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我依舊不肯承認,他自嘲一聲,冷冷道:「你每次入夢,身上都帶著一股極淡的,像是香燭和野栀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靠近我,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而你現在,身上全是這個味道。」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他……他竟然記得這個?


 


連我自己都沒有留意過的,在狐仙廟裡面沾染的香火氣?


 


「玩弄我的心……」


 


裴珩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著瀕臨崩潰的沙啞和難以置信的痛楚,「看著我像個傻子一般沉溺在虛假的夢中,對著一個赝品傾注感情,甚至應下婚事……很有趣嗎?」


 


「我……」


 


我張了張嘴,

卻忽然瞧見他眼底的那抹悲傷。


 


頓時所有狡辯的話都卡在喉嚨裡。


 


我的心虛和沉默,無疑是最好的答案。


 


「很好。」


 


裴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所有情緒被一種可怕的決心取代。


 


直覺告訴我,現在的裴珩很危險。


 


我伸手就要捏訣逃跑,卻被男人猛地拽入懷中。


 


猝不及防臉貼喜服,裴珩華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糊了我一臉。


 


「裴珩,你想幹什麼!」


 


我驚叫出聲,四肢並用地掙扎。


 


「幹什麼?」裴珩此刻十分冷靜,冷靜到我有點發怵,「當然是把你帶回府——」


 


「嚴刑逼供!」


 


8


 


嘶——


 


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要是就這麼被他綁回去,說不定要被他扒掉一層狐狸皮!


 


裴珩剛抱著我踏出廟門一步,突然天雷滾滾,一道雷劈在他不遠處。


 


嚇得他將我又抱緊了三分。


 


不對,這個天氣,怎麼可能會有雷?


 


我猛地抬頭,烏雲聚集得很不對勁。


 


「區區狐妖作亂,不如就由老夫代勞。」


 


我往前看去,一位身著杏黃道袍手持桃木劍長須飄飄的中年道士雙指並攏,直指向我。


 


他面色冷峻,眼神Ṫũ̂ₗ銳利,周身靈氣湧動,看起來確實有幾分道行。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身火紅嫁衣的蘇婉如正怨毒地瞪著我。


 


「張天師,就是這隻野狐精!您快收了他,為民除害。」


 


我輕嘶一聲。


 


麻煩大了,這張天師,

看著就不像是街上招搖撞騙的神棍。


 


裴珩臉色鐵青,將我緊緊護在懷中。


 


「你又是何人?」


 


「這是裴某與此女之間的恩怨,不用勞煩天師插手。」


 


張天師卻絲毫不給面子,桃木劍一揮,冷聲道:「裴少師,你乃朝廷重臣,卻被此妖狐媚惑心,毀了無辜女子的清白名聲,釀下大錯!」


 


「今日貧道既遇此孽障,斷無放過之理,否則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他字字大義,直接把裴珩堵得臉色發白。


 


蘇婉如在一旁西子捧心,哭得梨花帶雨,「少師大人,您莫要再被這妖精迷惑了!就是她變成我的樣子蠱惑您,讓我們蘇裴兩家顏面盡失!」


 


「今日若不除她,天理難容!」


 


裴珩還想說什麼,但是張天師已經失去了耐心。


 


桃木劍一指,

厲聲道:「妖孽!還不現形伏誅!」


 


頭頂烏雲滾滾,隱隱有雷光閃爍。


 


一道沉重的威壓當頭罩下,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他竟然真的想引天雷來劈我!


 


他雙指高舉,猛地往下一劃指向我。


 


「受S吧!妖孽!」


 


剎那間,一道刺目的銀色閃電撕裂烏雲,直直向我落下!


