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麼呀!」
我推開他:「對面那麼多人,你一個人非要自討苦吃,活該。」
「我就不明、」
他捂住剛才被我推到的地方,打斷我說的話。
「哎喲……疼啊妹妹。」
我一驚:「我也沒有用很大力氣啊……對、對不起啊。」
我一邊說著,一邊想去脫他衣服。
「別躲啊,你讓我看看你傷到底怎麼樣了。」
他笑了,單手抱住我。
「真的沒事。」
「你看我還有心情開玩笑呢。」
「逗你玩呢,其實剛才一點都不疼。」
我再一次推開他,把蘋果塞到他手裡。
「自己削,
我回去自習了!」
他在後面罵我沒良心。
24
學校對這件事情很重視,但畢竟袁琴是未成年,學校隻給了她一個記過處分。
但流言像長了翅膀,在校園裡飛了個遍。
沒有人再願意跟她說話。
沒有人再願意跟她走近。
一場持久的、針對她的霸凌。
持續了兩個月,她實在無法忍受,辦理了休學。
那幾個混混就沒這麼幸運了,隔三差五就來求我們私了。
但怎麼可能。
我不可能答應,池津年也不可能答應。
他們扇巴掌時那麼痛快,現在求饒幾句就幻想著我們能接受道歉。
他們總該得到應有的懲罰。
25
晚上,電話撥通,幾乎才響鈴兩三聲就被接起了。
「外婆,你在幹嘛呀?」
「看電視呢乖乖,學校怎麼樣,同學好不好呀?」
「都挺好的呀,你別總擔心我。」
「你是不是又在看那個尋親節目呀,聽著你聲音好悶,哭啦?」
我聽見外婆吸了吸鼻子,然後又嘿嘿笑起來,還帶點不好意思:「有個閨女,找她爹媽找了四十多年吶……可惜最後那門一打開,出來的隻有主持人……好慘哦。」
「外婆,咱不看這個了,看得人好傷心啊,你換個唱戲的聽聽唄?」
「哎哎,好。」她應著,那邊傳來遙控器按動的脆響,「津年呢,在學校怎麼樣?」
「他?能怎麼樣,都上過一年學了,今年和去年一樣上唄。」
「你這孩子,他是你哥哥,
對人家好點。」
「什麼話呀,我又不會欺負他。」
外婆又咯咯地笑:「我看就你欺負得最起勁。」
聽到寢室裡熄燈的動靜,我匆匆跟外婆說了幾句便把電話掛斷,鑽進被窩。
「外婆我先睡啦,您也早點歇著,別老熬夜看電視。」
「好好好,注意照顧好自己,按時吃飯。」
26
周天休息的半天時間,我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所以基本上都和池津年在一起。
他倒是經常因為我推脫掉自己朋友約球的邀請。
大家都知道他是我哥哥,看見了也不會說什麼。
隻是會悄悄猜測我們的家庭,為什麼不是一個姓。
又或者造謠我是私生女,他是撿來的之類的。
有些好聽一點的,說什麼肯定一個娘胎裡爬出來的,
兄妹兩個成績都這麼好。
池津年有時會皺眉,想回頭理論,被我拽住胳膊。
我衝他搖搖頭,沒必要。
「你不生氣?」
「你不如想想等會吃什麼。」
比起親生父母那些潮水般的不堪詞匯,這些簡直就是幾滴雨而已,還是毛毛雨。
有什麼好生氣的。
他看我一眼,見我真沒受影響,慢悠悠道:「那行,那我也不在意。」
27
很快,秋天過去,樹枝上沒幾片樹葉了。
天空開始飄雪。
說話的時候能呼出白氣。
冬天到了,寒假和期末考試也快到了。
意味著馬上就能回家待好長一段時間了。
28
一月中旬。
我坐在面包車上,
讓張叔開快些。
「張叔,再晚點外婆做的羊肉湯就冷啦!」
張叔被我逗笑,往下踩了點油門:「你這丫頭,就惦記著吃。」
車窗外的景色退後得飛快。
從商業街,慢慢變成了高山綠樹。
我突然看見一團白色的東西出現在路中間。
還以為是塑料袋。
直到近了點。
張叔猛地踩下剎車,安全帶勒得我胸口疼。
我趕緊拉著池津年下車。
毛茸茸的,小白狗。
不知道它流浪了多久。
渾身的毛都打著绺,身體一直在發抖,睜著雙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著我們。
「池津年。」我回頭看他,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上了懇求,「我們帶它回去吧,可以嗎?」
「帶回去?
