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過在學堂讀書,卻被人傳成了與外男私會的「壞姑娘」。


 


爹娘急得要去撕爛對方的嘴,大哥卻說:「送走她,才能保全名聲。」


 


可我明明沒做錯任何事——是誰在背後誣陷我?


 


重活一世,我要查清這些流言的源頭。


 


可當我一步步逼近真相時,才發現,真正的S機,就藏在最熟悉的笑容裡……


 


1


 


我推門而入,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嗆得我連連咳嗽,險些站不穩,急忙扶住門框穩住身子。


 


還沒來得及緩口氣,背後一股力道猛地推來,我整個人被摔進屋裡,眼前一黑,撲倒在冰冷的地上。抬眼,就見爹爹閉著眼,靜靜躺在床上。


 


我顧不得身上的痛,手腳並用朝床邊爬去。多年在布莊做浣紗女,

雙腿早落下病根,又常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勞作,早就難以站立——倒是爬得比走還快。


 


爹爹病重,大哥東奔西走打點,才終於讓官府松口,允我回家見他最後一面。好不容易爬到床邊,還沒看清爹爹的模樣,腦後一陣劇痛猛地襲來。


 


我吃痛地回頭,隻見親大哥正舉著我的拐杖,面無表情,又狠狠朝我砸下……


 


再次睜開眼時,耳邊是學堂先生的聲音:「今天提前一刻鍾下課,明日清明放假。」


 


我怔怔坐著,還沒從大哥棍棒的記憶中回過神來。有人走近,我下意識舉手護住頭。直到爹爹握住我的手,我才終於反應過來——我,重生了。


 


爹爹將我攬進懷裡,用袖子替我擦臉,輕輕拍著我的背安慰道:「『師傅領進門,

修行靠個人』。正哥兒還小,將來總會明白這個道理,不會怪你的,別往心裡去。」


 


是因為侄兒背不出書,爹爹批評了他一頓,他卻反過來說我不幫他。


 


爹爹以為我因此委屈,才紅了眼眶。


 


他不知道,前世我歷盡折辱,最終S在大哥手中。


 


大哥向來待我親厚,他為什麼要S我?我必須查清楚,也要改寫我無端枉S的命運。


 


我滿腹心思地跟著爹爹回家,路上遇見些鄉鄰,往日都會熱情招呼的,此刻卻紛紛避讓,不遠不近地繞開,還一邊低聲議論。


 


再過兩個月我便滿十二,就到了議親的年紀,卻仍跟著爹爹在村裡學堂讀書。


 


大哥曾說,我這般年歲還與一群男孩同坐一室,實在不妥。


 


可爹爹卻不以為意,說他親自帶著,學堂裡也有女學生,有幾個年紀和我差不多的,

彼此照應著讀書,並無不妥。


 


快到家時,遠遠便聽見母親在院裡大聲罵人。


 


「哪個天S的在外頭嚼舌根?我儀姐兒坐學堂怎麼了?她爹親自帶著!」


 


「是眼紅我家儀姐兒聰明漂亮,怕她有出息、比下他們家那窩蠢蛋吧?哪個爛嘴的說的,你出來!老娘撕了你的嘴!」


 


籬笆不高,院門大敞,娘親的話一字不落傳進我耳朵裡。


 


再次見到娘親,我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前世,清明一過我便被送走,從此再未回過這個家,也沒見娘親最後一面。


 


活了兩世,這是我頭一回見娘親這般大聲罵人,隻覺無比親切,我立刻衝了過去。


 


兩世為人,我才明白,我家裡那些闲言碎語,從來沒落到我耳中——原來,是爹爹和娘親,一直護得我極好。


 


娘親正一手叉腰,一手舉著斧頭,見我跑來,話音一頓,隨即扔了斧頭,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儀姐兒,不怕啊。那張鐵匠,咱們一家子誰都不認得,你整日在爹娘眼皮底下,哪來的空兒去見外人?」


 


「他們就是嫉妒你會讀書、會算賬、長得水靈,怕你有了好前程,把他們比下去。」


 


「爹娘都在呢,你大哥今天也要回家,誰也別想欺負你。咱們行得正坐得端,沒做虧心事,咱就不怕。」


 


2


 


大哥吳興年長我十九歲,兒女雙全,侄女悅姐兒比我大三天,侄兒正哥兒比我們小一歲。


 


娘親有咳疾,爹爹不欲她操勞,帶我們仨一起上課,也便利。


 


女學生有幾個,單單傳了我和張鐵匠的闲話。


 


前世,過完清明爹爹就送我去何記布莊做攪紗女工,

學門手藝,我聽話走了。


 


