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儀姐兒擔了這個名,最好的結局就是一根繩子了事,好過浸豬籠。」
「我和何記布莊的少東家是同窗,他自會照應我妹子,好過S。」
爹娘都沉默了,似乎在考慮這個建議。
「我教女無方,自是做不得先生。悅姐兒受牽連,難找到好人家,正哥兒是不打算考功名了?」爹爹問。我的話,爹爹還是聽進去了。
大哥的嘴動了半天,吐出一句話,「分家呢?」
嫂嫂首先不同意,也不說為什麼。
爹爹同意分家,「你們商量好。」
又拿起布口袋,要進山採桑葉,叫我跟上。
爹爹如以往一樣,邊走邊跟我說話。
官府按照桑田大小收田稅,山裡採的桑葉不收稅,但是一樣養蠶。
我們家除了桑田的桑葉,還有從山裡採的桑葉,
帶來一筆小收益。
大槐村近山,不缺野桑葉。但是進山路遠崎嶇,採野桑葉要爬樹,山裡野獸蟲蟻出沒,辛苦又危險。桑葉拿多了跑不動,進山一次隻能得這一口袋桑葉。
鄉親覺得不劃算,寧可在房前屋後多種幾株桑樹。
野桑葉喂養的蠶,結的繭更密,光澤更好,顏色更多,價格更高,這是一筆大收益。
爹爹在外讀書,以家貧為由,販賣彩色蠶繭,稱從鄉裡收來的,獲益頗豐。
爹爹感嘆,「分家也是一條路,聰慧女子並不比男兒差。鎮上的宅子鋪子都分給你大哥,家中的蠶寮留給你做嫁妝,如何?」
我狂喜,欣然同意。
有蠶寮,我可以早點帶著彩色蠶繭去找胡夫人。
至於謠言,鎮裡已介入查詢,大哥和何記都不敢再作怪。
我這一世,
終究是不同了!
8
嫂嫂不同意分家,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幾天。
娘親勸不動,那兩隻皮猴這幾天鹌鹑一樣,天天守在嫂嫂跟前。
大哥無奈,同意不分家,不送我去何記布莊,但是要送我走。
「儀姐兒跟張鐵匠已經傳出闲話,不如就嫁過去。嫁妝就算了,多要點聘禮。」
嫁女沒有嫁妝,但是要收聘禮,算什麼?
爹爹閉眼,「儀姐兒的事聽我的,先備嫁妝。」
——
村長召集村民,宣布了謠言的最終結果。
「吳秀才家的繭最好,布莊派的人編了謠言,攀扯吳家,想低價收繭。鎮裡已經貼了告示,處罰了何記布莊,不許下鄉收繭,鎮上再派其他布莊下來收繭。」
家裡的繭有著落了,
村民大喜,大哥臉色慘白。
顧不得天色已晚,大哥要去收租。
鎮上的宅子根本沒有租出去,他這是要辦事。
分家不成,我憤怒又無奈,要揭穿鎮上宅子沒有租出去的事,那租金是哪裡來的?大哥貪墨家產。
爹爹拉住我,「多言惹禍。」我憤憤地退回來。
嫂子從廚房跑出來,囑咐他記得吃飯,「妹子正備嫁妝,你到鎮上買點好的給她添妝。」
這話反倒提醒了大哥,他走近幾步對娘親說道,「悅姐兒的嫁妝,娘親不妨一起備著。」
「悅姐兒日後出門,做長輩的添點是應當的。」這是爹爹的話。
大哥第二天一大早就回來了,急頭急腦問娘親,「妹子的嫁妝備了多少?有多少現銀?」
娘親不知,她還沒備齊,問大哥收了多少租。
大哥不答,
轉身衝出去,到半路截住爹爹。
爹爹沒好氣,「你打算添多少?」
大哥落荒而逃。
爹爹不去摘桑葉了,也出門去鎮上,我跟上。
9
茶坊這幾天的大消息,何記布莊的老板前夜把何少爺打了個半S,一條腿生生打斷,還要趕出家門。茶客猜跟鎮上貼的告示有關,也有猜何少爺賭錢輸得太多。
「何記為降價收繭,造謠害人,罰銀若幹,責令整頓,改好之前不得下鄉收繭。」
茶坊老板給爹爹送了消息,「何少爺挨了打,說是吳興造謠。」
何記的馬車在茶坊外等著,「吳家家事,累我何記幾乎破產,如何交代?」
爹爹不懼,「不如上縣衙,請老爺論斷?」