外婆會同意嗎?」
「不同意就纏著外婆同意唄,我們都不在家,外婆多無聊啊。」
「而且,冬天這麼冷,我們放任不管的話……」
我還沒怎麼勸,他就已經點頭了。
「好,我去後備箱拿個紙箱。」
我笑著應了聲好,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抱進懷裡。
這小家伙一點也不記仇,還用溫熱的小舌頭舔了舔我的指尖。
一看就是一個好狗狗。
29
外婆果然把我們罵了一頓。
健步如飛,就差沒拿掃帚追著我倆打了。
我躲在池津年後面:「外婆,小白吃我們的剩飯剩菜就可以,我和池津年照顧它,你放心,絕對不讓你操一點心!」
「養你們兩個小的還不夠,還要養一個!
欠你們的!」
「外婆,求你了嘛,就讓小白留下來嘛!」
池津年也幫著我說:「是啊外婆,您平時在家也能有一隻小狗陪著了,多好啊。」
我拉著外婆的胳膊撒嬌。
小白也像是聽懂了一樣,搖著尾巴就湊了過去,用小爪子扒外婆的褲腿。
「走開走開,褲子都髒了!」
外婆嘴上嫌惡地踢了幾腳,卻一腳都沒踢實在,全踢在空中。
我看著眼色,馬上把小白抱走。
「放心!我這就給小白洗澡!」
外婆松了口:「熱水燒好了,暖水壺裡自己倒!」
我和池津年對視一眼,偷偷憋笑。
30
年三十那天,我和池津年得到了一個大紅包。
特別開心。
嘴甜到快把外婆甜化了。
「外婆您今天真的好美啊,比平時看著年輕十歲!」
「外婆你做的飯全天下最好吃!」
「外婆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
外婆被我們哄得眉開眼笑,最後推著我們往外走:「行了行了,牙都快被你們甜掉了!去去去,把春聯貼上!」
池津年:「我來吧。」
我嘖了聲,搶過他手裡的漿糊碗:「你來什麼來啊!」
我瞅了眼屋裡正看電視的外婆,壓低聲音:「你還是得注意身體知道嗎,我來就行,以前都是我貼的,別跟我搶活兒。」
池津年隻好在下面扶著木凳。
小白在他腳邊鑽來鑽去,一會兒咬他的褲腳,一會兒追自己的尾巴。
我踮著腳往門框最上面貼橫批,
剛要對齊,小白突然撞到凳子腿,我身子一歪,差點栽下去。
池津年眼疾手快地握住我的腰。
「小心。」
我咳了聲,突然覺得腰側滾燙。
「謝謝。」
他輕輕將我扶好,松開手,抬眼看著:「有點歪,左邊斜一點。」
「哦哦…好。」
31
晚上,春晚還沒結束我就困了。
池津年看我昏昏沉沉的樣子,把我抱到床上,又幫我掖好被角。
外婆看到這一幕,很欣慰地笑了:「這才是哥哥嘛。」
第二天醒來,我叫了好幾遍小白的名字。
遲遲不見它的身影。
平常這個時候,它肯定會趴在床邊搖尾巴的。
可今天卻安安靜靜的,隻有灶房傳來外婆燒火的聲響。
我裹上棉服在外面找了一圈。
有些著急。
「外婆!小白呢?你有看見它嗎?」
外婆添柴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出去玩兒了吧。」
「怎麼可能啊!他昨天就睡在堂屋的,門都沒打開,怎麼可能出去玩。」
外婆眼神閃躲。
我感受到了不對勁。
平常我東西掉了的時候,外婆一定比我還要著急。
我一再催促下,外婆猶豫著說出了實情。
凌晨,外婆悄悄把小白賣掉了。
我喉間發緊,不可置信:「外婆!你答應我會養著它的,你怎麼可以這樣自己默不作聲地把小白賣掉呢!」
「你要是缺錢,我可以又去兼職啊!」
「外婆,你賣到哪裡了?」
「外婆!