 


我隻來得及一把推開裴珩,雙手快速結印,一道朦朧的,帶著淡淡金光的屏障自我頭頂撐開。


 


「轟!」


 


屏障看似薄弱,卻生生扛下了這一道天雷。


 


「噗!」


 


我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煙塵散去,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卻發現我隻是嘔了口血,渾身上下沒傷到一根狐狸毛。


 


張天師臉色劇變,

SS盯著我身側逐漸散去的金光屏障,眼中滿是驚疑。


 


「你……你這妖孽,如何會有如此多的功德?」


 


他仔細瞧了又瞧,聲音多了一絲顫抖,「你練的是正經仙法?這不可能……你竟然不是妖,而是已成半仙!」


 


我晃了晃腦袋,撐起身體勉強站穩。


 


抹去嘴角的血跡,抬頭看向張天師和蘇婉如。


 


剛剛這一道雷,卻正好劈開了我神識中的封印。


 


叫我想起了那些姐姐不想叫我想起的往事。


 


我頭疼欲裂,卻強行壓下,勾起一個幾分譏诮和冷意的笑。


 


「張天師,你的師父沒告訴過你,有些因果,就算你那天上的祖師來了,也得認嗎?」


 


9


 


我與裴珩和蘇婉如,

先前就有過恩怨。


 


做野狐仙積攢功德飛升成正仙,這已經是我的第二次了。


 


第一次的時候,我已經即將成仙了。


 


卻意外遇到了剛到京城興致勃勃來參加花會,卻被京中貴女排擠算計的蘇婉如。


 


她被毒蛇咬了,幾乎命懸一線。


 


我救了她。


 


還幻化出狐身,幫她把丫鬟僕人引了過來。


 


Ṫų₀卻萬萬沒想到,就在我轉身想走之時,她猛地抓住了我。


 


我是真身被困,又謹記老祖教誨,不敢傷人。


 


但凡傷人,先前積累的功德前功盡棄,或許這輩子都無法成仙了。


 


我隻能束手就擒。


 


原本以為,蘇婉如隻想抓我做個寵物,總有機會逃跑。


 


可她竟然直接讓人給我下了藥,讓我動彈不得,活生生感受扒皮之痛。


 


隻因她說:「本小姐聽說,活著的狐狸扒下的皮才最鮮亮,寒冬將至,本小姐要送一份大禮給少師大人……」


 


是的,蘇婉如拿我的皮制成了圍脖後,並沒有給自己用。


 


而是十分殷勤地送給了一見鍾情的裴珩。


 


裴珩卻並不在意這份禮物,讓下人隨意處置。


 


看起來就十分昂貴的狐毛圍脖,少師府的下人哪敢亂動,隻好鎖進了庫房裡。


 


倒是方便了我的爹娘。


 


他們得知我被蘇婉如扒皮而S,悲痛欲絕。


 


我爹勉強收集了我的魂魄,我娘撿回了我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又從裴珩那邊偷回了我的皮。


 


魂、屍、皮全齊。


 


我那在天族做太子妃的姐姐還連夜送來了一顆還魂靈丹。


 


這才復活了我。


 


但記憶和修為盡失,我需要重新修煉。


 


蘇婉如和裴珩身上都沾染了SS我的因果。


 


我來討債,自然是理所應當。


 


聽完來龍去脈,我抬頭看向神色變幻的張天師。


 


「張天師,你還要插手嗎?」


 


「若插手此事,你必沾染因果。」


 


「我不信你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因果是這一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沾染了他人的因果,還不知道自身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張天師他面色黑沉,猶豫再三,還是放下了他那把桃木劍。


 


空中的烏雲悄然散去,露出了背後的陽光。


 


一旁的蘇婉如傻了,兩三步來到張天師身邊,尖聲喊叫:「您怎麼就這麼放棄了?」


 


「她可是妖孽!您趕緊收了她啊!


 


張天師有些不耐煩了,「你這女娃娃自然看不出來,她身上功德不少,用的還是仙訣……」


 


「她背後的來頭大著呢!」


 


「此事本道愛莫能助,您另請高明吧。」ţú⁴


 


張天師一甩袖子,匆忙離去。


 


徒留呆傻在原地的蘇婉如。


 


我松了口氣,晃了晃身體,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邊的裴珩想來扶我,被我一閃身躲了過去。


 


「……對不起。」


 


裴珩僵在空中的手蜷縮了一下手指,最終還是怏怏收回,垂在身側。


 


我瞥了他一眼,沒有應他的話。


 


這事兒確實和裴珩關系不大。


 


