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父母拋棄的第一年。


 


我有了一個很愛我的外婆。


 


第二年,我有了一個願意為我出頭的哥哥。


 


隻是後來


 


卻沒有一個人在等我回家。


 


1


 


十歲那年。


 


我爸喜歡上一個漂亮的女大學生。


 


父母每晚都在吵架,把家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有一次我剛從學校回來,滿地的狼藉,玻璃杯就砸在我腳下。


 


碎片一下子四濺。


 


眼角被彈起的一塊玻璃碎片劃開,鮮血流到嘴邊。


 


腥的,苦的。


 


再偏離一點點,碎片可能就會刺向我的眼球。


 


說不定,我會變成個獨眼龍。


 


「啊啊啊——顏業榮!你個瘋子!!!」


 


我媽尖叫著撲向我爸,

拳打腳踢,很快,他們扭打在一起。


 


我手腳僵硬,愣愣地站在原地,無法想象他們以前居然相愛過。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感覺自己做錯了事情。


 


我應該再晚一會兒打開門的,應該再在樓道裡坐一會兒的,怎麼就正正好是現在推開門呢。


 


我用衛生紙按在傷口處。


 


直到刺痛變成了麻木,我才小心翼翼地繞過他們,走進臥室。


 


躺下時,枕頭很快又湿了一片。


 


眼淚順著臉頰鑽進了耳朵。


 


2


 


後來,我爸他幾乎不回來了。


 


偶爾回來過幾次,也隻是回來拿東西。


 


隻要碰上我媽,他們就又要吵起來。


 


我躲在門縫後偷偷看,看他摔門而去時決絕的背影,看我媽癱坐在地上扯著頭發痛哭流涕。


 


我隱約知道,我爸應該是和另一個女人有了另一個家了。


 


一個比這裡幸福的、新的家。


 


我生日那天從學校回來,媽媽在廚房裡做飯。


 


我開心極了,聲音雀躍。


 


「謝謝媽媽!」


 


她冷冷瞥我一眼。


 


「別在這礙事,出去!」


 


我放下書包,洗了手,乖乖坐在餐桌前。


 


十幾分鍾後,她端出一盤西紅柿炒雞蛋。


 


然後坐到我旁邊。


 


「媽媽問你,外婆給你買的金項鏈呢?」


 


我愣了下。


 


回想。


 


上次爸爸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我低下頭,感覺自己又做錯了事。


 


「爸爸上次回來說……他先幫我收著,

就拿走了。」


 


她猛地拍桌子,我嚇得一哆嗦,抬頭就看見她猙獰的臉。


 


「白眼狼!我就知道你跟你那個爹一個德行!合起伙來騙我是不是?那是能換錢的東西!老子養你這麼大,養出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他要你就給?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去S!」


 


「早知道你出生的時候就應該掐S你,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和那個人渣離婚了!」


 


「顏禾!你個孽種!我這輩子的霉運全是你帶來的!」


 


我想去握她的手,被她一下拍開。


 


手背通紅。


 


「別拉我手!又來要錢!錢錢錢!又想來訛我錢是不是?你父女倆一個德行!」


 


「我告訴你,一分都沒有!你這種賠錢貨,餓S也是活該!」


 


「……」


 


「……」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好奇怪,明明沒有被碎玻璃劃到。


 


卻還是好疼好疼。


 


3


 


第二天,我跟老師說不吃午飯了,媽媽每天都會給我送飯吃,又健康又好吃。


 


其實是這樣就能省下一筆伙食費。


 


我每個月就不用看我媽的眼色問她要錢了。


 


於是每到中午,教室裡飄著飯菜香的時候,我就躲進廁所,對著水龍頭喝幾口涼水填肚子。


 


周五。


 


工作日的最後一天。


 


我正捧著水瓢往嘴裡灌,突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班主任站在門口。


 


我害怕得要S。


 


手不自覺地在發抖。


 


我怕被罵浪費水,更怕她像我媽那樣罵我孽種。


 


可李老師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拉過我的手腕,

把我帶到了辦公室。


 


她從自己的保溫飯盒裡分出大半盒飯菜,推到我面前。


 


「老師正在減肥,飯菜帶多了,顏禾幫老師解決了好不好?老師不想浪費糧食。」


 


我的那份裡,她把瘦肉都挑給了我。


 


我擤了擤鼻子,在忍眼淚。


 


「李老師……這些飯錢,我以後一定會還給你的。」


 


她笑著搖頭:「你這孩子,幫老師解決難題,怎麼反倒要給老師錢?快趁熱吃吧孩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自從那以後,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在廁所喝涼水了。


 


4


 


我爸媽鬧了快一年,鄰居也投訴了好多次。


 


