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人的恨多麼隱忍。


 


她忍了這麼多年,終於忍無可忍。


 


隻有報了仇,那些恨和怨才能消失。


 


父親閉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穩。


 


要不是額頭上纏繞著的紗布,我大概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我眯起眼睛。


 


他傷口的形狀很像祖母的龍頭拐杖,灌了鉛的紫檀木,十分有力。


 


祖母總是不缺好東西的。


 


「男人有光宗耀祖的使命,女人呢?」


 


我勾起嘴角。


 


女人有耐心。


 


33


 


三日後,大行皇帝急病去世,臨終前將皇位傳給了十皇弟李璽。


 


皇後憂思過度,也一並去了。


 


顧貴妃之前深得皇帝愛重,陛下臨終前口諭,顧貴妃此後便在宮外為皇帝祈福。


 


劉公公最後一次過來宣旨,

李璽不僅給了我自由,還給了顧家一個忠勇侯的爵位。


 


世襲罔替,不限男女。


 


我仍然像第一次見劉公公那樣,給他塞了一包銀子,「多謝公公,請您喝茶。」


 


劉公公看著我,「娘娘,咱家有一件東西,是在東宮太子妃娘娘房間的書桌暗格裡找出來的。咱家之前怕被人瞧見,便偷偷藏起來了,如今也算物歸原主。」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折疊平整的信紙。


 


我頓了頓。


 


「劉公公有這份心,忠勇侯府領情。」


 


他恭敬一笑,「有娘娘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


 


老奸巨猾的東西。


 


連被匕首頂著的時候都不肯拿出來,就是要等到這一刻。


 


我在書房的暗格中沒有找到令宜留給我的東西,想必是藏在東宮。


 


論對皇宮的熟悉程度,

太監可比皇帝要清楚得多。


 


難怪桃枝之前找了這麼多次都沒找到。


 


我緩緩展開信紙。


 


是令宜的字跡。


 


我將信紙泡入特殊的藥水中,上頭的字跡漸漸隱去,浮現出令宜真正的留言。


 


「姊姊,」


 


她的字跡有點潦草。


 


「阿爹他要對我動手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但你一定要小心。」


 


「他就是這麼狠心無情,你不要被他騙了。」


 


是了,令宜比我更早知道父親的冷酷,她從未相信過他的虛偽外殼。


 


身為被送走的女兒,令宜看得比我更清楚。


 


「我想請你去找九營衛的一個人,他叫盛長瑜。你告訴他,我不是他喜歡的那個顧令薇。」


 


「我偷了你的身份。


 


「對不起。」


 


「但是姊姊,你在我心裡是頭等的要緊人。」


 


「幸好嫁進來的人是我。」


 


「我自小任性頑劣,隻有你待我如珠如寶。」


 


「阿姊,你好好活著。」


 


「你是對的,京城也沒有那麼好。」


 


「我想回臨州了。」


 


「我不想他們,我就念你得緊。」


 


我泣不成聲。


 


令宜甚至慶幸S的人不是我。


 


她從未恨過我。


 


可這不夠,遠遠不夠。


 


她至S都不知道,盛長瑜早就知道她是誰。


 


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很認真地問:「顧小姐,為何貴姊妹都叫一個名字?」


 


我隻好說我們是雙胞胎,家裡一年隻許一人出來。


 


盛長瑜不理解但接受,

我安慰他:「一年之後就是她了。」


 


少年突然頑皮一笑:「請顧小姐不要告訴她我已經知道了。」


 


他笑容裡都是甜蜜:「她一定以為我分不出來,我要嚇她一嚇。」


 


再過一年,盛長瑜吞吞吐吐地問我,家裡可曾給令宜訂親。


 


我想起令宜時而憂愁、時而甜蜜的樣子,除夕夜裡欲言又止的話,手裡撫弄著的玉佩,恰巧能和盛長瑜身上的那塊湊成一個完滿的圓。


 


令宜終究沒有說出口。


 


可我早就知道了。


 


我已經佔了前半生的許多便宜,這一次,該輪到她了。


 


我撫了撫心口,抑住那翻湧上來的苦澀,「等令宜及笄後,你來提親吧。」


 


34


 


從小我便知道,我們姊妹二人,一定有一個要嫁入宮中,為顧家撐起門楣。


 


本來就該是我。


 


我陪著母親去蘭若寺上香,冷不防又看見裴雪舟。


 


每每都會遇見他,可是這一次我卻沒有了欣喜。


 


令宜會嫁給盛長瑜。


 


所以入宮的當然是我。


 


裴雪舟過來向母親問完安,神情自若地站在了我身旁。


 


母親正跟各家的夫人相談甚歡,無人注意到我站的角落。


 


「盛小將軍,要跟顧家提親嗎?」裴雪舟低聲問道,「一一其實,我也不是非要出家一一」


 


我飛快地瞟他一眼,隻覺得心跳得又快又急。


 


「裴公子,你被陛下金口御贊,想必今後是長住蘭若寺的,又如何能一一」


 