不僅沒得到好前程,反而受盡磋磨。


 


現在想來,是我那個大哥從中作妖,爹娘一番苦心白費,我落得個一生悲苦的下場。


 


這一世,我絕不去何記布莊。


 


大哥回來了,我沒有像以前一樣纏上去問東問西。看到這張笑臉,我隻覺得膽寒。這張臉曾面無表情看著我,眼中的冷意如利劍扎在我心裡,凍得我全身發僵。


 


我縮進廚房幫嫂嫂添火,借著火勢活動手腳。


 


娘親心疼大哥遠行辛苦,特意S了一隻雞,隔壁獵戶王叔送了一隻臘好曬幹的野兔子。


 


大哥興致很高,拿出酒,就著眼前的一大盤紅燒兔肉,手裡捏著隻雞腿,在飯桌上指點江山。他跟著何記布莊送貨的馬車,送貨到揚州胡記綢緞莊,長了不少見識。


 


我前世在揚州胡記蹉跎十多年,

也熟悉。


 


胡夫人擅商,生意通南北,名滿天下,也是我的貴人。


 


我十五歲被大哥賣給胡老爺為妾,在青石板上跪了數年,傷了身子,斷了一雙腿。


 


胡家生意擴張,需要人手收蠶繭。我識字會算,擅挑繭,被胡夫人委用,才見了天日。


 


我感激她慧眼識珠,也欽佩她不以身份和出身為論,以才用人的魄力和氣度。


 


再聽到胡記的消息,如見故人,倍感親切。


 


大哥賣我,是因為爹爹病重,需要銀錢抓藥。他常去胡記送貨,知些根底,我去了能得個好前程,我聽了他的話。


 


現在,爹娘都好著,家中也不缺銀子。


 


家裡還是老樣子,隻門口是平的,沒有門檻,人都在。


 


我除了挑揀蠶繭的眼光,就數察言觀色的本事最厲害,隻是以前不留心家裡人。


 


如今有了兩世的人情見識,發現了大哥的不對勁。


 


那隻雞做成了燒雞,擺在桌子中間,兔肉在大哥眼前。


 


嫂嫂夾了兔腿,一隻給我,一隻給悅姐兒。


 


大哥趕緊夾走一隻,咬了一口說太幹,一筷子甩到悅姐兒碗裡,去撕雞腿。


 


娘親夾了剩下一隻兔腿給正哥兒。


 


大哥把撕下的雞腿給正哥兒,再撕下另一隻,美美地咬一口,再抿一口酒。


 


這情形,怎麼會是待我親厚呢?怕是早就恨上了我。


 


爹爹不言語,眉頭不展,大哥唾沫橫飛。


 


娘親和嫂嫂隻吃菜,不吃肉,也不說話。嫂嫂盯著給大哥續酒,娘親添菜,偶爾走神。


 


屋子裡除了大哥的感嘆,就隻有我們三小隻大吃的呼呼聲。


 


以我看,娘親給大哥夾再多的菜,

大嫂再殷勤十倍給大哥添酒添菜,都不及此時應和他一聲。如果能拿個酒碗,跟大哥碰一下,必能被他引為知己。


 


除了大哥,唯一有酒的爹爹,不說話也不喝酒,皺著眉頭,隻夾眼前的那盤菜,實在是煞風景。


 


我倒覺得痛快。


 


侄兒吃完下桌,手甩碰到了酒壇子,掉到地上摔碎了,壇子裡酒已經空了。


 


大哥已微醺,他幹脆下桌,「明日祭祖,爹爹就不要去了。」


 


這話,沒人搭理,我留了心。


 


前世爹爹送我走,或許不是讓我學手藝,而是因為謠言。


 


我回家隻見到大哥和爹爹,娘親早已去世,其他人不知是否受了牽連。


 


如今的情形,大哥更像是一家之主。


 


我必須留下來,查清楚謠言的真相,不去布莊。


 


我跟在嫂嫂身後,

可是她要照顧大哥。


 


爹娘擔心我是聽了闲話害怕,娘親晚間陪我睡。


 


我好好地哭了一場,隻說一輩子不離開爹娘,娘親又好氣又好笑,哄了我半晚上。


 


3


 


第二天一大早,大哥攔住了要出門祭祖的爹爹。


 


「外頭的話我聽到了。此事儀姐兒不妥當,爹爹也難逃管教不嚴的過失。明天就送儀姐兒到何記布莊,爹爹也要避避風頭。」一副當家人的姿態,但是我不怕。


 


