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沒老年痴呆!」
「這次是他運氣好,要是頭著地怎麼辦,那兒那麼多石頭,你自己說說,危不危險?」
「外婆……」
外婆冷著臉看我。
我低下頭,還是推開了臥室門。
那裡的水的確沒多深。
我隻是想看他掉進去出個醜,所以才故意那樣說的。
誰知道他這個傻蛋在裡面一直撲騰,底下的石頭肯定把他劃了好幾個口子。
「池津年?」
他轉過頭。
「那個,不好意思,我沒想到你會傷得這麼嚴重。」
他搖搖頭。
「沒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藥給我吧,
我自己來。」
我躲過他伸過來的手,反問。
「後背上你自己也能擦到?」
他不說話了。
「坐著吧,我給你擦。」我拆開棉籤,怕他誤會,又補上了句,「可不是我想給你擦,是外婆讓來的,我是怕她不高興。」
他輕輕嗯了聲,手在膝蓋上撐著,握成了拳頭。
我先用蘸了碘伏給他的傷口消毒。
聽見他吃痛地嘶了聲,我抬起眼來。
「你忍著點。」
「我已經在忍了。」
「……」
又擦了幾處,他不光忍不住哼唧,身子還一個勁往後縮。
害得我總擦不準地方。
我忍無可忍:「你再躲一下試試呢。」
「一個男的怎麼這麼怕痛。
」
他閉上眼,把拳頭攥得更緊了。
12
處理完表面的,我拍拍他肩膀。
「衣服脫了。」
他一愣。
「我給你擦後背啊。」
「…好。」
等他轉身背對著我時,我才看見他背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除了剛才在菜園裡弄上的。
還有好多大大小小的、已經愈合了的傷疤。
我呆了好久。
他有些惱。
「抱歉,有點嚇人吧……不擦藥也沒事,這種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我忍不住問:「你都怎麼弄的啊?」
「我爸……喝醉了就喜歡……」他想了想,
字斟句酌地用了個中性詞:「施展拳腳。」
「對你?」
他摸了摸鼻子,漫不經心道:「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候沒力氣還手,高中之後我就學會打回去了。」
靠…………
我真該S啊……
「那個,疼的話你就叫出來吧,我會盡量輕一點的。」
13
馬上就要開學了,我集中預習了幾天的新知識。
同時也了解到,池津年也是師大附中的。
比我高一個年級。
高中要住宿了,我舍不得外婆。
暗自神傷了好久。
開學的前一天晚上,還是一直睡不著。
我一想到每個月隻能回來兩天,
又哭了,枕頭湿了一大片。
哭得忍不住在抽抽,怕吵到外婆睡覺,我躡手躡腳地出了屋子,坐在院子裡哭,放聲抽抽。
池津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遞給我一卷衛生紙。
「謝…謝謝。」
我接過紙,哭得喘不過氣,說話都不利索。
「但是、池…池津年,你休想用這種…小恩小惠收買我,我是不會叫你、哥、哥哥的。」
他輕聲地笑了下,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
「顏禾,外婆昨天跟我說,讓我在學校好好照顧你,別讓別人欺負你,還讓我盯著你好好吃飯,不準再為了省錢餓肚子,對身體不好。」
「然後呢。」
他重復:「然後?」
「然後我說好。」
「所以你在學校不要裝不認識我,
我會一直監督你的。」
想和他劃清界限裝作陌生人的心思被他戳破。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隻一味地抽抽。
「外婆還說,實在累了,就回來歇歇再去讀書,少學幾天沒事的。」
我吸著鼻子反駁:「那是……我的外婆,不是你外婆。」
他勾勾嘴角,又笑了。
「好好好,你外婆。」
我偷偷偏過頭看過去,他臉上的笑意還沒退去。
倒是不像平時那樣讓人討厭了。
14
第二天,我眼睛腫得像核桃。
外婆起來給我們做早飯,看見我這個樣子,眼圈也跟著紅了。
「你這孩子,又不是以後都見不到了。」
「我就是想你嘛。」
「還沒出家門就想啦?