我突然反應過來,隻覺得臉又熱又燙。


 


他聲音很低,「陛下一句戲言而已,我請姑母去跟陛下說,陛下不會責怪的。」


 


「不。


 


我急急忙忙打斷他,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裴雪舟的臉色刷地如他的名字一樣,變得白得如霜雪。


 


他仍然倔強地看著我,「除了顧小姐,我一一我寧願出家。」


 


我愣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


 


「三日後,我便要在蘭若寺落發了。」


 


「如果你願意一一」


 


「令薇。」


 


母親的聲音傳來,我趕緊回頭,「是。」


 


「令薇。」


 


我聽見裴雪舟的聲音,「我等你。」


 


我不會去的,我下定了決心。


 


可在回家的馬車上我卻忍不住想,如果是裴雪舟,那家裡或許會同意的。


 


裴家是皇家近親,世家清貴,算得上一門頂頂好的親事。


 


可令宜怎麼辦呢?


 


晚間,桃枝替我摘下釵環,「小姐跟裴公子說話了嗎?」


 


我有點詫異,她笑嘻嘻地,「兩位小姐太像了,我都常弄混哩。不過,盛小將軍會過來說話的一定是二小姐,裴公子主動湊上來的就是大小姐。」


 


我啞然失笑。


 


每一年我們交換,可桃枝和桃葉是不會換的。


 


也幸好有她們,所以在小細節上也不會鬧出岔子。


 


我託腮坐在妝臺前。


 


大約姐妹就是這樣心意相通,令宜有懷春的心思,我也會怦然心動。


 


裴雪舟要出家了。


 


我按住心口,那裡酸澀難忍,就如同吃下一隻苦而澀的青梅。


 


裴雪舟落發那日,我一直心神不寧。


 


「小姐?」


 


我一咬牙,「備車,我要去蘭若寺。」


 


寺門還開著。


 


我站在寺外,卻遲遲踏不出那一步。


 


日光漸漸暗淡下來,寺裡的晚鍾聲卻始終沒有響起。


 


我已經答應盛長瑜了。


 


我閉了閉眼。


 


令宜害羞帶怯的笑容浮現在我眼前。


 


還有七歲時,她在父母前不屈不撓地哭鬧的樣子。


 


她隻想要一個公平。


 


我真要因為自己的任性,再次讓她傷心失望麼?


 


寺門那麼近,可我的腳扎根在地上,無法挪動。


 


「小姐?」桃枝遲疑。


 


我深吸一口氣,睜開眼,「回去吧。」


 


蘭若寺的寺門在我身後緩緩合攏,晚鍾的聲音依次響起。


 


我要我妹妹平安圓滿。


 


令宜要比裴晚舟更重要。


 


35


 


可令宜沒有平安,

亦沒有圓滿。


 


盛長瑜的信送到臨州的那一天,我如墜深淵。


 


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如果我的祈求換來的是這樣一個結果,那我永遠都不要再信神佛。


 


他們都是騙子。


 


能夠為令宜報仇的人隻有我。


 


我沒有告訴祖母,也沒有告訴母親。


 


如今我做到了。


 


我握著令宜的信,目送劉公公的馬車離開顧宅。


 


我又要去哪裡呢?


 


我跟母親和祖母說,打算去散散心。


 


既然是為皇帝祈福,那麼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母親低頭替我收拾包裹,「你從小就主意多。」


 


祖母沒有說話。


 


陛下給府裡賜的爵落在了祖母頭上,她自然也就隻能長居京城。


 


「散心夠了就回來。

」她囑咐我。


 


母親擦了擦眼淚,「過段日子,讓那個盛家的孩子過來認個門吧。」


 


我悚然一驚,仿佛是巨大的秘密被一瞬間攤開在陽光下,又悄悄融化了。


 


母親替我扶了扶發簪,「都是我的女兒,我怎麼會認不出呢。」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我和令宜兩個人的秘密。


 


後來,這是我們姊妹和桃枝桃葉之間的秘密。


 


再後來,這成了顧家女性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們從來就知道,從未打算透露。


 


恨也是緘默的前提之一。


 


我對母親和祖母點點頭,翻身上馬。


 


坐多了馬車,我想自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離開之前,我還要去跟一個人道別。


 


裴雪舟。


 


他好像知道我會來,

正在佛前等著我。


 


「你要去哪?」


 


我點燃三支香,「不知道。」


 


他沉默一會,「何時回?」


 


我搖頭,「不知道。」


 


他放下合十的手,「可否同行?」


 


我轉過頭。


 


他的眼神一如初見時澄澈。


 


這一次,我沒有說不知道。


 


寺外,有人在我的馬旁又牽過來另一匹。


 


胖乎乎的小沙彌看著我和裴雪舟離去,不解地問住持:「裴師兄不修行了嗎?」


 


住持微微一笑:「何處不能修行?」


 


小沙彌思索片刻:「也是,反正師兄隻是落發,也從來沒真正成為僧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