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旭生失魂落魄地在街上遊蕩。


一路上他也不管紅綠燈,硬著頭直闖。


 


看得我心驚膽戰。


 


倒不是怕他突然S亡。


 


我是害怕他S了後要來找我ƭũ̂₈,擾我清淨。


 


不過想想也不會,渣男是要下地獄的。


 


而我雖然活得時間短,但好在我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


 


一定能上天堂的吧。


 


四歲開始吃百家飯,在垃圾堆裡翻食物。


 


下輩子,總該給我一個完整的家吧。


 


16


 


江旭生沒回家。


 


出乎意料,他回到了準備送我的那間新房。


 


他坐在沙發上,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坐著。


 


看著房間的天花板,看著陽臺上的綠植。


 


江家大少爺,+指不沾陽春水。


 


隻要我和他在一起,

他的起居飲食都是我在照顧。


 


可能在他心裡,比起女朋友。


 


我更像保姆多些吧。


 


看著看著,江家大少爺突然皺起眉頭。


 


「綠植應該好久沒澆水了吧。」他恍惚地想。


 


他很有耐心地給每盆綠植都澆了水。


 


澆完水之後,又覺得水漬弄髒了地板。


 


江家大少爺生平第一次洗拖把。


 


然後認真地拖著地,每個S角他都不放過。


 


突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沙發底下,出現了一件內衣。


 


嚴歡的黑色內衣。


 


江旭生扔掉拖把,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是盼盼的新房子啊,我答應給她一個家的啊。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威風凜凜的江旭生,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17


 


屋外門鈴響了。


 


江旭生猛地回頭,像是要把脖子扭斷。


 


進來的是嚴歡。


 


江旭生滿臉失望。


 


「旭哥哥你哭了?發生了什麼?」


 


江旭生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冷冷地道:


 


「你怎麼會有盼盼屋子裡的鑰匙?」


 


嚴歡詫異道:「是你給我的啊,旭哥哥不記得了?」


 


「撒謊!」江旭生怒道,「我怎麼會把鑰匙交給你!這可是盼盼的家啊!」


 


我在一旁直搖頭。


 


「完了完了,江旭生不僅腦子不好,現在還患上了失憶症。」


 


那天夜裡,他和嚴歡纏綿結束後,是他親手將鑰匙交給嚴歡的。


 


嚴歡睫毛輕輕一顫,

眼淚就掉了下來。


 


「旭哥哥,你真的不記得了?我們……」


 


江旭生不理她說了什麼,而是徑直走到了臥室。


 


從我的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綠色的本子。


 


我認得,這是我的日記。


 


他將日記捧在心口處,對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嚴歡說道:


 


「走吧,去你家,去見伯母。」


 


嚴歡立馬停止了哭泣,驚喜道:


 


「旭哥哥,你終於同意見我媽媽了?」


 


18


 


江旭生坐在嚴家的沙發上,對面坐著嚴歡的ƭŭ̀³媽媽。


 


也是我的媽媽。


 


嚴家再富有,也沒有江家勢力大。


 


嚴歡的媽媽滿臉堆笑,將咖啡捧到江旭生的面前,討好道:


 


「旭生,

我聽說你和我們家歡兒一直在談戀愛,這次來是不是討論一下訂婚……」


 


「阿姨」,江旭生皺了皺眉頭,打斷了她:


 


「你認識任盼盼嗎?」


 


嚴母一怔,「認識啊,她不是歡兒的室友嗎?開學第一天我見過,那孩子蠻討人喜歡的。」


 


開學第一天,是我時隔+六年後第一次見到母親。


 


她當時正在給嚴歡鋪床。


 


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什麼珍寶。


 


我站在宿舍門口。


 


恍惚想起小時候發燒到 39 度,蜷縮在潮湿的木板床上,也曾幻想她能來摸摸我的額頭。


 


想著想著,我沒出息地哭了。


 


她狐疑地看著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向我走來。


 


一步,兩步。


 


她微微蹙眉,

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以為她要認出我了,激動得心髒在打鼓。


 


想著和久別重逢的母親,開口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問她記不記得+六年前拋下的女兒?


 


還是該告訴她我被親戚們來回踢皮球,最終淪落到撿垃圾乞討為生?


 


或者告訴她每個餓著肚子的夜晚,我都會對著她的照片哭到昏厥?


 


最終,她隻是嘆了一口氣,從包裡拿出紙巾,遞到我手上。


 


「同學,怎麼哭得這麼傷心,是想家了嗎?」


 


家?


 


這個字,從四歲她拋下我開始。


 


就從我字典裡消失殆盡了。


 


19


 


江旭生冷笑了聲,眼神裡盡是鄙夷:


 


「原來真的有母親認不出自己的孩子。」


 


嚴母疑惑道:「你說什麼?

