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轉身靠近池津年,口水全呸在了他身上。


 


他慢悠悠念出一個單詞。


 


「boorish,b-o-o-r-i-s-h。」


 


「粗魯的,粗野的。」


 


我:「……」


 


36


 


九月底,十校聯考的成績出來了,我得到了去一中集訓兩個月的機會。


 


一中是我們省排名第一的高中。


 


師資是出了名的強,生源更是百裡挑一。


 


別的學校還在追求本科率,一中已經吹上 92 率了。


 


我非常清楚,這是一個特別寶貴的機會。


 


我當晚就跟外婆說了這件事,她開心得不得了。


 


我都能想象到這個小老太婆在電話那頭手舞足蹈的樣子。


 


外婆不清楚是一中更好還是師大附中更好,

但是我很開心,外婆就開心。


 


隻是這份開心都沒持續二十四小時。


 


第二天早上被老師叫去辦公室裡商量的時候我才知道。


 


七千。


 


集訓所產生的路費、伙食費、住宿費等等,一共需要七千塊錢。


 


「老師,我…」


 


我想都沒想就要拒絕。


 


老師先一步打斷:「顏禾,你再好好想想,別急著答復,這個學習機會多麼來之不易,而有多大幫助,老師相信你不會不知道。」


 


「去一中待的這兩個月,可能比你自己悶頭學大半年還有用。」


 


我舔舔唇。


 


心中搖擺不定。


 


「謝謝老師,我再好好考慮一下。」


 


37


 


池津年看我愁眉苦臉,猜到大概是什麼事情了。


 


「我這裡有一千多。


 


我愣了下:「什麼?」


 


「裝傻幹嘛,集訓不是要幾千塊嗎。」


 


我眼睛一紅,他敲了敲我的練習冊,又敲敲我腦袋:「打住。」


 


「這道題,同類型的我講過兩遍了,是豬現在也能解出來了。」他把中性筆塞到我手裡,「現在自己寫試試。」


 


這人。


 


怎麼給一顆甜棗一個榔頭的。


 


38


 


晚上撥通電話時。


 


我聽到了風往聽筒裡灌的聲音,我皺起眉:「外婆,你幹嘛呢?」


 


「怎麼啦乖乖?」


 


隱約有廣場舞的音樂飄過來,我心裡一緊,更加確定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您還在外面?現在都十點了!」


 


「晚上涼快,好幹活。」她笑了笑,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什麼開心事,「多賺一點是一點嘛。

你們以後上大學,花錢的地方多著呢,總不能光你們努力,外婆也得加把勁啊。」


 


「外婆……」


 


「乖乖,你等下,外婆把東西先放到車上去,袋子都滿了,你看晚上多豐收呀。」


 


我無奈地嗯了聲。


 


又想了想。


 


糾結了會兒。


 


我嘗試著給那兩個人打電話。


 


聯系人的姓名還存的是爸爸和媽媽。


 


手指懸了很久才按下去。


 


本還在心裡措著辭,想著應該怎麼去開口。


 


我會打欠條,會算上利息,到時候一定連本帶利地還給他們。


 


可鈴聲隻響了三下,就被冰冷的忙音切斷。


 


我反應過來,這是被拉黑了。


 


怔了好一會。


 


半晌,

我覺得我想找他們幫忙的想法真是太荒謬了。


 


我突然笑出聲,笑得眼眶發燙。


 


39


 


再打給外婆時,我已經做出決定了。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來:「對不起啊外婆,集訓是我聽錯了,剛才我去確定了一下,要去一中的不是我,是另一個同學。」


 


外婆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乖乖,機會難得,你要珍惜。」


 


「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有人想爭你的名額!」


 


「還是老師不讓你去!」


 


沒想到外婆火氣會這麼大。


 


「沒有…」


 


「顏禾,你跟外婆說實話,到底出啥事了?」


 


我攥緊手機,實話實說。


 


「集訓需要七千塊錢,太貴了,算了吧。」


 


「一次集訓沒什麼的,

再說了,我不去也能考上好學校。」


 


外婆在那頭沉默了好久。


 


然後她說:


 


我的乖乖要去最好的地方學,要上最好的大學。


 


她說我值得有最好的機會。


 


