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婚緩解不了我的疼痛,也解決不了我的問題。
可不離婚,我恐怕也無法面對如今的令澤。
現在的令澤,讓我越來越陌生。
如果不是原來的那個他,我不想要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於是我就這樣一直一直往前走,期間有人認出我,拿出手機拍照,我也沒管。
我內心痛苦糾結,實在是顧不上這許多了。
走累了,突然感覺下身有股溫熱流出來,嚇了我一跳。
孩子,是不是要保不住了?
在我還沒做好決定的時候。
我趕緊打車去醫院。
一路上,我終於放下自己的萬般糾結,開始擔心起這個小生命。
這世上沒什麼人愛過我,我也沒有機會去好好愛一個人。
別人都說,窮人不生孩子也是一種善良。
但我不窮,我自己混跡娛樂圈就賺了不少,是普通人不可比擬的。
嫁給徐令澤,從開始的彩禮到如今的周年紀念禮物房產,我也攢下了點身家。
所以,我為什麼不能給這個小生命一個機會?
他是我在這冰冷世界裡唯一的親人。
而就在我打算盡力保住他的瞬間,我突然明白過來。
離婚可以緩一步,我和令澤是多年的情分,真的需要一個好聚好散,不急於一時。
但我必須盡快從這段感情中抽離出來。
孤身一人行走在人世間,能保護我的,隻有我自己。
不能再輕易把軟肋交給別人了。
10
醫生診斷我有先兆流產的跡象,但又說這也不算什麼,
很多人都會在孕期出血。
聽見她這麼說,我一顆撲通亂跳的心,忽然安穩下來。
這世上,沒什麼大過生S。
我老老實實回家養胎去。
徐令澤照舊在深夜回來,神情淡淡的。
但我主動找上他,和他在書房對坐。
我平靜地把孕檢單交給他,神態平和。
曾經幾度幻想的驚喜場景仿佛一場大夢。
倒是令澤,一開始茫然地看著檢驗單,仿佛看不懂那些字。
等到明白過來,他突然雙拳緊握,興奮地在空中連續揮舞了幾下。
然後起身走到我身邊,猝不及防地狠狠親吻了我額頭。
我不動聲色地用紙巾擦掉他的口水。
然後自己也愣住了,我居然如此排斥令澤了嗎?
我從包裡掏出一紙協議,
是特意請律師擬好的。
令澤還沉浸在喜悅裡,他回到座位上,邊拉開抽屜,邊容光煥發地對我說道:「說吧,想要什麼獎勵?」仿佛下一刻就要拿出支票本。
「這次,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我將協議推到他面前:「這個,就是我想要的。」
「籤了它。如果將來我們走到離婚這一步,孩子歸我。如果你不籤,我現在就把孩子打掉。」
令澤的笑容來不及褪去,就那樣僵在臉上。
半晌才緩過神,訕訕地用筆輕輕敲打桌面。
似乎在思考。
我坦然地望向他。
良久,他似笑非笑地開口:「楓棠,你有跟我離婚的打算?你把婚姻當成什麼了?你又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正視著他,沒有半分退縮:「我一直都在用心經營自己的婚姻,
自認為問心無愧。而你呢,你剛才的話恰好是我想問的,在這段婚姻裡,你盡力了嗎?」
令澤的眉頭緊蹙起來,好看的眉眼帶上了少見的茫然。
我又接著說:「我對這段婚姻的認真態度,相信你能看得到。」
「而你自己呢?倘若你覺得頂著壓力跟我結婚,就是對我的恩賜,那我不要也罷。」
「假如你覺得這種壓力讓你窒息,大家就好聚好散,這才是對婚姻最大的尊重。」
說完,我站起身,在令澤驚訝的目光中轉身離開。
從小到大,我從未頂撞過他。
我的決然讓他陌生。
我想他大概從未了解過我。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個孤女,沒人憐惜,沒人在意,所以我又怎麼會心軟如泥。