什麼孩子?」


 


江旭生沒說話,而是把那本綠色的筆記本甩在她面前。


 


嚴母遲疑地拿起日記本,正要翻開——


 


一張照片從中滑落,飄至桌面。


 


照片裡,一個年輕的女人正溫柔地抱著襁褓中的嬰兒。


 


嚴Ṭùⁱ母拾起照片,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嚴歡湊上前來,捂住嘴輕呼:「媽,這是你吧?好年輕啊……這懷裡抱的是……」


 


「是盼盼。」江旭生打斷她。


 


他SS盯著嚴母,一字一句地重復:


 


「伯母,她是你的女兒,任盼盼。」


 


嚴歡失聲道:「旭哥哥,你說盼盼姐她是……她是我媽的女兒?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嚴母猛地將照片扔掉,尖聲喊道:


 


「什麼盼盼,我不認識,我隻有一個女兒,嚴歡是我唯一的女兒!」


 


那一段破舊的過往,是她身為嚴太太最不能提及的禁忌。


 


江旭生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


 


他隻是冷冷地看著她,靜默片刻,隨即起身朝外走去。


 


嚴歡匆忙追在後面。


 


剛至門口,他忽然腳步一停,回頭說道:


 


「對了伯母,不必擔心你的地位受影響。


 


「因為盼盼她……已經不在了。」


 


20


 


嚴歡和江旭生都離開了。


 


唯有我還飄在嚴家的客廳裡。


 


陌生地看著眼前的嚴夫人。


 


在聽到我的S訊後,她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她的眼神竟也有一絲憐惜和不舍。


 


她拿起桌上我的日記本,翻了起來:


 


20XX 年 XX 月 XX 日


 


今天,開學第一天。


 


我見到了+六年來,隻在夢裡輕輕喊過「媽媽」的那個人。


 


她從我身邊走過。


 


她好像……完全不認得我了。


 


沒關系,媽媽。


 


你如今過得這麼好,有這麼溫暖的家。


 


我能像現在這樣,偷偷看你一眼,就已經足夠了。


 


20XX 年 XX 月 XX 日


 


今天感冒了。


 


渾身難受,打電話給江旭生,他說他在忙。


 


其實我知道,

今天是嚴歡的生日,他和媽媽應該都在為嚴歡慶祝吧。


 


我又想起小時候睡在冰冷的木板上,聽四周的狼叫聲,把頭蒙進被子裡的那種無奈和恐懼了。


 


太可怕了,我真的好想媽媽。


 


其實,我真的好嫉妒嚴歡。


 


20XX 年 XX 月 XX 日


 


今天,偷聽到媽媽在給嚴歡打電話。


 


叮囑嚴歡要穿夠衣服不要著涼。


 


我好羨慕啊,心裡發酸得緊。


 


如果有一天,媽媽也能這樣關心我一次——


 


哪怕隻有一次,一次就好。


 


20XX 年 XX 月 XX 日


 


媽媽來學校了。


 


因為昨天嚴歡在電話裡隨口說了一句食堂的菜不好吃。


 


她做了滿滿幾大盒飯菜帶來。


 


也分給了我一些。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到媽媽親手做的菜。


 


真好吃呀。


 


20XX 年 XX 月 XX 日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幸福的權利。


 


媽媽,我不怪你了。


 


我祝福你。


 


…………


 


嚴母合上日記本,泣不成聲。


 


我站在她身邊搖頭。


 


「得,又是孩子S了你來奶了的主。」


 


不過媽媽,我真的不怪你了。


 


21


 


又過了幾天,我還在人間遊蕩。


 


好奇著為什麼沒有鬼差來抓我。


 


同時我的身邊多了一個小圓球。


 


這個小圓球沒長出四肢,

隻是上下左右不停地跳竄,我初見它時,也嚇了一跳。


 


後來習慣了。


 


我是鬼耶,我還怕啥?


 


就任由這個小圓球飄在我身邊,和我一起上蹿下跳。


 


我+分滿意。


 


生前沒人陪伴,S後總算有東西陪我了。


 


要怪就怪這該S的宿命感,我帶著小圓球又飄到了江旭生旁邊。


 


小圓球一見江旭生,它氣壞了。


 


卯足了力氣直往江旭生身上撞。


 


江旭生看起來狀態並不好。


 


衣著不修邊幅,胡子也凌亂不堪。


 


地上全是酒瓶。


 


他倒在床邊,半夢半醒,呢喃著我的名字。


 


我抱著小圓球,揉了揉耳朵。


 


真的晦氣。


 


過了一會兒,嚴歡走了進來。


 


她一來就抱著江旭生痛ṭů⁻哭:


 


「旭哥哥,

你這是在幹嘛啊!幹嘛這麼作踐自己啊!」


 


江旭生不耐煩地睜開眼,用力地推開了嚴歡。


 


嚴歡猝不及防撞倒了椅子,疼得龇牙咧嘴。


 


江旭生看都不看一眼,啞著嗓子質問道:


 


「你那天為什麼要騙我說在圖書館看見了盼盼?!明明那一天盼盼已經S了啊!」


 


嚴歡被他癲狂的模樣嚇住了,顫抖地道:「我……我也是聽室友說……」


 


江旭生往嘴裡灌了一口啤酒,然後將酒瓶砸在了地上:


 


「嚴歡,你以後別來找我了。」


 


嚴歡一愣,「旭哥哥,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的是盼盼,我隻愛盼盼,我從來沒有一刻喜歡過你!」


 


嚴歡眼眶紅了一瞬,隨即瘋狂地大笑:


 


「我真不明白,

任盼盼給你們下了什麼咒,媽媽這樣,你也這樣。


 


「人活著你們不珍惜,人S了你們一個兩個愛上了。


 


「所以旭哥哥覺得,傷害任盼盼最深的是我嗎?


