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場大水,我前塵盡忘,做了女屠戶兼暗娼。


 


白天賣肉,晚上也「賣肉」。


 


對街同被大水衝來的男伶人天天扯著嗓子罵我賤。


 


偏偏我的兩個孩子長得像他也親近他。


 


直到烽煙再起,一行兵馬跪在我和他面前。


 


「王爺,夫人,末將終於找到你們了!」


 


我:「怎麼罵這麼髒?」


 


男伶人:「我眼瞎了娶暗娼?」


 


這夜後,他一身蟒袍,跪在我面前,泣不成聲。


 


「流光,我該S。」


 


1


 


八年前,一場大水將我衝到和樂村,我前塵盡忘。


 


我意外發現自己懷孕,在村民的接濟下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為了生計,我將孩子寄養在農婦王娘子家中。


 


我白天做屠戶,

晚上做暗娼。


 


因為我,對街的男伶人阿憐的戲票一張也賣不出去。


 


天天扯著嗓子罵我晦氣,擋了他的財路。


 


我氣惱了,提著刀就劈向他的臉。


 


村民勸我:「你們是一場大水裡來的,說不定還認識呢。」


 


我說:「我呸!」


 


偏偏我那兩個孩子見到他,總是摟著他脖子開心地笑。


 


「姨娘,這個哥哥好漂亮!」


 


阿憐便收起可惡的嘴臉,得意地看著我。


 


那三張臉疊在一起,真是相像。


 


我的心一抽:我的孩子絕對不能是這個下九流的種。


 


就像他們不能認一個娼門女做娘。


 


他們一定要拜聖賢、考功名,跨越重山,直踏青雲。


 


不能像我,在男人身下討活口。


 


2


 


我和阿憐之前也不是這般劍拔弩張。


 


也有過一段好時候。


 


那時候我隻開肉鋪,經常送肉給他吃。


 


阿憐便睜著一雙水靈的眼睛盯著我看。


 


沒多久收養孩子的人家來要錢。


 


說孩子大了,一頓能吃一盆米,還要上學堂、穿新衣。


 


一要就是幾兩銀子。


 


我實在沒辦法才另開娼門。


 


我對王娘子說:「別說我是他們的娘,說是姨娘吧。」


 


當晚阿憐打傷了我第一個客人,臉色慘白。


 


「世上營生千萬,你怎麼就選最下賤的這一個?」


 


我推開他,扶起客人,怒目而視。


 


「都是下九流,你也配說一句下賤?」


 


自此阿憐再沒跟我說過一句好話。


 


阿憐不知道,我的銀子要養孩子。


 


而我自被救起那日,

就隻剩十年好活。


 


3


 


我與阿憐真正交惡,還得說另一樁事。


 


和樂村來了個惡霸,常常光顧我的生意。


 


那日他又來,我卻已經答應了別的客人。


 


惡霸眼皮一翻,一把將我丟到床上,磕得頭暈目眩。


 


他趁我不清醒要硬來。


 


阿憐就是在這時闖進來,一杆花槍打得惡霸落荒而逃。


 


他慌張地將我扶起,問我如何。


 


我看著他那張白嫩清秀的臉,兩眼一酸,脫口而出。


 


「王爺······」


 


阿憐沒聽清,問:「什麼?」


 


我茫然一瞬,頓時從他懷中退出,變了嘴臉。


 


「你做什麼吃我豆腐?

別以為救了我就能白嫖。」


 


「你要想來,該給的錢一分都不能少。」


 


阿憐的臉黑如炭。


 


「平兒和樂兒知道他們有一位這樣的娘親嗎?」


 


我一怔,轉瞬便跳起來:「你若敢告訴他們,我就S了你!」


 


「可若你能保守秘密,那我這次就不收你錢了。」


 


阿憐冷冰冰地望著我,一點不留戀地走了。


 


我拍拍衣服,繼續開門接客。


 


我身上的男人來來去去。


 


阿憐窗口的油燈徹夜不息。


 


4


 


官兵來的時候,我正盯著平兒和樂兒遠去的背影不放。


 


阿憐奚落我道:「每次天不黑就送回去,生怕耽誤你賺錢了是吧?」


 


我不看他。


 


他又說:「讓那兩個孩子少來,越大越像我了,

別擋了我的姻緣。」


 


我火冒三丈地將他推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臉上的脂粉比牆厚還姻緣」


 


我和他險些打起來時,一行兵馬撲通一聲跪在我們面前。


 


街坊四鄰紛紛張望。


 


為首的熱淚盈眶,說自己是平陽王麾下的千戶。


 


「王爺,夫人,我等終於找到你們了!」


 


我撇嘴:「你們當官的罵人真髒。」


 


阿憐:「我眼瞎了娶暗娼。」


 


千戶目瞪口呆,周圍的鄰居告訴他我二人皆被大水衝得失了記憶。


 


他立刻對我們說:「王爺,夫人,請隨我們回去,隨行的太醫在客棧候著。」


 


阿憐狐疑地上了轎。


 


我把袖子一甩:「我不去,天黑了我還要做生意。」


 


阿憐在轎子裡喊起來:「我也不要和暗門子乘一臺轎子!


