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半箱錦緞、這麼些銀兩和首飾,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我裝不懂這些,絲毫不遮掩自己羨慕的眼光。
嫂嫂拿了那匹花布,先給我做衣裳。
悅姐兒難得地沒和我吃醋,送了我一個新頭花。
爹娘看我一臉懵懂的樣子,愁容遮不住。
我低著頭,不停地想自己前世的遭遇,SS壓住想蹦出口的寬慰,想說出自己前世悽慘結局的欲望,憋得眼睛通紅。
他們更自責。
——
大哥剛走,家裡來了客人,張鐵匠。
王叔昨天去鎮上採辦清明祭品,順便拿送去修補的獵刀,跟張鐵匠聊了一嘴。
張鐵匠身材矮小,滿臉胡子,一邊臉上有一條從額頭到下巴的疤蜿蜒在胡子裡,拖著一條斷腿,帶了一個拐。
「吳秀才,張某不認識吳小姐,從無來往。」
「還請跟我一起去找村長說明,吳某感謝。」爹爹一拜。
到了村長家,說明原委。
村長直言,「傳言我也聽到了,你家儀姐兒和不少學生傳詩文,託張鐵匠送信,見面拉扯不清。我沒見儀姐兒出過門,茶坊裡私底下倒是熱鬧。」
爹爹聞言大吃一驚,謝了村長,回家交代一聲,趕著去鎮上。
看到身後的我,一把抓住,帶上一起走,我心酸欲哭。
我出生不久,爹爹便回鄉務農,在家抱我在膝蓋上認字,進山採桑背著我說話,上課也帶著我,儼然慈父。
現在我都這般大了,爹爹還當我是小娃娃,到哪裡都帶著。
今天見到張鐵匠的這張臉,我想起來,前世他是悅姐兒的夫婿。
爹爹病重,
大哥擔心守孝耽誤侄女的婚事,趕著將她嫁了,就是嫁給張鐵匠,專程託人給我帶了消息。
十幾年前,清溪鎮遭遇百年不遇的水災,田地被淹,人也被衝走不少。大水過後,為了活下去,賣兒賣女,問起來就說被大水衝沒了。
張鐵匠的父親是那時候餓S的,一塊草席了事。他十來歲的年紀,跟著大人去趕海,養活母親和姐姐。姐姐出嫁後回家開打鐵鋪,奉養母親。
張鐵匠在水下傷了臉,殘了腿,多年說不上親,也不嫌棄悅姐兒上了年歲,兩人便成了親。
我出來走動後再打聽,才知張鐵匠為人厚道,樣貌著實可怖,很是替悅姐兒可惜,我回家沒有見到他們倆。
悅姐兒聰明能幹,如何上了年歲才成親,還嫁了張鐵匠?
隻怕是受了謠言的牽連。
如果不查清楚謠言,怕是還要再牽連她,
甚至更多人。
我擔憂地問爹爹,「這個謠言,會不會連累其他人?」爹爹點頭。
進了茶坊,他很是熟稔地跟老板寒暄幾句,打聽張鐵匠。
茶坊老板說的,跟我前世聽說的差不多,沒有成親後那一段。再三保證,「張鐵匠一家良善,不是行暗事的人。」
這話爹爹也信,「那場大水我家也少了人,我回來下葬的。他主動上門澄清謠言,心思坦蕩,並無心虛。」
張鐵匠既不曾傳信,那謠言便有誤了。
爹爹又問了私底下流傳的故事,確有流言,但是從未見過人。
這等謠言,若不是清明事忙,若不是爹爹上課不收本村子弟的錢,就是村長上我家的門了,這兩天就要把我關豬籠。
難怪前世爹爹那麼著急送走我。
他寫了一封信,託茶坊老板今天務必送到。
茶坊老板知道輕重,接過信,立刻起身出門。
爹爹那封信是寫給鎮長的,隻說清明過後各州縣都有布莊到清溪鎮來收繭,上級衙門可能派人混在其中。
5
爹爹買了禮物,帶我去家裡在鎮上的宅子。
