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漫天的河水如煮沸般燒了整整一晚。
我緊握雙手,明明已經困到不行,卻一點合眼的心思都沒有。
後半夜的時候沈隨之將糧草運至,未喝一口茶水,又繞道將其送往對岸。
翌日一早,我麻木地教著幾個女眷制作壓縮幹糧,努力將散亂的心思集中起來。
「將軍昨日出兵前臨時在中軍帳集合,也不知說的是什麼事。」
王嬸是女眷中話最多的,聽聞她有兩個兒子跟在沈肆之身邊。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滿滿的皆是擔憂。
「夫人,你不憂心?」
「不憂,憂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無後顧之憂。」
行軍打仗我不懂,憂也解決不了問題。
與其整日惶恐不安,不如做一些實事。
來時我向大嫂要了一些樹苗。
書上說柏樹、刺槐、棉木、沙柳耐幹抗旱,易生長,也可起到抗風沙的作用。
河岸焦土狼煙四起,把這片本就灰蒙蒙的大地灼燒得更為混沌。
我軍一路北進兩千多裡,越過離侯山,打得敵軍苦不堪言,徹底失了對西北地區的控制。
捷報傳來,鼓舞人心,而我們這邊的綠蔭也種植得小有成就。
送完了最後一批幹糧,留守在營地的人都開始忙著慶功的事情。
17
大軍得勝而歸是在三日之後。
營帳外早就擠滿了人,翹首以盼。
我很不起眼地混在人群中,被擠得連腳都站不穩。
卻在抬眼間,看到了軍隊裡最為引人注目的沈肆之。
他坐在高頭大馬上走在最前端,
目不斜視凝望前方。
呼聲中,迎人歸。
隻是沈肆之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突然勒了一下韁繩。
「夫人,來。」
起哄聲,笑聲中,我鬼使神差地向他伸出手,與其共騎回到營帳。
至晚間,沈肆之哪裡都沒有去。
外面依舊很多事情需要善後,而他隻隨意吩咐了幾句便同我講起戰場上的事情。
岑遠通敵賣國,以退為進,故意買通敵軍假意撤離,妄圖與其親兵裡應外合給沈肆之來個瓮中捉鱉。
「經你提醒,我一路對他多留了一個心眼,可還是大意,沒想到河面上被人提前澆了火油。」
那日沈肆之離開,連夜召集兵將重新部署。
故意先行點燃河面,在一片煙火中,繞道於敵軍後方,S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是你救我第二回了。
」
敵軍大敗,他也在。
安然無恙,真好。
18
當夜他未走,與我同帳,我羞得手足無措,像根木頭樁子一般杵在原地好久。
「要不……我和王嫂……」
話音未落,沈肆之便搖頭否定了我這一念頭。
「人家家裡團聚,你是我夫人,去湊什麼熱鬧。」
「再說了,我是軍中主帥,得勝歸來,言言你徒留我守著空房,說出去面子何在?」
軍榻小到不能再小,沈肆之擁我入睡,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外頭,卻打起了微微的鼾聲。
言言……
如此親昵的稱呼在世家中本不常有,我臉通紅成一片,不消幾日便明白什麼是灑脫性子的沈家二少了。
他會打著教我騎馬的名頭,帶我滿西北逛悠。
戈壁沙漠,高山湖泊是我在京城無法想象的壯麗山河。
「終有一日,我要將胡人驅於燕山之外,讓他們不敢再來侵犯半分。」
遠處雪山連綿,冰川壯觀,沈肆之立下豪言壯語。
心隨意轉之際,還未回過神,一雙強有力的手臂已經環過我的腰身。
「你的馬呢?」我後知後覺地問道。
「趕回去了。」沈肆之笑得張揚,「不讓它回去,我怎麼和言言你共乘一騎。」
我對他這般突如其來的親昵早就見怪不怪,但還是忍不住耳根發燙。
又在軍中過了十餘日,天氣漸漸轉涼。
可說來也奇怪,本來常備的炭火,在某日夜裡突然不供了。
「是不夠了嗎?可白天明明沒燒完。
」
「冷?」沈肆之揚起一臉壞笑,脫下自己的大氅罩在我的身上,「這樣可好些?」
