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珩隨手將畫紙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裡。
他靠在軟榻上,長長舒出一口氣。
「一人皆說蘇尚書家的小姐舉止端莊,乃京城貴女之楷模,可在夢中,她分明……」
妖媚性感,勾得人心痒。
「難道一個人外表和內在,可以差距這麼大嗎……」
裴珩的竊竊私語,被我全聽了去。
他開始懷疑了。
這可不行。
我還指望蘇婉如這個大單給我積累功德,每年都給我上供呢。
區區裴珩,等我晚上來給他下一劑猛藥!
是夜。
我捏了訣,再次入夢。
這一次,
我給他編了個更妙的夢。
月華如水,流瀉在一處隱蔽的山谷溫泉中。
氤氲的熱氣彌漫開來,模糊了周遭的景致。
裴珩一睜眼,發現自己竟泡在溫熱的泉水中,身上隻著一件單薄的中衣。
被水浸透,緊貼著肌理分明的胸膛。
我自朦朧水霧深處緩緩走來,依舊頂著蘇婉如那張嬌美無辜的面龐。
身上卻隻著一層幾乎透明的鮫紗,玲瓏曲線若隱若現。
更多了幾分旖旎。
「郎君……」
我捂著嘴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郎君是不是夜夜期盼奴家出現?」
裴珩猛地回頭,見我這般模樣,瞳孔驟緊。
下意識後退一步,脊背抵上池邊光滑的巖石,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蘇小姐。
」
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試圖維持鎮定,但那泛紅的耳根和閃爍的目光出賣了他。
我不由得笑彎了眸。
真可愛。
無論入夢幾次,他都像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一般緊張。
我一步步涉水靠近,溫熱的泉水漫過我的腰肢,鮫紗浮在水面,更添誘惑。
幾乎是眨眼的瞬間,我就已經來到了他身側。
柔軟無骨的手撫上他的肩頭。
裴珩避無可避,隻能偏過頭:「於禮不合,蘇小姐請自重!」
「禮?」我伸出湿漉漉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心口,感受著他胸腔下失控的心跳。
「禮法說,非禮勿視……可郎君,你的眼睛,又在看哪裡呢?」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我被水汽蒸得緋紅的臉頰和微微敞開的領口。
呼吸陡然加重。
5
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提醒我該走了。
昨夜確實是我們最激烈的一次。
呼吸交纏間,我望向男人猩紅的眼底,唇瓣擦過他的耳垂。
用最嬌媚最蠱惑的聲音,低低哀求他:「郎君……婉如痴心一片,天地可鑑,隻求郎君憐惜,早日上門求親,好不好?」
水汽氤氲,美色當前,加之夢境殘留的強烈暗示——
裴珩那引以為傲的理智最終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他猛然箍住我的腰肢,將我更緊地壓向他。
在最終臨界點到來之時,他低下頭,呼吸灼熱急促。
兩個人緊密融合的當下,裴珩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淪,混在水聲中,
幾乎聽不真切:
「……好。」
這條紅線,總算是成了。
我披上衣服,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珩。
他側躺在床上,微微曲臂,像是懷抱著心上人。
眼角還殘留著些許動情而隱忍的微紅。
我再沒停留,飛身回到狐仙廟,隨手撈了個供桌上的果子吃。
不知道是不是放久了,總感覺沒有昨天的好吃了。
真是稀奇。
但很快,我就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
蘇婉如遣人送來豐厚供奉的那天,正是她和裴珩定親的日子。
按照約定,她會供奉我整整十年,甚至給我修繕廟宇。
無數金銀珠寶幾乎晃花了我的眼。
但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興。
明明……平日裡為百姓們做善事,哪怕送來一個果子,我都高興得不得了。
或許這樁事成得確實有些不妥吧。
管不了這麼多了。
時間飛速流逝,我身上的功德在不斷增長。
很快就到了裴珩和蘇婉如大婚當日。
我明明忙得厲害,卻還是鬼使神差地分出了一縷元神,飛往京城去看那十裡紅妝,滿城朱紅的盛大婚禮。
身著喜服的裴珩坐在高頭大馬上,臉上罕見地帶著絲絲笑意。
對他來說,迎娶夢中人,是件很高興的事情吧。
蘇尚書也沒想到名動京城的太子少師竟然會看中自己的女兒,自然是迫不及待應下這門婚事。
送蘇婉如出嫁時,還老淚縱橫,囑咐裴珩一定要好好對待自己的掌上明珠。
之後便是迎親隊伍去往太子少師府,新娘下轎,跨火盆,進入堂屋開始三拜儀式。
「一拜天地——」
伴隨著司儀的高聲呼喊,蘇婉如和裴珩共牽一根紅綢,對著外面蹲在房檐上的我盈盈下拜。
我本應退開的。
但他們這樁婚事是我促成的,我接受這一拜,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二拜高堂——」
裴珩父母雙亡,特意請來恩師,作為長輩受了這一禮。
「夫妻對拜——」
兩位新人面對彼此,裴珩久久凝視著面前的女子,自接親後就再未舒展過的眉頭此刻緊緊蹙著。
我的心沒來由地一沉。
他在猶豫什麼?
「少師!
少師!夫妻對拜了!」
見裴珩遲遲沒有動作,司儀先急了。
裴珩沒有彎腰,而是上前半步,拉近了自己與蘇婉如的距離。
伸出那隻瓷白修長的手,微微撩起蓋頭。
「少師!未進洞房前不可掀蓋頭,於禮不合!」
司儀急得上蹿下跳,旁邊圍觀的人也有些疑惑。
裴珩這是做什麼?