但蘇婉如S我的初衷是為了他,

而我的皮,也確確實實落在了他的手中。


 


要怪,隻能怪他過於出眾,被蘇婉如愛上了吧。


 


「用不著對不住我。」


 


裴珩眼前一亮,猛然抬頭看我。


 


「那你的意思是……」


 


我輕嗤一聲,這小子在期待什麼呢。


 


「裴少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之前入你的夢,都是我對你的報復,懂?」


 


「既然要向你倆討債,自然是姑奶奶我說了算,我想怎樣就怎樣。」


 


裴珩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好不精彩。


 


S木頭,沒話說。


 


我狠狠踹了一腳他,在大紅的喜服上留下一個狐爪印。


 


順手摸走了他腰間的家傳玉佩。


 


「不過嘛,姑奶奶我也玩膩了。」


 


「這玉佩就當是最後的利息,

我拿走了。」


 


「從此我們互不相欠。」


 


話音剛落,我便化為赤狐,向著山林中飛身而去。


 


沒有再回頭。


 


後記:


 


這事鬧得動靜太大,回家後我還是被阿爹阿娘敲了腦殼。


 


狐仙廟不能沒有狐仙鎮守,我又不方便回去,隻能由已經成正仙的阿娘替我看守一段時間。


 


我窩在自己的狐狸窩,桌子上放著那枚玉佩。


 


看了又看,心裡越發煩躁。


 


幹脆出了窩,四處散散心,卻沒想到一進城鎮就斷斷續續聽到些關於京城的消息。


 


聽說,太子少師像是變了個人。


 


以前隻是冷情冷性、端方自持,如今卻愈發雷厲風行,手段甚至稱得上狠辣。


 


尤其是清算蘇家一事,更是毫不留情。


 


當然,

也不能說他做得不對。


 


畢竟蘇尚書被查出貪墨軍餉,證據確鑿,被罷官抄家也是活該。


 


至於蘇婉如,本來是被貶為官奴了,雖然名聲臭了,但甚至容貌姣好,還是有紈绔公子願意買她的,隻是不知為何,被發賣當天,她突然就瘋了,直接用指甲抓花了自己的臉,每一下都深可見骨。


 


嘴裡一直念叨著什麼「狐仙」「報應」之類的,把看管的差吏都給嚇了個半S。


 


一個醜陋的瘋子,定然是沒人願意買回家的,下場如何已經不必多說。


 


這因果輪回果真報應不爽。


 


聽完這些消息,我莫名輕松了許多,當即準備四處遊歷賺取功德。


 


可是一間緣分,有時候就是這麼邪門。


 


我在江南煙雨裡搖船採蓮,能「偶遇」裴珩泛舟湖上,辦案路過。


 


我在西北大漠看長河落日,

能「撞見」他牽著駱駝,風塵僕僕。


 


我在嶺南之地摘新鮮荔枝,一回頭,就看見他站在荔枝樹下,安靜地注視著我。


 


裴珩總是保持著這樣Ṫũ̂⁻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會讓我反感,卻不曾遠離。


 


有時候還會留下一些東西。


 


或是一隻剛出爐的燒雞。


 


或是一匣子流ţū⁸光溢彩的寶石。


 


甚至是一把傘。


 


在我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困在茶棚時,默默遞過來。


 


裴珩從未解釋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隻是把東西送到了就走。


 


我從最初的警惕,到最後的習慣。


 


實在不明白,這個男人要做什麼。


 


就放任他去了。


 


直到有天我從客棧下來,拐彎看見一家胭脂鋪。


 


想進去湊湊熱鬧,

發現裴珩竟然也在。


 


堂堂太子少師,正對著女兒家的胭脂犯難。


 


在他看來,好像所有的胭脂顏色都是一樣的,區別不出什麼大紅淺紅和粉紅。


 


他一個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臣,如今像個愣頭青一樣笨拙地做著這一切,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裴珩抬頭看向我,眼底有細微的光亮起。


 


那一刻,微風拂過,吹起了他的衣角我的發絲。


 


我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


 


飄久了,也ṭŭ̀₎想有個窩。


 


我看……太子少師府就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