振,等不到沈清辭下值便睡去,正是中了毒的原因。
小漁去後,小金桔不肯再結果子,毒素無法排出,所以越來越虛弱。
我很心疼,折了自己的幾片葉子做成草針,給小金桔針灸祛毒。
她瑟縮著醒來,聲音虛弱:「草大王,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結的是毒果子,
小漁吃了我的毒果子,每天都好難受好難受。我害了小漁。」
我安撫她:「沒有的事,夢怎麼能當真呢?你給小漁結了那麼多果子,小漁肯定最喜歡你啦。你最近病了,虛弱的時候容易胡思亂想,病好了就都好了。」
她的葉子耷拉下來:「我真沒用,總是生病。小漁從前照顧我也很辛苦。」
我輕輕嘆息:「哪裡是你的問題?可能是沈清辭克你。」
文竹和菖蒲搖擺著:「對!肯定是討厭鬼克你!」
小金桔終於精神幾分:「我在夢裡聞到小漁的味道了,我要好好生長,等小漁回來。」
我笑道:「真乖。」
可是小漁回不來了。
所以小漁是因烏頭毒而S嗎?
我枯坐在書房,等到夜幕降臨,沈清辭才姍姍來遲。
外面下了雨,
他的眼睫毛沾了雨滴,亮晶晶的。
他脫掉蓑衣,從懷裡拿出一個瓶子:「萬歲,我給你接了雨水,你們小草最喜歡的雨水。」
我將瓶子放到一旁,緊緊環抱著他,久久無言。
直到他咳嗽了幾聲,我才訕訕放開他。
「不好意思,我總是控制不好力度。」
沈清辭蹲在我身邊,眉眼彎彎:「沒關系,我喜歡萬歲這樣抱著我。」
我默了默,問他:「沈清辭,那盆金桔是哪裡來的?」
沈清辭頓了頓,道:「那年瓊林宴上,帝王著太子親選親賜盆景。大多都是文竹,唯這一盆金桔被我搶到了……因為我夫人喜歡。」
我笑起來:「沈清辭,你是個好夫君。」
他愣了愣,苦笑一聲,背過身去,直到夜幕深沉,也未敢再回頭。
一個人蜷縮在塌上,慢慢睡著了。
後夜依然有雨,我聽見窗外有異動,打開一瞧,是一隻黃鸝鳥,羽毛被打湿了,好不可憐。
我放她進來躲雨,她與我道謝。
「你就是鶯鶯吧。」
她點點頭。
「鶯鶯,你比花草聰明,你知道小漁是怎麼S的嗎?」
鶯鶯看著我好一會兒,才道:
「沈清辭被參奏貪汙,官府的人從小漁買的草木缸土裡搜出來許多白銀,沈清辭被捉拿。
「他的師友為他四處奔走,許師兄受牽累下獄,程太傅被貶官。
「半月之後,案子依然沒有結果。某個夜晚,東宮內監帶著侍衛秘密來到沈府。我聽見他們對小漁說,隻要她認下是她受賄,與沈清辭無關,沈清辭就能活。
「小漁認了罪,
喝了他們帶來的鸩酒。
「後來事情沒有結束,沈清辭雖沒有S,但不知為何,許師兄莫名其妙S在了獄中,沈清辭的同窗也有幾位無故失蹤。
「再後來,沈清辭尚公主,與程門子弟交惡……」
我靜靜聽著,心口隱隱發痛。
聽聞沈清辭十八歲高中探花,同年娶妻,意氣風發,連大昭主街上的草木都認識他。
卻如今。我忘著他的背影。
深恩負盡,S生師友。
9
第二日,沈清辭早早起身,去城外迎公主回府。
等他和公主回來時,書房裡已沒有我的蹤影。
沈清辭急得滿頭汗,滿府亂找,公主一頭霧水,提著大刀跟在他身後跑:「沈清辭,你發什麼顛?」
「我的草丟了!
!!」
……
等他近前來。
我坐在酸杏樹上,笑呵呵喚他:「沈清辭。」
他身子一僵,仰頭直愣愣與我對視,一剎那的錯愕與驚喜在眼中綻開。
我跳下樹,原地轉了個圈,天水碧的裙子隨風而動。
他上前緊緊抱住我,把我勒的呼吸不暢。
「沈清辭,草要被你勒S了!」
他立即松開我,眼眶有些紅:「萬歲,恭喜你。」
我笑嘻嘻揚頭:「我厲害得很。」
提著刀的公主於此時趕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沈清辭,你們?」
沈清辭小聲與她說了幾句話,公主再看向我時滿眼的震驚:「啊,天哪。」
人,被草大王驚到了吧!
沈清辭輕笑著介紹我:「她叫萬歲。
」
公主上前握住我的手:「萬歲好萬歲好,吉利。」
又咦道:「怎麼感覺像是在叫我爹呢。但是一點兒也不重要。」
她又挽上我的手,嫌棄地對沈清辭道:「行了,你快去幹你的活兒吧,我和萬歲出去玩。」
沈清辭蹙眉拒絕:「不行,萬歲還是留在府中最安全。」
公主將大刀一揮:「本公主率軍S敵的時候,你還在寒窗苦讀呢,還擔心我保護不了她?」
我忙對沈清辭道:「你忙你的,我想認識一些新朋友。」
沈清辭還欲說些什麼,公主拉著我風一樣跑走了。
10
她在西涼待久了,十分想念大昭的美食,一直從街頭吃到巷尾。
就在我以為她吃飽了的時候,她長舒一口氣:「現下有三分飽了。」
我把我的冰糖葫蘆給她:「這個也給你吃。
」
公主笑眯眯道:「是不是覺得我很能吃?」
我搖搖頭:「你們大女人就是這樣的。」
她哈哈大笑:「小、萬歲,你真是我見過最與眾不同的人。」
我糾正她:「是草。」
她笑了一會兒,才問:「你不怕我是壞人嗎?這麼放心跟我出來?」
我認真道:「你眉眼方正,氣息平和,不像心懷不軌之人;而且,你若想害我我也不怕,大可以試試是你的刀先能砍到的身體,還是我的草枝子先勒斷你的腦袋。」
她屏息斂聲,摸了摸後脖頸,正色道:「你們沈府最不缺剛烈之人。」
我翻了個白眼:「是草。」
她俯在我肩頭悶聲笑:「好的,萬歲。」
又吃了一會兒,天色已晚,街上更加熱鬧,天水橋旁還有人放花燈。
我們登上一處閣樓,
又叫了一桌膳食,邊吃邊看。
我見公主盡興,試探著問:「公主豪放不羈,不像傳言中搶奪人夫之人。」
她被茶水嗆了下,而後拍著桌子笑得眼淚都要出來:「我搶奪人夫?皇兄的人這麼編排我呀。搶人丈夫有什麼意思,搶……才有意思。」
我剛松了一口氣,心又提了起來:「沈清辭想為小漁報仇,公主想讓沈清辭為您做事,所以你們才成親,各取所需,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