 


千戶面露尷尬:「那夫人,我們先帶王爺回去瞧瞧。」


 


我拂袖:「王爺個屁,就是個唱大戲的。」


 


寬袖下的手卻顫抖不止。


 


5


 


十二年前,平陽王府的小世子生了一場大病。


 


太醫束手無策。


 


一方士從我的賭鬼爹手裡花三兩銀子買了我。


 


轉手以千兩黃金賣給了平陽王。


 


他告訴平陽王:「以此女衝喜,不出半年,世子即可痊愈。」


 


我便做了十三歲的謝清塵的童養媳,他稱我為妻姐。


 


我與他情投意合。


 


半年後,謝清塵果然痊愈,老皇帝大喜之下封了我為一品诰命。


 


不久,平陽王逢故身亡,謝清塵性情大變,整日出入宴會酒局。


 


又三年,他帶回了懷孕的宰相之女,

求我接納她。


 


我朝律法,身為诰命,便手握夫君和離納妾之權。


 


我一雙手握得發白。


 


「謝清塵,你答應過我的,此生隻你我一雙人。」


 


「怎的不作數了?」


 


謝清塵垂首跪下。


 


「妻姐,她懷了我的孩子,我得給她名分。」


 


「妻姐,你最疼我,你就允了吧。」


 


宰相之女墨韻兒暗諷道:「是啊姐姐,您就允了吧,我可是帶著謝家的香火來的,可不是四年不下蛋的雞。」


 


謝清塵沒有出聲。


 


我閉上眼。


 


「好,我這就去官府替你們取婚書。」


 


一個時辰後,我帶回來的不隻是婚書,還有一封和離書。


 


我將兩份契書都給了謝清塵。


 


「和離書我已籤了,謝清塵,

此生別再見了。」


 


墨韻兒看著我離去的馬車,召來了隨身侍衛。


 


6


 


我坐上了出城的馬車。


 


行至半路,身後傳來馬蹄聲。


 


謝清塵發冠盡散,策馬疾馳。


 


「妻姐,別走!」


 


他叫喊道。


 


「別走,我都說與你聽!」


 


汗血寶馬攔下我的馬車,謝清塵大汗淋漓地鑽進馬車抱住我。


 


他流著淚親我,一如少年時那般。


 


「妻姐,我查到父親的S與攝政王有關,朝廷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便是宰相。」


 


我偏過頭。


 


「所以你為了接近宰相,讓他女兒懷了你的孩子?」


 


「我沒有!」


 


謝清塵強硬地與我對視:「她對我下藥那日,我迷暈了她,我當下還不知道她肚子裡是誰的野種。


 


「流光,」他喚我的名字,密密地吻我,「我納她入府,是權宜之計,待我給爹爹報了仇,我定會休了她。」


 


「妻姐,流光,你怎麼能懷疑我的心?我說一生一世,就是一生一世。」


 


那一雙眸子真是剔透如玉。


 


我正要回應他,山上轟隆隆滾下一塊巨石。


 


馬車在被劇烈撞擊之後翻入滾滾江水之中。


 


江水拍打,我和謝清塵盡數忘卻前塵,跌入汙泥之中。


 


命運戲弄之下,他眼睜睜看著我做了暗娼。


 


我與他,當真是咫尺天涯。


 


7


 


第二日天剛亮,謝清塵便砰砰砰地敲我的門。


 


我正好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去給他開門。


 


門外謝清塵眼裡再沒有輕佻放蕩,他記起了所有。


 


我看著他一身華貴,

譏諷道:「喲,穿得這般人模狗樣,日子不過了?」


 


謝清塵惡犬一般盯著我身後走來的客人。


 


他的臉頰抽動著,隻一瞬間,寒光乍現。


 


謝清塵的刀削掉了那位客人的腦袋。


 


鮮血噴濺了我一臉。


 


他兩眼連珠串地掉下淚來,跪在我面前,哭嚎著。


 


「流光,我該S,我該S!」


 


謝清塵如一個孩童般抱著我的腿哭。


 


千戶很快收拾了屍體,並引來太醫為我診斷。


 


我叫起來:「滾開,誰知道你是不是要下毒。」


 


「什麼流光,你瞎嚎什麼!」


 


謝清塵抽噎道太醫施針便能為我尋回記憶。


 


我當即推開他:「我不治,我不是什麼王妃,我就是個賣肉的,都給我滾!」


 


8


 


遠遠地,

兩個稚嫩的身影莽撞地跑過來。


 


謝清塵抬眼:「我派人接回了我們的孩子,妻姐,再不用受苦了。」


 


我眉頭一擰:「誰叫你把他們接到這兒來的!」


 


平兒和樂兒遠遠地便叫喊起來。


 


「姨娘!姨娘!今日有蜜餞和玉米排骨湯嗎?」


 


我慌亂地用頭發遮住脖子上的紅痕。


 


蹲下身接住兩個飛奔而來的孩子。


 


我用心血澆灌的兩個孩子長得很好。


 


他們抱完我又撲倒謝清塵身上。


 


