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隨之年僅九歲,就出落得一副小大人模樣。
早早立誓將來要同父兄一般,拋頭顱灑熱血,百戰沙場碎鐵衣。
「二嫂,她真的是你的長姐?」
到底是年紀小,又在兄友弟恭的環境下長大,沈隨之不太了解深宅大院背後的不入流。
嫡姐詆毀我的話確實不堪了些。
說我在家時就好吃懶做,不學無術,成日想著偷摸出去玩樂,盡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為伍。
不隻怠慢學業,連孝敬父母也做得懶散至極。
有板有眼,生生把我說成了一個女二世祖。
「嗖——」
我一箭射出,正中紅心。
沈隨之贊了一句,嘴上嘀咕的還是之前的話。
「二嫂,明明就很努力,學什麼都快。」
「是你教得好。」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表示不要在意外界的話語。
沈隨之擰眉不解。
我笑了笑,隻說時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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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出門均會帶著我,不搞虛的,實打實地打通人脈。
順帶著幫我一同贊嫡姐的賢惠好學,把她四面八方一頓亂誇。
我忙得腳不沾地,但日子過得無比充實。
闲下稍稍一盤算日子,想來嫡姐此刻應該也在賢惠好學的路上了吧。
趙書晟的確是個苗子,逆境中生長,一路從窮鄉僻壤來到京城。
可亂花迷人眼,也容易讓人飄。
前世他這個窮書生娶到我之後,便覺得離登天隻有一步之遙,努力抓緊時間奮筆疾書。
而他想出的法子便是磨我。
白日裡,他刻苦讀書,把所有的家務都扔在我一人頭上。
灑掃做飯不說,還讓他的養母實時緊逼督促。
到了夜裡更好,趙書晟美其名曰不舍得浪費每分每秒,讓我徹夜在他耳邊誦書。
我讀盡架上的本本書籍,困得兩眼發花。
而他鼾聲如雷,早就去做狀元的黃粱夢了。
如今這份賢惠苦讀交給了嫡姐,那就讓花更加迷人眼一些。
大嫂名下的玉寶齋,所出必是精品,是京城裡有錢也買不到的存在。
我故意挑了一套孤品贈與嫡姐,並傳話姐妹情深,凡是嫡姐的朋友到玉寶齋皆可留貨。
先讓她贏,再讓她輸。
存實力熬過去,最後斬草除根。
長嫂教我的為商之道,
用在嫡姐這裡應該是一樣的道理。
贊美的話我已經說累了,嫡姐被捧得不能再高。
那我們且看看,不碰不動,爛果子會不會自己從樹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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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嫂,你的信。」
沈隨之嘟著嘴埋怨他二哥又送我東西,臉上卻笑得賊兮兮的。
「讓弟弟看看唄,二哥又送你什麼好東西了?」
「沒什麼的,隻是一些小玩意。」
我側開身子,把木盒收好,試圖避開沈隨之探究的眼光。
「不可能,二哥最會挑禮物了。以前他出兵在外,歸來都會給我帶當地的小玩意。」
「不承想啊,有了二嫂之後,別說小玩意了,我連封信都不配有了。」
言語上哀怨無比。
說著話他卻向後退開幾步,行了個禮便告辭。
【吾妻婉言,見信安好。】
每回一樣的開頭,卻讓我莫名地安心踏實。
沈肆之的信不長,說的也隻是一些零碎的小事。
信中他娓娓道來,似乎忘了我們之間隻有一面之緣。
許是他的字過於好看,犀利的筆鋒下述說著點點柔情,我不舍得看得太快。
默念了兩三遍之後,才緩緩放下,去打開手邊的小木盒。
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琥珀石,裡面包裹了一隻紅色小蟲子,甚是可愛。
西北條件不比京城,物質上的匱乏卻一點都不妨礙沈肆之送我東西。
小巧的匕首、具有特色的皮制品、沒見過的藏銀以及一些特有的香料。
沈肆之和整個忠勇侯府都給了我極大的尊重。
珍之重之,我心澎湃,念他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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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西北的戰況並不好。
敵軍百般拖延,東一榔頭西一棒追,仗著有渭河這條天險,隻招惹不主戰。
長嫂把算盤打得噼啪作響,煩躁得差點都要把珠子彈到了我的臉上。
「去他的,不放糧是吧,那我們就自己幹!」
「玉寶齋的存貨都被你姐姐帶去的貴女給盤完了,咱們有的是錢。」
她一甩手抽出最厚的一本冊子,狠狠劃了幾塊地方。
是的,本朝重文輕武,陛下怯懦,隻守不攻。
拖延戰術,隻要鎮守住邊疆,打不打都隨意。
反正朝廷不放糧,打贏了就算是賺到,一本萬利的生意。
陛下隻願一世無錯,便苦了邊疆的戰士,風餐露宿長期緊繃著弦備戰,過著望不到頭的日子。
如今,連糧草都緊缺了。
敵軍又打一棒槌換一個地方,
弄得我朝將士很難就地駐扎燒煮,大多以幹糧為食。
秋老虎直下,天氣依舊炎熱。
長嫂有財有糧,卻抵不住一路幹糧的腐敗。
「用豆油吧,代替菜油保存時間能久一些。」
正在她一籌莫展之際,我提出了一個建議。
若說上一世唯一得到的,便是整宿念書,倒也給我添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識。
豆油腥味重,京中世家甚少人用。
但在破落村子裡,百姓用其來保存食物。
原因無他,豆油比菜油更能起到防腐的作用。
「當真?」
「當真!」