下一秒,蘇婉如精致的半張臉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精心刺繡的蓋頭往後滑落,露出滿頭珠翠。
她輕咬貝齒,滿臉嬌羞:「郎君……」
卻未想到,面前的裴珩神色震怒。
一把丟開手中的紅綢,連連後退兩步,怒而出聲:
「你不是她!」
6
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珩口中的那個「她」,是誰?
蘇婉如臉色蒼白,下意識去拉裴珩的手,「裴郎,是我啊,我是婉如……」
裴珩避開了她的手,盯著那張嬌美的臉龐,一字一句又重復了一遍:「你不是她。」
「她在哪?」
蘇婉如抖著身體後退兩步,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旁邊的蘇尚書見不得自己女兒被如此侮辱,氣得胡子都在顫抖:「裴少師!當初可是你主動上門提親,現在又說你想娶的又不是我女兒,我蘇府容不得你如此羞辱!」
裴珩冷冷地俯視著倒在地上哭泣的蘇婉如,薄唇輕啟:「你處處像她,卻又處處不是她。」
「裴某心中隻有她一人。」
「雖不知她為何要頂著你的名字來接近裴某,可既然你不是她,
那這場婚事就沒有繼續的必要。」
這是當眾拒婚了。
明明就差最後一拜。
我大呼完蛋,連忙收回這一縷元神。
由於太過匆忙,甚至沒有顧得上掩去自己的氣息。
自然沒有看見,我化為流光離開的時候,裴珩像是有感應一般望向了我原本所在的房檐。
大步一邁就追了出來。
「裴珩!」
少師府上下亂成了一團。
元神歸位,我有些頭昏腦漲。
裴珩發現我假裝蘇婉如入夢勾引他的事情,怎麼辦?
若是蘇婉如扛不住裴珩的詢問,把我供了出來……
我閉上眼睛,有種「吾命休矣」的無力感。
還是抓緊幹完手頭的活,收拾東西回老家去避一避風頭吧。
恰逢旱季,山下的兩個村子搶水搶得不可開交。
弱勢的村子就求到了狐仙廟,求我想想辦法。
再沒有水源,他們整個村的莊稼都要枯S了。
我隻好一隻狐辛辛苦苦挖了一條暗河引水。
法力因此大量流失。
看著終於通水的暗河,汩汩冒出的泉水,還有歡呼雀躍的百姓,我心中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這或許就是我們狐仙存在的意義吧
我擦了擦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趕緊回狐仙廟中拿了東西就跑路。
小小的狐仙廟中,供桌上的貢品都是新鮮的,香火也未曾斷過。
我太累了,隨手抓起一個果子開始啃。
往後有段時間,我可能不能回應村民們的祈求了。
得趕緊……
「是這裡嗎?
」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我渾身一僵,拖在背後的尾巴猛然炸毛。
猛然回頭。
裴珩的目光像是淬了冰的利刃,SS釘在我身上,從頭掃到腳。
我此刻可沒有維持蘇婉如那副皮囊,而是我原本的樣子——一身紅白齊胸羅裙,因為幹活而束起了兩邊的寬袖,露出修長瓷白的小臂。
更重要的是,因為脫力,一雙狐耳收不回去,正因受驚而支稜在頭頂。
完了,全完了。
「果然……是隻狐狸。」
裴珩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啞得厲害。
我小心翼翼抬頭,發現他臉上帶著一種被徹底欺騙玩弄後的暴怒……可更深層的眼底,卻滿是悵然。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步伐緩慢卻堅定。
「夢中那個蘇婉如,是你,對不對?」
我勉強扯開一個笑,「大人說什麼夢?民女聽不懂……」
我還在負隅頑抗,想把這件事情糊弄過去。
裴珩一把抓住我的手,冷笑道:「聽不懂?」
「你猜本官為何踏入這廟門,看見的不是木雕石像……而是活生生的你!」
7
我猛地愣住。
是啊,若非我主動,普通人是看不見我們狐仙的。
裴珩又是怎麼看穿我的幻術,甚至直接看透我的原型?
他攥著我的手腕不肯放手。
「大婚當日,看見身著嫁衣的蘇婉如,我始終感覺,有哪裡不對。」
「有個念頭一直催促著我,
要我確認蓋頭底下,到底是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夢中人。」
「於是夫妻對拜前,我掀開了她的蓋頭。」
「不是,完全不是。」
「雖然臉一模一樣,但那雙眼睛,那勾起的眉尾和笑,完全不一樣。」
他牽起我的手,抵在他的額頭上。
在外高高在上,不可一一的太子少師,在我面前潰不成軍。
「直到看見你,我才明白,一直以來,擾得我心神不寧、寢食難安的,根本不是什麼蘇家大小姐蘇婉如。」
「而是你。」
「是你這隻隻會用入夢這種歪門邪道的野狐狸!」
「是你用了邪術,將我倆用紅線綁在了一起……」
最後的尾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中。
明明是責怪的話語,
到最後卻顫抖得不成樣子。
面前的這個男人,在向我祈求。
一瞬間,我看見了。
兩隻交疊手腕上,各自綁著的紅線。
竟然是連在一起的。
這怎麼可能!
人妖殊途,我不能……
我咬咬牙,最終還是抽回了手,「你、你血口噴人!證據呢?就算我是狐仙,你又有什麼證據說入你夢的是我?」
「說不定是Ṫŭ₍你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裴珩的手還僵在空中,手指虛握,像是要抓住那最後一絲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