男子陽剛的氣息籠罩著全身,是沈肆之獨有的味道。
不隻不冷了,心裡還開始焦灼地燙了起來。
「將軍,你不冷嗎?」
「冷啊。」
他從後擁我入懷,把頭埋在我頸邊,溫柔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
「言言你我是夫妻,如今這般再叫我將軍,怕是不合適了。」
他用了整整一晚,在小小的床榻上磨著我叫一聲「肆哥哥」。
我扯著他的衣襟同他鬧,又怕一個用力把人給推了下去,心一急直接在他的肩頭咬了個牙印。
「就知道欺負我,你這人壞得很,我看晚上的火盆子也是你叫人撤的吧。」
沈肆之揚起嘴角,一手拉我入懷,
一手吊兒郎當地枕在腦後。
「那言言你倒是說說,我為何叫人撤了火盆子?」
還有為什麼,一想到每日清晨縮在他懷裡取暖的模樣,我哪裡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身前男人的心跳擲地有聲,這人蔫壞,一點點讓我淪陷。
湿熱的吻落在我的額頭。
嬉鬧過後沈肆之將下巴抵在我的發頂,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麼,隨著他的動作,沈肆之呼吸重了幾分。
「言言,這床硌人,明日我就下令回京。」
19
沈肆之撥了一小隊人馬,跟著我們先行一步提前歸京。
來時個個精神小伙,歸去時都黝黑消瘦了幾分,甚至皮膚也粗糙了不少。
一路我主動擔起了打理伙食的工作,就地取材變著法子地想讓他們路上吃得好一些。
「二嫂的手藝真是一絕,
今後我娶媳婦也要娶個會做飯的。」
「給你兩個廚娘,你不用娶妻了。」
沈肆之吃著飯,沒什麼表情地說了一句。
隔日,我就不見了他三弟的蹤跡。
「我派他折返了,軍營裡還有諸多事宜,讓他跟著歷練歷練。」
「他是你弟弟。」
「那又怎麼樣?」沈肆之聳肩若無其事扒完最後一口飯菜,「我是個護食的人,而且還喜歡吃獨食。」
「……」
20
京城郊外,近鄉情怯。
我彎腰一點點幫沈肆之刮著胡茬,他的手卻越來越沒規矩,從後腰一點點向前移動著。
「別鬧,明日要進宮面聖,弄得幹淨一些。」
「嫌棄我呢?」
沈肆之「嘖」了一聲,
雙臂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喜歡小白臉?趙書晟那樣子的花架子?」
「你、你在說什麼啊?」
離京幾個月,我都快忘了還有嫡姐和趙書晟這檔子事情。
此刻被沈肆之提起來,腦中的警鈴大作,貌似幾個月之後就是科考了吧。
見我不說話,沈肆之墨黑的眼眸微眯,摸著已經被刮幹淨的下巴撇了撇嘴。
「言言,我本來生得不黑。是西北的日頭太大,等回府養些時日,能白回來。」
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沈肆之怎麼還用上了委屈巴巴的口氣。
見他還要開口,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能不能別亂說,趙書晟和我有什麼關系。你要是再這般混,回去之後大嫂肯定笑話我。」
氣得我又在他肩頭咬上了一口。
這個大痞子,
搞得我已經想不起他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的模樣了。
21
沈肆之進宮面聖,把我送到了侯府門口才慢悠悠地離開。
「咱們家二少眼神都拉絲了,小分開一會兒都不成了啊。」
大嫂用手肘蹭了一下我,眼中滿是笑意。
「大嫂……」
「欸,別同我撒嬌,我不是你家沈二少,不吃這套。」
她連連擺手,往邊上退開好幾步。
「不過他們兩兄弟都是一個樣子,一旦認定了人,真的是半點也藏不住。等著吧,往後的好日子多了去了。」
前腳踏進府門,後腳就聽聞嫡姐來訪。
我身上的粗布麻衣未換下,她已經不顧下人阻攔搶先到了我的面前。
「聽聞妹妹也去了前線,姐姐好生擔憂。
」
說著憂心的話語,嫡姐的眼眸卻充滿了譏諷,在我的粗布麻衣上打量了好幾圈,甚至還拿起絹帕捂住了口鼻。