長嫂隻問一句,便起身頭也不回地去落實幹糧的事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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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糧運輸不在朝廷的管轄之內,千裡之行派出的隻能是侯府的自己人。
婆母年事已高,長嫂又要管理京中諸多事宜,是以護糧的事宜就落到了沈隨之的身上。
九歲的沈隨之第一次領命護糧,少年的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護著你二嫂,聽她的話,做事別衝動。」臨走時婆母再三囑咐。
其實護糧有沒有我都是其次,我知婆母是想讓我借此機會見一見沈肆之。
新婚夜夫君出徵,一直是婆母的心結,她一直覺得有愧於我。
隔了兩世,頭一回離京,說不彷徨是假的。
侯府上下個個都是頂事的,一路上沈隨之照著大嫂規劃好的路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心頭說不上是什麼情緒。
上一世在趙家,為趙書晟洗手作羹湯,陪他研磨苦讀,過著自我感動的日子。
而在侯府,我真心覺得自己還不夠,
隻想再加倍努力一些。
「二嫂,我知你心急想見到二哥,可也要顧及身子。」
說是讓沈隨之聽我的話,倒不如說這個半大的孩子一路關照著我的情緒。
白日裡趕路,夜裡我一直在研究怎麼將軍糧壓縮,實打實地忙得一點空隙也沒有。
「侯府待我很好,我也想為將士們做些事情。」
不料沈隨之倒是笑了。
「二嫂你犯不著壓力那麼大,就我二哥那性子,你越是隨性做了自己,他越是歡喜。」
「反倒像你這樣,做事情畏首畏尾,保管被二哥欺負了去。」
欺負?
這是我第三回聽到這話了。
銀胄鎧甲之下肅穆凜然,怎麼老被侯府之人形容得混不吝般。
「你和二哥熟悉之後就知道了。」
沈隨之挑眉笑得一臉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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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西北境內,我總算把壓縮軍糧制了個七七八八。
米面磨碎後摻入大量的酒、醋、鹽和油,縮小糧食體積的同時,還能最大限度地保證食物不容易腐爛。
沈隨之連吃兩塊餅子,直呼味道好。
拜趙書晟那個挑嘴的養母所賜,上一世逼得我練就了一身好廚藝。
如今能幫上微薄的小忙,我亦心中歡喜。
那種歡喜不是打理幾件家務,做幾頓飯能比擬的。
是我能感到,自己在一點點融入侯府,齊心協力的共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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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糧的最後一段路,需在夜間進行。
我亦要舍棄馬車,以免被敵軍查獲。
西北晝夜溫差大,曠野之上迎著月光前行,我的臉被風刮得生疼。
知道西北條件不好,
卻未曾想是如此糟糕。
荒漠土地,貧瘠不堪。
一路上見不到什麼人,哪怕有零星幾個人,也是瘦骨嶙峋。
我不想耽誤大軍,一路皆是用頭頸擋面,扶著車轅麻木地前行。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
「二嫂,要不我安排幾個人陪你就地休息一會兒?」
「不用,快些趕路吧。」
腳步開始虛浮,前方營帳的星火卻越來越近。
不知為何,我忽而很想見到沈肆之。
忽而很想他,可我們明明隻見過一面。
「二哥!」
被風沙吹得睜不開眼,隱約在一片灰茫茫之中見到一人一馬呼嘯而來。
「敵軍異動,我軍連夜拔營,軍糧改道運送。」
沈肆之馬鞭一揚,手指著另一處。
到底是兄弟之間的默契,
沈隨之即刻就懂了。
「那二嫂……」
「她隨我去,你且安頓好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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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我有些迷糊。
模糊間似乎有人將我撈到了馬背上,大手攬過腰間,把我護得嚴嚴實實。
「將軍?」
「嗯。」
風聲呼嘯,許是怕我聽不清。
沈肆之低頭靠在我耳邊道:「事發突然,無法傳信,我便親自來接你。」
「一會兒送你到我的軍帳,一路辛苦,夫人先行歇息。」
心尖上微微一顫,隨即有一道抓不住的思緒閃過。
「你們要強渡渭河?」
沈肆之沒想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時不我待,敵軍有撤離之勢,
我已叫人整裝待發,截斷他們的後路。此番戰役,來個一勞永逸。」
腦中思緒飛轉,我努力回想著前世發生的事情。
戰,是一定勝的。
沈肆之的運籌帷幄不是假的。
可……
「岑參將可還在?」
「他泄露軍機,昨日已經押入大牢。」
「什麼軍機?」
我下意識地問道,抓著沈肆之的手不自覺地用上力。
「將軍你信我,我想到一些事情,我、我……」
語無倫次,時間又緊迫。
不知道沈肆之是怎麼看我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滑稽得很。
我與他隻是名義上的夫妻,軍中要事,若說信任,恐怕連他身邊的一個親兵也不如。
「藤甲,
我軍研制了藤甲,想靠此順流過河。」
沈肆之他信我。
愉悅的情緒還未湧起,即刻被另一股不好的預感所替代。
前世他被烈火灼傷面目,戰勝後變得面目全非。
火……藤甲遇火……
思緒變得七零八落,驚慌失措的念頭,讓牙齒都開始打戰。
我不知道自己說明白了沒有。
隻知道沈肆之臨走之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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