娘親氣急,「儀姐兒有什麼不妥當?她日日在爹娘眼前,根本沒見過外人。別人眼紅咱們家,造你妹子的謠,你做大哥的,該替自己妹子做主才是。」


 


大哥撂下扁擔,「這不是給她謀個了前程嗎?私相授受也不是非得見面,學堂裡那麼多人,各村的都有,不見得都是好的。」


 


「你做大哥的,

就這麼編排你妹子?私相授受,有什麼證據?」


 


「讀書人心思多著呢……」


 


娘親喊了一聲,打斷大哥的話,「興哥媳婦。」


 


「趁著好天,把厚衣服厚被子搬出去曬曬。」娘親領頭進了我房間。嫂嫂不明所以,跟著進去了。我也在後頭跟著,被娘親推出來,讓我們仨別添亂。


 


我沒幾件衣裳,箱子櫃子都開了,衣服被子都摸一遍,也沒花多少工夫。倒空匣子,就隻頭花頭繩,她們知道來歷。


 


架上的書不少,娘親招呼爹爹幹活,交代都搬到院子裡,務必一頁一頁翻開曬。


 


重生回來,我忙著觀察大哥,昨晚光顧著和娘親哭委屈了,房間的東西還沒摸過,我也不記得有什麼。


 


他心裡恨我,又有「私相授受」一說,我擔心真有點什麼,心急如焚。


 


一面恨,恨他心狠,恨我大意。


 


娘親和嫂嫂手腳太快,不待我想到辦法跟進去,我的東西就搬出來了。房間清空,娘親和嫂子一寸一寸擦掃,沒什麼東西。


 


忙完了我的事,又去收拾悅姐兒的房間。大哥阻攔,被母親一掌推出去摔個跟頭,悅姐兒驚呼。


 


我剛松口氣又提起心,撺掇他們倆一起上去看熱鬧。


 


嫂嫂打開衣櫃,滿滿當當,兩件綢面薄袄子,一水的細棉布裙子,新鞋子堆在一起。


 


她比我貪玩,費鞋,娘親和嫂嫂多給她做了幾雙,也不知竟有了這麼多。


 


嫂嫂正開箱子,悅姐兒眼見得緊張了,大哥遞過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拿開幾件舊袄子,下面全是綢緞料子。


 


開了妝匣子,也是頭花頭繩,比我多,更精致。


 


一寸一寸掃,

細細擦,兩副銀手镯、幾隻銀簪子,碎銀角子從舊袄子裡捏出來,有一大把。


 


嫂子愣了,衣裳鞋子頭花她還有數,這些東西她不知道是哪裡來的。


 


娘親喊悅姐兒和爹爹都進來,我也跟著。


 


嫂嫂問,「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我給悅姐兒的。我給她帶的禮物不如儀姐兒的好,儀姐兒又不肯分給她,我重新給她買過了。她自己打小種桑養蠶,我賣繭的銀子給她一點,她自己攢下的。」大哥擋在悅姐兒前面回答嫂嫂的話,悅姐兒點點頭。


 


我松了口氣,娘親也吐出一口氣。


 


大哥這次去揚州,給我帶了一匹藍底白花細棉布面料,悅姐兒的是素面錦緞。


 


她的面料不好看,她不高興,要換我的,我怎麼好意思用棉布換侄女兒的錦緞?拒絕了。


 


大哥罵了侄女兒,

說再給她買。


 


這就是昨晚的事,以往這樣的事也不少,家裡都知道,那大半箱綢緞就是這樣來的。


 


賣繭的銀子單給悅姐兒一份,全家都不知道。


 


娘親冷笑,「你說你妹子跟女兒一般大,你就當多了一個女兒,一樣養,權當盡孝。這是一樣的?」


 


大哥跳起來指責娘親無理取鬧,娘親操起掃把就打,大嫂直哭。


 


爹爹攔住,「興哥兒,你帶著正哥兒去上墳,別誤了時辰。」


 


安慰娘親和嫂嫂,「儀姐兒的書都是我抄給她的,她的字大有長進。興哥兒也就是氣性大,過了就好了。」


 


催大哥出門,交代娘親孩子的東西來歷清楚就別動,交代嫂嫂別讓悅姐兒落單,讓我跟著他。


 


我一陣後怕。


 


若東西是從我房裡找出來的,便坐實了「私相授受」,

足以置我於S地,我明天就要被送到何記布莊。


 


幾匹布不是大事,「私相授受」是好意提醒,送我去何記布莊是為我謀前程。


 


他雖小氣,仍然是個替我操心的「好大哥」。


 


得讓家裡知道,是大哥欺負我,我受了委屈。


 


我不能自己出頭,隻有爹娘能管大哥,得跟緊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