「沈將軍大勝歸來想必能得到許多封賞吧,別說姐姐不提點你,這人已經不行了,你要是有心留些銀子,畢竟日後時間還長呢。」
她說著把手往我面前一攤。
「你若是銀錢出不去,大可以放在姐姐這頭。咱們自家人,姐姐且幫你存著。」
我搖頭嗤笑。
看著她眼部凹陷,幾層厚粉都遮不住的疲態。
想來她應該讀書煮飯做傻了,還以為沈肆之和前一世一般折損了半條命歸來。
「姐姐是來跟侯府借錢,是沒銀子打點世家了嗎?」
嫡姐聞言臉色一頓,是說不出的難看。
趙書晟那養母雖是農婦,卻也頗有手段,
不顧旁人如何看輕,她就是心態好到炸裂,一心就想往世家堆裡湊。
人家富貴了幾代的人,哪裡會那麼容易接受趙家。
再加上我S命地誇嫡姐賢惠,嫡姐一點點開始遭到反噬,沒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強上。
由於我的推波助瀾,貴女們的眼界越來越高。
珠寶首飾非玉寶齋不收,又妥妥地增加了嫡姐的花銷。
她的嫁妝就派上了用場,流水似的變換成貴禮,各種打點著關系。
嫡姐又是多活一世的人,念著趙書晟能高中改寫人生,自然不會吝嗇這些花銷。
聽聞每月她都要回娘家跟嫡母要好幾回銀子,為了當這個狀元夫人也是付出良多。
殊不知,錢財都是身外之物。
隻要她舍得,趙書晟的狀元之位僅靠她便可以得到。
當然了,
這事情我現在是不會告訴她的。
「你姐夫是天選狀元的料子,你若識相,主動遞上銀子給我打點。免得到時候夫家和娘家兩頭都保不住。」
「拿侯府的銀子,給趙家打點仕途,恕妹妹不明其中的利害關系。」
「你少拿侯府來壓我。」嫡姐滿目鄙夷,悄聲湊到我耳邊道,「姐姐不怕告訴你,沈肆之徵戰數月,歸來時早就身體折損,不是個男人了。」
我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她在原地轉了小半圈。
「這麼多時間過去了,姐姐還是管不住自己那張狗嘴。肆意編派旁人的家事,要不要我去告訴趙夫人,同她問問你與趙書晟的閨房之事。」
「你!」
嫡姐捂著半張臉,憋得通紅卻說不出一句話。
正色厲聲地來揶揄我,說得好像她與趙書晟有多幸福一般。
趙書晟是不會同她圓房的,
整個趙家所有的話語權都在趙夫人手上,嫡姐是一句也插不上嘴的那種。
「你就空守活寡吧。」
嫡姐掐尖了嗓子怒吼而出。
「我才不會,守寡的是你。」
我應了一句,隻是回身之際看到了面色古怪的沈肆之。
22
「身體折損?不是男人?守活寡?」
沈肆之連朝服都沒換,扛著我進屋抵在牆上,關上門之後連環的問題就一個個蹦跶了出來。
「那個,你剛剛回府要不要先見母親?」
「不必。」
他目光直勾勾地凝視著我,似乎像把我看穿一般。
「先把尊嚴的問題解決了。」
「這話是蘇婉月說的,又不是我,你尋我晦氣做什麼。」
我捂臉,恨不得有個遁地的功夫,
往地下一鑽了事。
看看嫡姐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上一世沈肆之瘸腿歸來,咳……約莫也傷到那比較隱晦的地方,估計直到S也沒同她圓房。
此刻時移世易,怎麼還能同日而語。
許是我面色古怪,沈肆之也來了氣性。
「言言我問你,打你嫁入侯府之後,我、我們待你如何?」
我抿了抿嘴,左思右想還是回答道。
「母親待我很好,教我管家之道。」
「大嫂也很照顧我,教我如何記賬,籠絡人心。」
「還有三弟對我也恭敬,射箭的本事我就是從他那裡學會的。」
默了半晌,許是等不到我後面的話語,沈肆之的嘴角一點點壓了下去。
「說了那麼多人,你是連一句也不提我啊。
」
腰間的手用了點力,我被他勾得更緊,一下坐在了沈肆之的腿上。
「你、你待我很好,敬我重我,給足了我在侯府的臉面。」
沈肆之挑眉,仿佛在說:「就這?」
「是為夫的錯,這事情理應由我來開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