 


「別忘了,那天是你催著任盼盼讓她送戒指給我。


 


「是你給了我可乘之機,是你三心二意,是你見異思遷。可笑,傷害任盼盼最深的怎麼會是我?」


 


江旭生像被徹底抽空了魂,一下子癱軟下去。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22


 


又過了幾天。


 


江旭生的狀態突然變好了。


 


他開始整理自己,收拾凌亂的屋子。


 


在屋子裡種上各式各樣的鮮花。


 


每天打理著那些綠植。


 


他給沙發套上了最喜歡的顏色。


 


床上用品也換上了給他挑選的那一套。


 


他依舊每天正常地上下課。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大家都說他脾氣變好了。


 


下課時,同學喊他打籃球。


 


他頭一次禮貌地拒絕了。


 


「不去了」。


 


他輕聲道:「未婚妻還在家裡等著我。」


 


23


 


晚上,他做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是我愛吃的。


 


他擺了兩副碗筷,還頗有儀式感地點起蠟燭。


 


他關了燈。


 


暖黃的光搖曳著,像一場隻有兩個人的燭光晚餐。


 


接著,他取出一隻香爐。


 


我身旁的小圓子第一次開口:「是生犀!」


 


生犀不敢燒,燃之有異香,沾衣帶,人能與鬼通。


 


他……是想見我?


 


淡白色的煙嫋嫋而上。


 


我暗叫不好,轉身就想逃。


 


身後卻傳來江旭生激動而又顫抖的聲音:


 


「盼盼,我終於見到你了。


 


「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好嗎?」


 


24


 


「不好!」


 


我還沒回答呢,旁邊的小團子替我罵了出來。


 


「S渣男,離我們盼盼遠點!」


 


「罵得好!」


 


我準備伸手去拍拍小團子,可等我看清小團子時,我驚呆了。


 


「它」不再是一個小圓球,而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她拄著拐杖,溫柔慈祥地看著我。


 


「我的盼盼受苦了,外婆來接你回家,跟外婆走吧。」


 


我突然想起來了。


 


我人生中唯一的、可以稱得上是溫情的時刻。


 


四歲那年,母親拋下我就走了。


 


我在村口嗚嗚呀呀地哭了好幾個小時。


 


是外婆一瘸一拐地將我領回了家。


 


我偏愛甜味,家裡窮買不起糖果。


 


外婆總喜歡煮粥的時候撒些白糖。


 


那粥,又軟又甜。


 


雖然和外婆相處隻有半年,但那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外婆,我跟你走!」


 


我閉上眼睛,一把抱住外婆。


 


嘆道:「原來這一輩子,我碰到的不全是壞事。」


 


25


 


一旁的江旭生急了,「你不能和她走!」


 


「盼盼,我已經趕走了嚴歡,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有了生犀,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冷笑道:


 


「給你機會又如何?

我這種無父無母的野丫頭,也入得了你江大少爺的眼?」


 


江旭生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你……都聽到了?」


 


「是,我都聽到了。我還看到了,在嚴歡生日的那天晚上,你們在我新房子了幹什麼?!」


 


江旭生倏地移開視線,不敢與我對視。


 


沉默片刻,他幾乎是用氣息擠出那句話:


 


「盼盼,對不起。」


 


生犀香幽幽繚繞,他竟真的拉住了我的手。


 


那麼用力,像怕下一秒我就消散。


 


「是我媽,一直希望我娶個門當戶對的女孩。隻要你不走,我就離開江家,榮華富貴我都不要了,我隻要你!」


 


「江旭生!」我有些生氣了,「我已經S了!且不說人鬼殊途,就算我活著,我們也不可能在一起的!


 


外婆一把甩開他的手,厲聲道:「滾遠點!別用你的髒手碰盼盼!」


 


那一刻,積壓了二+年的疲憊如潮水湧來。


 


我軟軟地靠進外婆懷裡。


 


額頭貼著她蒼老的頸窩,輕聲道:


 


「外婆……我好累,我想走了。」


 


她溫暖的手掌輕輕撫過我的頭發。


 


「好,外婆帶你回家。」


 


真好。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四歲那年,外婆也是這樣抱著我。


 


一步步,帶我離開村口的黃昏。


 


真好。


 


下一輩子,我一定再也碰不到江旭生。


 


26


 


外婆帶著我離開了。


 


屋子裡隻剩下了江旭生。


 


他苦笑了聲,眼神飄到書架裡那個不顯眼的白色藥瓶上。


 


他往手心倒了幾粒,又一顆不剩地全部融進了湯裡。


 


他一口喝下,緩緩地閉上了眼。


 


周圍一切化作寂靜,吞噬了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