清溪鎮上隻有一家清溪書院,我家的宅子租給了書院的先生,爹爹拜會先生是想打聽消息。
我們步履匆匆,小二提著印字的食盒,快步越過我們,先一步到宅前,直接推開門進去,並不關門,我們隻得在外頭等他先出來。
聽到裡面傳出聲響,爹爹皺眉,悄悄進去。
大廳裡已點燈,小二正背對著大門擺菜,隻見聲響不見其他人。
我們進門快步走到牆下,貼著牆根往側面繞,聲響越發清晰,在窗戶旁站定。
窗戶大開,窗邊一張桌子,
正在打牌,幾人吆喝著吃飽繼續,其中有大哥的聲音,還有何少爺的聲音。
他們倆落後一步,在窗前悄悄說話。
謠言竟是大哥和何少爺的陰謀,大哥除去我這個「眼中釘」,何記降價收繭,他們今天是慶祝事情進展順利。
我已知大哥恨我,真的聽到他說這些話,仍然傷心。
眼淚流下來,幾乎站不穩,撞到牆上。
爹爹抓著我躲遠,拿袖子捂住我的臉。
裡面的人聽到聲音,到窗前草草看了一回,又趕著回去喝酒了。
爹爹拉著我悄悄聽了一回,他們繼續到窗前打牌時,我們趁機溜出門,連夜趕回家。
——
爹爹是秀才,每月有銀兩補貼,在學堂做先生,也抄書賺錢。不上課的日子進山採桑葉喂蠶,鎮上還有屋宅鋪子出租。
我隻要沾了桑葉,身上便會起疹子、發痒、發熱,便不用我採桑喂蠶,隻跟著爹爹挑繭。
嫂嫂是農家女,生得好,賢惠能幹性情好,大哥很是得意。過門後三年抱倆,讓爹娘都滿意。
大哥打理鎮上的宅子鋪子,賣繭。
家宅和睦,闔家安康,兒女雙全,衣食無憂,大哥並不滿足。
「自古都是老子託舉兒子,隻有我,活生生被老子拖累了前程,做不得老爺,隻能辛苦奔波賣繭,處處低人一頭。」
「賣繭所得、宅子鋪子出租的租金,都要寄給他讀書,我辛苦一場落不下半個子。我女兒種桑養蠶,我給她算份工錢,被那婆娘打,推出門去。」
「一把年紀了還要再生一個,浪費柴米銀錢,還要貼補一份嫁妝。她跟我家孩子一般大,幹什麼了?真真多餘,早該送走。」
這些話,
爹爹昨晚親耳聽到。
是大哥造謠。
鎮上的宅子,大哥說租給書院先生,也說謊了。
爹爹並未顯得傷心,反倒寬慰我不要多想。
沒有考中功名,是大哥心中莫大的遺憾。讓他回鄉務農,他心裡是有怨的。
我和侄兒侄女一起上學堂,我的課業最好,遭他嫉恨。
爹爹自己隱忍,誇我也隻說我字好,替我藏鋒,關照悅姐兒和正哥兒,但是也不能喚大哥回頭。
如今造謠,是因為我要議親了,他怕我得了豐厚嫁妝,分了他的家產。
爹爹說他有數,讓我放心。
我怎能放心?大哥是爹爹唯一的兒子,如果他堅持,我還是會被送走。
如果一定要走,我打算去投奔胡夫人,便跟爹爹說想去趕海。
爹爹去找村長。
6
村長召集村人在祠堂訓話。
「哪個村有學堂?別人眼紅,胡亂造謠,攀扯吳秀才,破壞咱們村的名聲。你們家孩子不上學?姑娘不嫁,兒子不娶?」
「謠言傳得全鎮都知道了,大槐村名聲不好,我們的繭,人家也不要,怕沾晦氣。」
耽誤兒女嫁娶讓鄉鄰著急,蠶繭賣不出去,就是繩索套上了脖子。
眾人驚恐,紛紛說話,原來就是從何記傳出來的。
何記布莊下來查看各村養蠶數量,好安排收繭,問了一嘴吳家閨女,就傳出了話。以訛傳訛,越來越離譜,就變成我和許多人不清不楚。
張鐵匠不合群,親族遠,有名有姓傳了出來,謠言更像真事。
「張鐵匠已找我澄清,從來不認識吳家人,吳家閨女也從來沒出過門。鎮長派人去書院問話,