讓我安心報名。


 


錢的事情,她來想辦法。


 


40


 


於是,我闲暇時候,也學著池津年那樣掙點錢。


 


不過,我比他聰明一點。


 


不賣答案,賣自己各科的筆記。


 


他之前被老師抓到,被痛罵了一頓。


 


還寫了份兩千字的檢討書。


 


池津年高三了,理應說比我忙得多。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擠出來的時間,居然又賺了四百多塊錢。


 


趁著中午吃飯,他把錢塞進我口袋。


 


「哥哥,你還讀什麼書啊,

要我說直接做生意算了,太厲害了吧。」


 


他嘴角彎起來:「話這麼多,不要就還我。」


 


我捂住口袋。


 


「要,誰說不要了!」


 


41


 


外婆最近很開心。


 


每回打電話過去,我總能聽見她帶著笑意的聲音。


 


比如說今天豆角又便宜了五毛,可以炒兩盤菜。


 


賣紙殼時,廢品站老板看她不容易,多給了她三塊錢。


 


門口的樹開花了,是個好兆頭。


 


這些細碎的、帶著煙火氣的小事兒,讓我聽了也跟著開心。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42


 


半夜,我被班主任叫醒的時候,非常懵。


 


班主任說什麼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過了幾分鍾,池津年也從宿舍裡被叫出來了。


 


他站在我旁邊。


 


我用口型問:發生什麼了?


 


他聳聳肩:鬼知道。


 


意外地,出校門坐上了警車。


 


紅藍燈轉得非常刺眼。


 


我完全不知道要開向什麼地方。


 


甚至把我這十幾年的生活都回憶了個遍,再怎麼說,我也不可能坐牢去吧。


 


我可是良民啊。


 


直到。


 


混亂的廣場。


 


嘈雜的議論聲,圍觀的人群。


 


我在馬路中間看見了外婆的衣服。


 


幾乎本能反應地就跑了過去。


 


靠近了,我卻四肢發僵,遲遲不敢動作。


 


不會的,一定是巧合吧。


 


一樣的衣服鞋子而已。


 


怎麼可能呢。


 


我們明明今天晚上才通過電話!


 


不可能的。


 


警察站到我旁邊來,「同學,麻煩你確認一下……」


 


周圍的聲音似乎都消失了。


 


我跪在地上。


 


顫抖著手拉開地上那具屍體臉上蓋著的白布。


 


鮮血淋漓。


 


血漬把外婆的這件衣服領口都浸透了。


 


外婆,S了。


 


S了?


 


我狠狠地扇自己巴掌。


 


不可能。


 


是夢。


 


池津年抱住我,控制住我的動作。


 


「顏禾,顏禾……別這樣……」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在強撐著鎮定。


 


我再也忍不住,溫熱的淚不停地往下淌,混著他不知什麼時候落下的眼淚,

衣服湿了一大片。


 


「外婆……外婆……」


 


我嚎啕大哭,聲音被揉碎在風裡。


 


隻是怎麼喊。


 


外婆都不會回應我了。


 


這不是夢。


 


43


 


警察調取了監控,告訴我們,外婆是為了撿路上滾落的空塑料瓶。


 


沒走斑馬線,也沒看紅綠燈。


 


外婆突然鬼探頭地跑出來,司機開得快,也沒來得及踩剎車。


 


這才釀成慘禍。


 


說來好笑。


 


其實一個塑料瓶子,不過幾分錢。


 


一斤塑料,才八毛。


 


44


 


那天後。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好像被挖空了一大塊,空落落的。


 


那輛顯眼的紅色三輪車還停在屋外,

它的主人卻不見了。


 


我們請了幾天假,學著大人那樣,佯裝冷靜地處理外婆的後事。


 


我逐漸地意識到。


 


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消失了。


 


不是慢慢地告別,一點點地割,讓我覺得痛苦難耐。


 


現在像有一把看不見的劍從我的喉嚨直直地穿進我的身體,痛苦又虛無。


 


疼得我喘不過氣,怎麼都適應不了。


 


我呆呆地坐在門檻上。


 


覺得這幾天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流幹了。


 


「外婆是因為我,因為我要去集訓,外婆才……」


 