」
外婆抹掉我又湧出來的眼淚。
「乖乖,想外婆了就給外婆打電話嗷,外婆給你充好了話費的,放心打,咱不缺那錢。」
我撇著嘴點頭。
要不是再不走就遲到了,我真的不想離開。
我和池津年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坐上鄰居家的面包車。
我搖下車窗。
外婆站在旁邊,囑咐我要好好吃飯,好好學習。
我一邊答應著,一邊掉眼淚,視線都模糊了。
鄰居張叔叔把煙蒂丟出窗外:「姨,那我們走了哈,我還趕著進貨。」
「好好好,麻煩你了哈。」
「不麻煩,順路嘛。」
張叔一腳油門踩出去。
我急忙轉過身,趴在後座往後看。
外婆的身影越來越小,
卻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馬路邊望著我們離開的方向。
直到車子拐過村口的彎,再也看不見了,我才坐正身子。
池津年沒說話,安慰地拍拍我的背,找了一圈發現紙放在後面的編織袋裡了,便拽了拽自己的校服袖子,笨拙地伸過來替我擦眼淚。
「一個月過得很快的。」
「嗯……」
15
池津年陪我在報到處弄完手續,找到了我的教室,他才放心地回自己的班級。
我找到了貼著自己學號和姓名的座位,在靠牆第三排坐下。
同桌是個自來熟:「剛那是你男朋友嗎?好帥呀!」
我看向她桌子上的標籤。
她叫袁琴。
「不是,他是我……」
我想了想,
想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學長。」
「當然,他也是你學長。」
袁琴羨慕地看向我:「你運氣真好,我怎麼就沒遇上這麼一個帥學長給我指路呢!」
我笑笑,沒說話。
16
這幾天,想到下周一就要開學考試了,莫名浮躁。
以前在鎮上的中學,還算得上是雞頭,城裡成績好的太多,我根本什麼都不算。
我坐在教室裡刷題,實在沒心情吃飯。
盯著桌上那道幾何題,黑色的線條在腦子裡亂成一團,纏得我喘不過氣。
我一直以來引以為豪的,其實什麼都不是。
忽然有人輕輕地點了點我的頭。
我抬起頭,是池津年。
他把練習冊移開,又把手裡的飯盒推到我面前:「吃吧,
按你口味打的飯。」
我沒理由推脫,接過他手上的一次性筷子。
「謝謝。」
「才開學第一天,班裡人認全了嗎,這麼用功?」
「馬上開學考試,我怕考不好。」
「再怎麼樣也得吃飯啊。」
我一時愣神。
「池津年。」
「你說話好像外婆啊。」
我一想,眼睛又紅了。
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外套兜裡掏出一包紙給我擦眼淚,嘆了口氣。
「怎麼這麼愛哭……」
「我就是忍不住。」
眼淚掉進菜裡,嘴巴裡也因為哭泣變得黏糊糊的。
我好不容易才咽下第一口飯。
池津年安慰了好一會,
看著我吃完飯才拿著飯盒離開了。
17
池津年剛走,袁琴就迫不及待坐回來了。
她朝我擠眼睛:「我就知道那是你男朋友,開學我就看出來了。」
我愣了下。
也不知道剛才她在哪裡偷看。
「真不是。」
「喲喲,害羞啦,還裝呢。」
我無奈地閉上嘴,懶得再解釋。
她卻得寸進尺,湊得更近了:「看吧看吧,都不反駁了,這就是默認了!」
「隨你怎麼想吧。」
18
結果第二天在食堂,我更是有理說不清,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池津年端著餐盤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徑直朝我走來,坐到了我對面。
趁著教導主任不注意,一個勁地把肉夾進我的餐盤裡。
老師看不見是看不見……
但袁琴和周圍這些同學不瞎啊……!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盤子裡的肉堆成小山,臉都快燒起來了。
我按住他的手:「夠了,我吃不了這麼多。」
「長身體,得多吃肉。」
「再夾我不吃了。」
池津年沒再堅持了。
餘光瞥見好幾個女生往這邊看,我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19
下了晚自習,我躲在廁所裡給外婆打電話。
還沒接通,門突然被踹開,我下意識掛斷電話,把手機藏在身後。
袁琴帶著教導主任堵在門口,幸災樂禍地指著我:「老師,我就說吧,她不檢點,每天躲這兒偷偷摸摸不知道做什麼!