可能是終於看膩了彼此猙獰的臉。


 


也可能是連爭吵的力氣都耗盡了。


 


他們終於離婚了。


 


不再吵架、打架、砸東西。


 


開始處理財產分割。


 


其中也包括我。


 


可我是個女孩。


 


誰都不願意要我。


 


「你帶她走。」


 


「憑什麼?她是你從肚子裡掉出來的,跟我有屁關系!」


 


「我一個寡婦帶著個拖油瓶怎麼活?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當回人?」


 


「別跟我來這套!我養她圖什麼?你自己生的自己管,老子可沒義務替你養這個賠錢貨!」


 


「……」


 


「……」


 


話裡話外都是推諉。


 


我像一個被踢來踢去的臭皮球,無力地靠在冰冷的臥室門後,聽著他們爭辯。


 


哭到全身顫抖,咬著自己的手臂不敢出聲。


 


十一歲,我開始接受。


 


沒有人愛我。


 


5


 


最後,我辦了轉學,被送到農村,外婆的家裡。


 


她用枯瘦的手摸摸我的發頂,說道:


 


隻要她還活著一天,就能養我一天。


 


於是天還沒亮,外婆就騎著三輪車把我送到學校,白天在鎮上撿瓶子和紙板。


 


等我下午放學了,再一起把我接回去。


 


每天,外婆都會在我坐到車鬥裡時遞給我一個鐵盒。


 


春天是枇杷,夏天是切好的冰鎮西瓜,秋天是柿子,冬天是熱乎的板慄。


 


後來,外婆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我以前在學校還欠著班主任的伙食費,沒跟我商量,就揣著存錢的鐵盒去了鎮上的銀行。


 


她把那些幾角幾塊的零錢全換成了整的,又騎著了五六個小時的三輪車到城裡,

把錢一分不少地還給了老師。


 


我看著衣櫃頂上空了的鐵皮盒,鼻子酸得說不出話。


 


外婆回來的時候遞給我一張明信片。


 


「你老師讓我給你的,我看不懂字,她寫啥了?」


 


我接過明信片,背面,李老師的字跡清秀有力。


 


看清那行詩時,我的鼻頭又是一酸。


 


「李老師說,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海角晦還明。」


 


外婆眨巴眨巴眼,摳了摳後腦勺:「啥玩意……繞口令?」


 


我笑出聲,眼眸湿潤。


 


「老師鼓勵我呢外婆。」


 


6


 


晚上,我躺在外婆身邊。


 


問得小心翼翼。


 


「外婆,你喜歡我嗎?」


 


外婆一邊用蒲扇給我扇風,一邊咯咯笑:「外婆愛你呀,

乖乖。」


 


「外婆愛我?」


 


我重復著。


 


「嗯,愛你,所以慢慢長大,多陪陪外婆。」


 


我往外婆懷裡鑽,胳膊緊緊摟住她的腰,鼻尖都是外婆衣服上清新的肥皂味。


 


「那我不要長大了,我要永遠陪著外婆!」


 


外婆拍拍我的背,笑得燦爛。


 


「哎喲,傻乖乖。」


 


7


 


保送到師大附中的那個暑假。


 


我在鎮上的火鍋店打工。


 


手上總是被燙出個水泡,外婆心疼得不行,拉著我的手念叨:「咱不幹了啊乖乖,外婆養得起你,咱別遭這罪。」


 


我使勁搖頭,執拗地拒絕。


 


「又不疼的,再說了,怎麼能就讓外婆一個人這麼累呢。」


 


「還嘴硬,昨個兒給你挑水泡的時候你個小兔崽子差點就沒跳到房梁上去!


 


我呲著牙笑,往她跟前湊:「我就要去嘛,外婆您放心,我機靈著呢,能照顧好自己的!」


 


忙了三個月時間。


 


領了工錢,我在平臺上給外婆買了一個二手的按摩椅。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樂呵呵的。


 


我把外婆按到椅子上坐下,摁下啟動按鈕。


 


「怎麼樣啊外婆,舒服吧!」


 


「舒服舒服,乖乖真是孝順。」


 


我故意噘起嘴:「哼,當時也不知道是誰,就是不讓我去打工,你看看現在這個按摩椅多好,您平時累了就按這個,它就啟動了,知道不!」


 


外婆一下收起笑,臉板起來:「我寧願不要這個椅子,也不讓你去受苦!」


 


我挽過外婆的手臂,撒嬌。


 


「外婆,我想對你好嘛,

你別兇我。」


 


「外婆……」


 


「別氣啦,是我說錯了,您快躺著,正按背呢。」


 


「舒服不嘛,外婆?」


 


「外婆外婆~」


 