池津年蹲在我面前,眼下一片烏青,眼白布滿了紅血絲。


 


他這幾天也沒怎麼合過眼。


 


「顏禾,別這麼想。」


 


「可事實就是這樣,

我把外婆害S了。」


 


「這沒有必然的因果關系。」他伸手想碰我的肩膀,糾結後懸在半空,「你不能把所有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別這樣對自己。」


 


我沒再說話,默不作聲地走進屋裡。


 


全身沒力氣地躺在床上,混著外婆常用的肥皂香,被子裡全是她的氣味。


 


我沒忍住又掉了眼淚。


 


好幾天,我和池津年都沒怎麼說過話。


 


我不是在賭氣或者生氣。


 


我隻是覺得好沒意思,人和人的交流也沒意思。


 


心裡像蒙了層灰,什麼都提不起勁,窗外的天是灰的,院子裡的樹是灰的,連空氣都灰蒙蒙的。


 


能不說話就不想說。


 


45


 


直到回到學校。


 


我敲敲辦公室的門,想正式拒絕去集訓。


 


「老師、」


 


我還沒說話,

老師卻喜笑顏開地招手讓我過去。


 


「是集訓的事情吧,我也正想說這件事兒呢,大概下周日吧,有專門的大巴車來接你,到時候也一樣把你送回來,這個你不用擔心。」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注意事項,哪天上什麼課,要帶哪些東西等等。


 


但這些囑託,我現在也不需要了。


 


我抿了下嘴,不好意思地打斷。


 


「老師,抱歉,我來是想說我不參加集訓的事情的,我想了想,還是不去了。」


 


他一愣:「為什麼?錢不是都交了嗎,怎麼又改主意了?」


 


「錢都交了?」


 


「是啊,你哥池津年今天早上過來給我的,資料我都幫你交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


 


開始不安。


 


46


 


當我氣喘籲籲地跑到池津年教室的時候,

他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高中兩年半的東西,都在一個大箱子裡放著。


 


我顧不上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出去。


 


「池津年,你什麼意思,覺得自己很偉大嗎?」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


 


「你有病嗎,沒事輟什麼學!你瘋了嗎池津年!你瘋了,你都高三了,你再過大半年你就要高考了呀!」


 


池津年微微低頭,安靜地站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辯解,等著我發泄完。


 


他輕輕開口:「錢是修車店老板給我預支的兩個月工資。」


 


我因為情緒太激動,胸腔不停起伏。


 


我穩了穩呼吸。


 


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同意嗎?」他反問,語氣輕飄飄的。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知道我不同意你還做?

!」


 


我氣他的懂事。


 


氣他情願的犧牲。


 


「你憑什麼、憑什麼幫我做決定!」


 


他垂下眼,異常冷靜地看著我:「顏禾,我們現在的情況,不夠支持兩個人上學,我願意去打工。」


 


「我去打工,至少能讓你安心讀下去。」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我可以不去集訓!我可以跟你一起想辦法,我……」


 


「顏禾。」他輕聲喚我名字。


 


「不僅僅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外婆,她那麼想讓你去好學校,別置氣了,去集訓吧,哥哥會努力賺錢的。」


 


「好不好?」


 


心裡又酸又澀。


 


空氣裡隻剩下我抽泣的聲音。


 


我抬起頭。


 


「手續不會這麼快就下來,

你是什麼時候背著我做這一切的?」


 


「外婆下葬的那天,你哭了。」


 


「我的心髒也揪著疼,不想讓你再掉眼淚了。」


 


他說著,指腹擦過我眼角。


 


「目前看來,哥哥失敗了。」


 


47


 


池津年真的去修車店打工了。


 


床上的被套床單被洗衣機洗過好幾輪。


 


外婆的味道也慢慢消失了。


 


集訓回來,我受益匪淺,開始更努力地讀書。


 


隻有周日放假,我會偷偷溜出校門去看池津年。


 


店就在學校附近,離我不遠。


 


他的皮膚慢慢地變成了古銅色,身上也總有一股機油味。


 


「來了?」他抹了把額角的汗。


 


他穿著黑色背心,露在外面的肌肉線條流暢。


 


見我靠近,

他就往後躲了幾步。


 


「別碰,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