沒有學生與人傳詩文。」
「如今既已查明謠言來源,我自去找裡長。」
「誰再害我大槐村,我送他見官。」
村長敲打完就走了。
這是爹爹託茶坊老板送給鎮長的那封信見效了,比直說有謠言要好。
清明後就有第一批蠶繭產出,不少外地布莊這幾天就要到清溪鎮收繭。
謠言傳出去,清溪鎮的民風遭詬病,鎮長必遭問責,他定要查清楚。
大槐村的繭賣不出去,村民生計無著,村長肯定緊張。
茶坊老板上報有功,在鎮裡露了臉,也會關注這個事的後續。
造謠、傳謠的人都要緊張了。
爹爹被鄉鄰圍住,隻得安慰大家,「鎮裡既查實是謠言,自有安排。公示未出,為了避嫌,學堂先停課。」
——
大哥晚上回來,
臉色不好。
「村長這般,不過揚湯止沸。送走儀姐兒,才是釜底抽薪。」
何記布莊在鎮子另一邊,在清溪鎮通往揚州的路上。我若是去了,唯一能接觸的人就是往揚州送貨的大哥。
前世我去做攪紗工,個子小,要站在石頭上用棒子拍打缸裡的紗。力氣不夠,有男工挨在我身後撐著我,防止我掉進缸裡,另一隻手從我身後繞過,幫我扶著棒子。
我年紀小,也知道這個姿勢不妥當,堅決不要人幫忙。我自己幹,做不來活,天天被訓斥,有時候被責打。
大哥去看我,我求他跟老板說情,讓我學繡花。他罵我嬌氣,幹活哪有不辛苦的?
我認命,做了浣紗女。一年四季,一雙手腳泡在水裡,早早落下病根。
做了幾日攪紗女工,自己辛苦幹活,還是壞了名聲,繡娘子不肯收我。
原來在進布莊前就已經壞了名聲,進布莊隻是坐實我犯了錯。
誅心再誅命,何其歹毒。
爹爹已知大哥作怪,雖助我澄清謠言,至今沒有說過他一句。
我得替自己掙一掙。
「我不走。要是走了,別人便覺得我心虛,謠言還會再起來,可是我沒有犯錯。」
大哥怒氣衝天,「小小年紀,牙尖嘴利,頂撞父兄,不知好歹,出了門隻怕S無葬身之地。」
「興哥!」娘親大吼。
S無葬身之地?可不是嗎。
要是我就這樣被送到布莊,必定重走舊路,S無葬身之地。
「我做錯了什麼,要S無葬身之地?」我趴在娘親身上大哭,「不明不白地走了,那就是承認是我做了錯事,我為什麼要承認我沒做過的事?還要帶累爹娘,帶累悅姐兒不好說親,
正哥兒讀書、說親都不好,我不走。我要查清楚,是誰害我們家。」大哥露臉,我反而放心,再接再厲。
一定要讓爹娘看到這張臉,讓他們警醒,以免全家遭牽連。
7
「這個孽障,必定要送走!」大哥態度堅決。
「這次造謠儀姐兒不妥當,下次會不會是悅姐兒?一起送走吧。」爹爹提出建議。
爹爹的擔憂有道理,從悅姐兒房裡找到那些東西,說是家裡給的,外人也未必信。
悅姐兒這段時間都不出去玩了,跟著嫂嫂幹活。嫂嫂擔心她嚇著了,晚間和娘親輪流陪她睡。
爹爹的建議,娘親和嫂嫂都同意,「她們倆一般大,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大哥不同意,「這跟悅姐兒有什麼關系?儀姐兒的錯,她自己擔事。眼紅我們家的人看我家倒霉,自然消氣。
」
「何記布莊問的是『吳家閨女』,我們吳家現在有兩個姑娘,還是一般大。」
大哥不耐煩,「都說讓儀姐兒認了這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