我若是不夠強韌,生活隨時都會把我擊倒。
11
我暫停了電影制作人的工作,
轉而接受了電影學院的邀請,回到母校擔任助教工作。
我想多在圈子裡打磨自己,也許會對將來的發展更好。
不靠別人,單靠我自己。
這條路也多虧了我前幾年在拍戲期間受傷,養傷期間去往英國讀了表演系的碩士,然後以優異成績畢業。
學院給我提供了教師宿舍。
我收拾行李期間,令澤的司機過來給我送文件。
司機大叔可謂是看著我長大,此刻略有些尷尬地跟我透露:「以往給太太送文件,都是給太太送禮的好差事,您高興先生也高興。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先生沒那麼開心。」
我略微點了點頭,「謝謝你,辛苦了。」
我打開文件袋,裡面是已經籤好的文件,都是按照我的要求來的,孩子不論何時都歸我。
我松了口氣,再往裡看,
一張小小的支票安靜地躺在那裡。
我拿出來看,金額巨大。
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生育孩子,辛苦你了。」
了了數字。
我心中百轉千回。
我想的好聚好散果然沒錯。
撕破臉皮去鬧,慌慌張張地離婚,才是下下策。
12
我搬去學院沒多久,新生開學,軍訓開始了。
帶隊任務不知怎的輪到了我頭上。
某一天,訓練的時間到了,同學們仍然在嬉鬧,人也沒到齊,稀稀拉拉地不斷有人往隊伍裡來。
表演系的學生歷來都不怎麼聽話,這次的連長又是個溫吞的性子,故而班級紀律不太好。
我因為私事有些心不在焉,站在隊伍後面也懶得管事。
這時從遠處大步昂藏走來一名身材高大的軍人,
來到隊伍前面大聲訓斥:「你們是哪個連的?怎麼這麼胡鬧?這都訓練半個月了,還這麼松散?」
我看著從遠處飛奔過來的幾個同學,頂著他嚴厲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插進隊伍裡。
心裡想著,到底還是要嚴厲些才能鎮住他們。
前頭那名軍官又發話了:「最後那名學員,你還在東張西望什麼?」
我心裡嘆氣,總有看不清形勢的二百五,連帶著我也面上掛不住。
我剛想看看是誰那麼不長眼,高大軍官已經來到我面前,不由分說就把我拽到隊伍最前面,面向大家說道:「作為壞典型,你就站在這裡,看著大家訓練,然後讓你們老師來找我。」
隊伍在短暫的沉默後,爆發出哄堂大笑。
小連長不知從哪跑過來,氣喘籲籲:「營長,剛才領導找我談話,我回來得有點晚了。
小俞老師,發生什麼事了?」
那個營長正莫名其妙,聽見小連長喊我老師,驚詫地看向我:「你是老師?」
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就今天一時興起和同學們穿了一樣的軍裝,沒想到鬧出這樣的笑話。
那名營長尷尬地笑了笑,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認命地點了點頭。他可能是想批評小連長管不好學生,可最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拉練途中,我因為懷孕沒有參加徒步走,坐在吉普車上一路跟著,同車的正是那名營長。
他大方地做自我介紹:「我叫陳熾,家裡做建材生意的。我在聚會上見過你幾次,你的那場世紀婚禮我也去了。我隻是一時沒認出你來,恕我眼拙。」
原來是圈子裡的人,但我沒什麼印象了。
這一來二去的,我們倒是熟悉了。
他又跟我講:「我快復原了,
家裡也需要我。既然認識了,以後可以多走動。」