外婆被我纏得沒法子,嘆了口氣,伸手拍拍我的手背,眼裡的笑意卻始終藏不住。


 


8


 


離高中開學還有不到一周時,家裡突然多了一個人。


 


男生。


 


是我媽把他送過來的。


 


她再婚後那個男人的兒子。


 


隻是運氣不好,再婚後的第二個月,那個男人就在工地上被鋼筋砸S了,慘不忍睹。


 


我媽拿到一筆不少的補償,抽了一萬給外婆,說是兩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爸媽都沒了,實在沒處去。」她沒看那男生,也沒看坐在門口的我。


 


「魏紅,你把我這兒當福利院嗎?!」


 


我看見她指甲上鮮豔的紅色和閃亮的鑽。


 


和這灰撲撲的鄉下格格不入。


 


「你養一個是養,倆也是養,他也是一中的,兩個孩子還能相互照應照應。」她避開外婆的話頭,語氣不太耐煩,「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


 


話音剛落,她就匆匆忙忙地把那男生往院子裡一推,坐上摩的走了。


 


外婆罵罵咧咧地追了幾步。


 


氣喘籲籲,沒追上。


 


改為破口大罵。


 


「你個沒良心的!真當我這兒是收破爛的!」


 


「自己生下來的不管,現在又塞個過來!S丫頭遲早遭報應!」


 


「……」


 


9


 


過了會兒,外婆罵舒服了,

才把他牽到我面前,讓我叫他哥哥。


 


他先開口了:「妹妹好,我叫池津年。」


 


我沒叫。


 


我緊緊地盯著他。


 


小瓜子臉,大眼睛,高鼻梁。


 


像個沒吃過苦的小白臉。


 


我踹了他一腳。


 


他叫了。


 


外婆拍我的後腦勺,罵我沒禮貌。


 


「顏禾,不禮貌啊,他以後就是你哥哥了,以後一起上學放學的,你踢人家幹啥!」


 


「我沒有哥哥,我隻有外婆!」


 


10


 


「這孩子……」


 


外婆本來也想摸摸池津年的頭的,就像我媽把我丟給外婆時的那樣。


 


但是他太高了。


 


外婆實在摸不到。


 


她就輕輕拍了拍池津年的背,

安慰道:「別往心裡去,她就是嘴巴厲害點,心腸不壞。」


 


我切了聲,不滿地盯著他。


 


「好了,乖乖,你帶他去旁邊摘兩根絲瓜,今天外婆給你們煮雞蛋面。」


 


我不動也不出聲。


 


外婆看我S出,把音量拔高:「聽到沒有哦?」


 


「知道了……知道了……」


 


我拖長了調子,不情不願地應著。


 


抬起腳慢吞吞地往菜園走,剛轉身想讓那個誰跟上的時候,他已經在我身後了。


 


我差點撞上去,嚇了一跳。


 


「你有病啊,走路怎麼沒聲音的!」


 


他一愣:「抱歉……」


 


「嘖。」


 


麻煩。


 


我隨手一指:「認識絲瓜嗎?

就那個,長條的,綠的。你看清楚了,別把老的摘下來了。老的絲瓜吃不了,留著等以後能當刷碗布使。」


 


「去吧,摘兩個就行。」我朝那邊揚了揚下巴。


 


池津年答好,走了過去。


 


幹淨的運動鞋上很快全是泥巴。


 


他摘下一根後,四處看了看。


 


隻有菜地的另一頭還有一根不算老的。


 


還沒朝那邊走幾步,他轉過頭問:「這裡能踩嗎?」


 


我沒好氣地回:「你有眼睛就看,有腳就走,能不能踩都要問我?」


 


果然。


 


他還沒走三步。


 


撲通一聲。


 


一下子掉進了底下的水坑。


 


「噗哈哈哈哈!!!」


 


我拍著大腿,笑得肚子疼,眼淚都快出來了。


 


外婆在屋裡聽到聲音,

連忙趕了出來。


 


「哎喲哎喲,津年,沒事吧乖乖,你別撲騰了,站起來,這水不到你肚子的!」


 


我笑得正歡,被外婆狠狠瞪了一眼,我立馬收了聲,捂著嘴不敢笑了。


 


外婆從兜裡翻出五十塊錢塞給我,「快,趁診所沒關門,去買點消毒的和藥膏回來。」


 


「憑…」


 


對上外婆的眼神,我把反駁的話咽了回去。


 


「知道了…」


 


11


 


等我回到家時,雞蛋面已經煮好了。


 


外婆怎麼說都不讓我吃。


 


我一碰碗筷,外婆就用筷子頭打我的手。


 


「給人家擦藥去。」


 


「我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裡邊的。」


 


外婆皺起眉:「顏禾,聽話,外婆沒在跟你說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