「漂亮哥哥!今日又見啦!」


 


謝清塵摟住兩個孩子,眼淚胡亂地掉。


 


「我不是哥哥,我是你們的爹爹。」


 


平兒和樂兒笑嘻嘻地抹掉他臉上的淚。


 


「阿憐哥哥莫騙我們,我娘······姨娘說過,

我爹是——」


 


「平兒!」


 


我猛然出聲打斷說話的平兒:「姨娘怎麼說的,這事不準和別人說。」


 


平兒嚇得呆住。


 


謝清塵覺得不對,他用力揪住平兒的胳膊:「你爹是誰?」


 


八歲的平兒怕得直哭,不管不顧地哭喊。


 


「我爹是清光······」


 


我如S囚一般顫慄,謝清塵面無血色。


 


清光是謝清塵的小字。


 


他發了瘋似的流著淚笑,盯著我:「你早就記起來了,你竟然早就記起來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也紅了眼。


 


是,我是記起來了。


 


可是太晚了,

我記起一切時,早已是謝清塵唾棄的暗娼了。


 


9


 


我們相對而望,皆看見一片觸目驚心的過往。


 


謝清塵的手按上我脖頸處的紅痕,牙齒咬著我的嘴唇。


 


「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


 


我不說話。


 


告訴你?


 


天天罵門的你會信娼婦所言?


 


告訴你你能穿越千山萬水帶兩個孩子走?


 


告訴你你個唱大戲的有法子養兩個孩子?


 


他狠命地搓那些紅痕,卻一個也搓不掉。


 


「為什麼……」


 


我吃痛地打開他的手。


 


「還能為什麼,不過是我心裡早就沒你了。」


 


「我看你唱戲看了八年,看你罵門也至少三年。」


 


「那副醜態,

誰看多了都惡心。」


 


我越說,謝清塵的眼淚流得越兇。


 


「妻姐,你就知道騙我。」


 


他少年時便愛哭。


 


謝清塵兩手SS摳住我的肩膀,雙眼溢滿痛苦。


 


「跟我回京。」


 


「你若不回,平兒和樂兒我也不帶走。」


 


「你不是想讓他們考功名嗎?憑你……賺的那些還差得遠。」


 


我立時一巴掌甩到謝清塵臉上:「他們可是你的親生骨肉。」


 


謝清塵發出一聲嘆息。


 


「你錯了,他們是你的,而我隻愛你。」


 


10


 


我帶著平兒和樂兒坐上了回京的馬車。


 


他走前找了王娘子一家清算。


 


我知道這些年王娘子昧下了我不少銀子。


 


可也沒辦法,

當初送養兩個孩子時,沒有一個人肯收。


 


隻有王娘子不忍,違背夫家收養了平兒和樂兒。


 


兩個孩子在她手下多年,倒也安穩。


 


謝清塵回來時衣袂帶血,兩眼赤紅。


 


「你S了王娘子?」


 


「我S了她的夫家。」


 


我便沒再問。


 


車馬很慢,兩個孩子哭了一路。


 


謝清塵沒忍住吼了他們:「有什麼好哭的,要不是王娘子一家你——」


 


「你兇什麼?」我打斷他,護著孩子,「你是他們的爹!」


 


謝清塵很委屈,從前我摟進懷裡的隻有他一人。


 


兩個月後,馬車停在平陽王府門口,墨韻兒和她肥頭大耳的兒子已經在候著了。


 


墨韻兒真情實意地落下淚:「王爺,妾身等得好苦。


 


那個小胖子也笨手笨腳地抱著謝清塵的腿喊爹。


 


謝清塵額角直跳,卻不能當場發作。


 


他早便查清,當年的巨石是墨韻兒唆使人做的。


 


他說待一切安定之後,會叫她生不如S。


 


11


 


謝清塵一入府便去了書房議事。


 


墨韻兒趁嬤嬤帶走平兒樂兒梳洗,湊到我面前咬牙切齒。


 


「我分明早就給你下了毒,你竟還活著?」


 


我眼皮一掀,終於知道了自己短命的根本。


 


笑了笑,我說:「你可真給我省功夫。」


 


怪不得養出那樣一個腦滿腸肥的兒子。


 


墨韻兒冷笑一聲:「你回來也無妨,我有的是法子S你,還有那兩個賤種。」


 


「啪!」


 


她捂著臉看我:「你大膽!


 


「你才大膽!」我沉下聲,「我乃一品诰命,縱然你是相門千金,你也不過是個妾,安敢出言不遜。」


 


墨韻兒跺著腳去找謝清塵。


 


謝清塵出來,淡淡地安撫了幾句。


 


「你也知道,妻姐的和離書被我撕了,她還是我的妻,你收著點性子。」


 


說罷便牽著平兒樂兒入座開宴。


 


我看著平兒和樂兒的笑模樣,算著為數不多的日子。


 


慶幸我這個做娘的還來得及為兩個孩子做些事。


 


墨韻兒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主意打到兩個孩子頭上。


 


11


 


離京八年,朝中局勢已經歷過一輪大清洗。


 


新帝得位不正,朝廷風雲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