」
教導主任朝我伸出手。
「拿來!」
「老師……我是在給我外婆打電話。」
袁琴不信:「你逗我呢,跟外婆打電話用得著躲廁所?八成是在跟男朋友視頻呢!」
「不是,我這是老年機啊……」
「人贓俱獲還在狡辯,別讓我說第二次!」
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機!」
我百口莫辯,把老年機放進主任手裡時。
他顯然是沉默了幾秒。
「愣著幹嘛,你們兩個都去辦公室等著!」
我被請到辦公室時,池津年也來了。
我們解釋了半天,主任反復看了通話記錄,又給外婆打了個核實電話,這才放我們走。
袁琴則是被留下來寫檢討書。
走出去時,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20
第二天在食堂。
我盯著對面空著的座位發愣,不知為何眼皮一直在不安地跳動。
往常這個時候,池津年就雷打不動地坐在那裡。
直到室友猶豫著戳我的肩:「顏禾,你快去看看吧,我聽說……」
「袁琴……袁琴找了校外的人,在後門將你哥堵住了,她不讓我們說,說要給你個教訓,可我剛看到這個,我覺得你還是得知道……」
她看了看四周,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池津年帶著血的臉,背景是學校後門堆雜物的地方。
心髒,開始慌亂地狂跳。
我猛地站起身,
瘋了似的衝出食堂,顧不上撿被碰掉的筷子,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叫。
她在後面喊:「诶!你可別告訴她是我給你說的啊!」
要再跑快一點。
再快一點。
我領著老師和門衛過去的時候,五六個小混混把池津年圍在中間,袁琴正笑嘻嘻地拿著手機錄像。
池津年被兩個染著綠毛的混混按在地上,膝蓋跪在水泥地上。
一個瘦高個正揪著他的頭發,迫使他仰起頭。
另一個人揚起手,狠狠甩在池津年的臉上。
清脆的一聲,直直地鑽進我的耳朵。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
21
踉跄地走近了點。
我才看見池津年的臉頰不僅紅腫,還泛著青紫,嘴角沾著血。
教導主任大吼一聲:「你們幾個!
幹嘛呢!」
混混們一下慌了,撒腿就想溜,被門衛三下五除二按在地上。
池津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在地上。
我撲過去抱住他,扶起他時,他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說了嗎,我很會打架的。」
「醉鬼都能打,他們不算什麼,哥哥一個人可以。」
「你有病啊,逞什麼英雄……」
我哽咽著,氣他逞強。
明明破了皮消毒時都痛得受不了的人。
「又不好好吃飯就過來了,外婆會擔心的。」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22
120 來得很快。
好險沒有傷到骨頭,
但皮肉淤腫擦破得厲害,還有點輕微的腦震蕩。
醫生說要通知監護人,我和池津年對視一眼。
我們都不想讓外婆知道。
外婆要是知道他這模樣,怕是要連夜騎著三輪車趕過來。
於是,一個電話,我媽罵罵咧咧地來了,在電話裡罵我們是敗家玩意,畜生不如,就知道給她找麻煩。
她踩著細高跟交了醫藥費轉身就走了,沒來看一眼。
我在醫院大廳遠遠地看著她。
她又做新指甲了,好閃的鑽石。
我記得小時候,四五歲。
她還會把我抱在懷裡,唱著歌哄我入睡,輕聲又溫柔。
23
池津年需要靜養一段時間。
獲主任特批,我每天晚上的自習課都能去醫務室照顧他一會兒。
好在主任教育了幾句讓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小一點就把我的老年機還回來了。
我又可以跟外婆聊天了。
池津年看著坐在床邊的我,伸手把我擰成一團的眉頭撫平。
「就看著嚇人,其實就是腫了點,淤青啊什麼的,過段時間就好了。」
「你別這麼垂頭喪氣的。」
見我不說話,他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