一路上,他對我多加照顧,作為報答,我邀請他參加一個書畫拍賣會,他高興地接受了。
13
我坐陳熾的車來到拍賣會現場,挽著他的胳膊正準備進去。
一輛我熟悉的庫裡南停在了不遠處。
從車上下來的正是我丈夫徐令澤,和他的紅顏知己夏海練。
我剛想假裝沒看見,徐令澤喊住了我:「俞楓棠。」
我隻得挽著陳熾走過去,夏海練也很自然地挽上徐令澤的胳膊。
這種西洋禮節其實是比較斯文的。
但徐令澤的眼神停留在我挽著陳熾的胳膊上好一會兒。
我給他介紹:「我朋友陳熾。」
徐令澤淡漠地點了點頭。
我的座位在徐令澤的後側方。
有幾次徐令澤小角度地側頭向我這邊張望。
有點不符合他的一貫做派。
令澤一向雲淡風輕,仿佛對什麼都不甚在意。
我不知道他在張望什麼,也懶得操心。
臺上出現他們的目標畫作了,夏海練輕輕拉扯他一下,他點了點頭。
那幅畫最後以幾百萬價格成交,以徐令澤的出手來說並不貴。
但也是今晚的最高價了。今晚的拍賣品都是現代藝術畫作。
我手機裡徐念念又發來信息,並附上這幅畫作:「幾百萬的畫,我哥送給夏姐姐,用來掛在瑜伽館的。哈哈哈,誰家瑜伽館這麼大手筆。」
大約是夏海練發了社交媒體,徐念念又轉發,生怕我不知道,還特意通知我。
我沒回。
瘋狗咬人,我未必就要咬回去。
我可以躲開的。
看我心情。
陳熾問我:「你有沒有喜歡的,我拍下來送給你。」
我知道陳家家底頗豐,尤其在海外,他沒有說大話。
但我搖頭:「我今天來,主要就是想交際一下,結識一些文化圈子裡的人,並不想買東西。」
況且,要買也是我自己買。
他眨著星辰般好看的眼睛對我說:「那你生日時,我再送你。」
我點頭說好。
禮尚往來,他生日時我再還回去好了。
拍賣會快結束的時候,我收到了徐令澤的信息:「今晚還不回家嗎?」
我不軟不硬地回了一句:「你呢?」
我暗有所指,他沒明白:「我從來都按時回家。」
我沒回他。
再往下說就不體面了。
敵強我弱,我早就開始把自己的滿腔怒火醞釀成自我救贖的行動力。
引波瀾為平靜。
14
當天晚上,我透過公寓樓臨街的一側窗戶,看到徐令澤的車停在那裡。
在我注視他的片刻間,他也發現了我。
他走下車,斜倚在車門處,定定地望著我。
四目相對卻無言以對。
半晌,他重新發動車子離開了。
我也自去洗漱,準備上床休息。
一切就緒時,門鈴響了,我透過監控發現竟然是徐令澤去而復返。
我給他打開門,發現他居然還帶著行李。
我低垂下眉眼,掩藏住厭惡,把他讓了進來。
他進門後沒跟我客氣,自己動手把睡衣睡褲翻了出來。
我按住他的手,
驚疑不定地問他:「你這是搞的哪一出?」
他難得自己找臺階下,裝得很自在:「我老婆在哪裡,哪裡就是我家。山不來就我,我便來就山。」
我嘆了口氣,他抓住我的手,少見地低聲下氣:「楓棠,我們不鬧了,好好過日子不行嗎?」
「你覺得這日子還過得下去嗎?」我看著他的眼睛問出這句話。
他倒也不虛,耐心勸我:「令深,你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從前是,現在也是。徐念念也是你妹妹,你就不能多讓讓她嗎?」
我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我讓她還不夠嗎?她是你妹妹,你們兄妹情深。她是我債主,我是欠債的房奴,你什麼時候看見房奴的日子好過的?我每個月定時要還房貸,這日子我過夠了。
「還要連帶著你跟著蹚渾水,你坦白講,你累不累?」
他答不出來了。
緊盯住我,眼睛眨了又眨。
最後用手捂住臉。
那一晚,他到底沒能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