你說話呀!」
我急得要命。
外婆嘴唇翕動著,就是不吭聲。
池津年把我拉開。
「顏禾,別這麼激動,外婆也一定不是故意的,我去把小白找回來。」
我抹了把眼淚:「我和你一起去!」
「外面雪太大了,路不好走。」他按住我發抖的肩膀,語氣冷靜,「但是我答應你一定把小白找回來,嗯?好不好?」
他幫我擦去眼淚:「好了,別哭了。」
32
五六個小時後。
池津年回來了。
他懷裡確實抱著一團東西。
隻是。
毫無生機,連最輕微的起伏都沒有。
我意識到什麼。
池津年看看我,嘴唇幹澀,鼻尖通紅。
我忙把自己懷裡的熱水袋給他。
「哥哥。」
「怎麼會這樣……」
直到把小白抱到自己懷裡時,我才認清楚了這個事實。
小白已經S了。
池津年輕輕開口:「我順著馬路找的,走了十幾公裡,發現它就在路邊。」
「應該是從販子手裡逃跑,但是天氣太不好了,雪地裡有它的腳印,它想回來,但是……沒辦法。」
它是凍僵的。
在這零下十幾度的雪地裡,硬生生被凍僵的。
積攢了一下午的眼淚終於決堤,我忍不住哭出聲。
我的眼前浮現出雪地裡它凌亂的小腳印。
它一定是拼盡了最後的力氣,以為再往前幾步,就能看到我和池津年在門口等它。
不知哭了多久,
直到喉嚨發啞。
冷靜過後,我們在後院裡挖了一個坑。
我把小白的窩也放了進去,想要這樣給它最後一點溫暖。
我跟它道歉。
對不起。
這居然是你最後的歸宿。
本來以為帶你回家能夠照顧好你的。
33
我坐在灶火前發呆。
池津年搬了個小板凳,坐到我旁邊來,用紙巾擦我的眼淚。
「我被打的時候都沒見你哭得這麼傷心。」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隻是搖頭。
「不一樣的。」
「顏禾,你別怪外婆。」
他輕輕嘆了口氣。
「外婆是撿瓶子的時候聽說現在城裡的小孩都在用智能手機,想給你買個好點的,至少也要一千多。」
「她說,
隻有像她這樣的老年人才用按鍵的,年輕人都用那種高級手機,她不想讓其他同學取笑你。」
「所以外婆才想著存錢給你買新的。」
說著,一個白色的長方形盒子被他遞到了我手上。
「外婆就在外面呢。」
「你剛才哭那麼兇,她不敢進來,本來白天就想把這個給你,又怕你更生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當下的心情。
外婆賣狗是錯的嗎?
可是外婆是為了我。
外婆好像做什麼都是為了我。
如果不是因為我,她本該在院裡曬曬太陽,種點蔬菜,冬天烤著火爐,在屋裡看著電視。
她根本不會每天騎著三輪撿垃圾,就為了賺那幾塊十幾塊的。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酸的、澀的、疼的,
攪在一起。
我攥著衣角在門後站了很久,才終於鼓起勇氣推開門。
外婆背對著我,聽見動靜,她轉過身來,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看見我就慌忙抹了把臉:「乖乖……」
我再也忍不住,衝過去抱住她。
「對不起,外婆,我剛才態度太差了……」
「是我的錯乖乖,都是外婆的錯……」
「外婆不該瞞著你賣小白……外婆不該讓你受委屈……」
屋外的雪變小很多。
我和外婆抱著哭了好久好久。
34
後來,池津年在學校裡做起了生意。
買零食、接熱水、拿外賣……什麼跑腿都接。
甚至還賣自己的練習冊答案。
他朋友都說,他應該是掉進錢眼裡了。
隻有我知道。
他是不想外婆那麼辛苦。
但是作為他的妹妹,我覺得我還是有必要勸一下他。
「哥,你都快高三了,別弄這些東西了,錢再重要也沒有你前途重要吧。」
他摸摸我的頭,從那沓錢裡拿出張面值最大的給我:「你化學成績才是鬼見愁,擔心自己先吧乖乖。」
「……」
我就不該多嘴。
35
可能是我那句勸誡起了作用。
暑假過去,池津年就高三了。
他居然老老實實地收起了那些心思,一心撲在學習上。
就連我們每個月回家的時候,
他都在奮發圖強地背單詞。
「外婆,我覺得池津年應該是學傻了。」
外婆一掌拍我後腦勺:「說啥呢,你哥高三了還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快點呸呸呸!」
「……」
「快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