何老板無可奈何,吳興有錯,何記也不無辜。
但是造謠是私話,
不認就沒有證據,傳謠可是有人證的。
爹爹這話,是不管大哥了。
——
好幾天大哥都沒有回來,大嫂不放心,託人去找。
何記的馬車送大哥回來,兩條腿齊膝而斷,娘親和嫂嫂大哭,悅姐兒和正哥兒嚇傻了。
我也曾經斷了兩條腿,斷得沒有這般痛快。如今看到與我一般境地的人,沒有絲毫同情,也並不快意。
大哥不肯吃藥,整日嘶吼,罵爹爹,罵娘親,罵他們偏心,罵我害他,話說得越來越惡毒。
我給大哥講故事。
「有一戶人家,家境殷實,隻有一雙兒女。哥哥比妹妹大許多,對妹妹像對女兒一樣,妹妹對哥哥也很信任。」
大哥聽到這句話,冷靜下來,我又想起前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壓住顫抖的雙腿,
強作鎮定。
「不知為何,這家的父親突然送妹妹去做工,說過幾天就接回來,妹妹聽話地去了。
妹妹力氣小,做不來重活,請哥哥幫忙說情,讓她去學刺繡。哥哥反說妹妹嬌氣,吃不得苦。
莊子裡的人都做不長久的活計,妹妹做了五年,一雙手一雙腳,慢慢黢裂變形。
滿十七,妹妹等來了哥哥。
娘親已經去世幾年,爹爹生病了,無錢抓藥。
妹妹大哭,鬧著要回家見爹爹。
大哥訓斥她不懂事,回家也沒錢給爹爹抓藥。妹妹反駁,我的月錢銀子都給你了,還不夠嗎?
哥哥大怒,轉身走了。幾個人過來抓走了妹妹,隻說已經賣與他家為妾了。」
說到這裡我已泣不成聲,大哥一臉向往,大笑「痛快!」又問,「後來呢?」
我問他,
「手足一場,為何如此不容她?」
大哥不答,笑得高深莫測。
「妹妹被關在屋子裡,餓了幾天放出來,再哭不動,日日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罰跪。時長日久,膝蓋變得僵硬,再也站不起來。
哥哥託人帶信,爹爹不好了,她才終於返家見爹爹最後一面。
家裡還是老樣子,但是沒有人了,隻有爹爹和大哥在。
妹妹的輪椅過不了門檻,也不知這門檻是什麼時候有的。哥哥給了她一根拐杖,讓她自去爹娘房間。
到了房門口,妹妹被人推了一把,摔進房裡。幹脆丟下拐杖,往前爬。
終於爬到床邊,正欲爬起來,腦後一痛,哥哥在她身後正舉著拐杖,拐杖上沾著血,正欲揮下第二杖。」
大哥眼中的瘋狂刺激了我,後面那句話我說不下去了。
「妹妹倒在被子上,
看到爹爹睜大的雙眼。」
我換了一句話,「妹妹若是沒有去做工,爹娘會不會給她找一戶好人家,陪送一份豐厚的嫁妝?」
成功地看到大哥驟變的臉色。
10
我講故事的時候,看到了大哥眼中的惡毒。聽到妹妹受虐,他眼中竟是快意;妹妹最後S在那一根拐杖下,他眼中的瘋狂猶如實質。
無可救藥。
爹娘身體都無大礙,家中殷實,怎會無錢抓藥?
這一雙腿,就是答案,這一次爹爹沒有幫他。
——
娘親咳疾犯了,請了大夫看診,咳疾未好,又添心疾,要靜養。爹爹採桑葉回來,正照顧她。
大哥不吃藥,推了嫂嫂一把,藥碗打翻,大嫂右手挫傷。打著繃帶悄悄下地摘桑葉,被爹爹發現攔回來,
這會正抹眼淚。
侄兒侄女乖得很,天天盯著喂蠶,我負責收繭、打掃蠶寮。
悅姐兒採桑喂蠶很熟練,時辰和定量把握得很好,蠶長得又肥又壯。
正哥兒起初把握不好時辰和數量,他喂的蠶飢一頓飽一頓,幾天過後,明顯又小又細。又S命喂,家裡的桑葉都不夠了,蠶還吃不完,剩下的桑葉要撿出去,更費工夫。來來回回半個月,他喂蠶也熟練了,學會根據蠶的大小和生長期特點調整桑葉的量,一批蠶順利結繭,新一批蠶養得也不錯。
他由喂蠶想到課業,貪多吃不完,量小吃不飽,量多量少都得自己張口。
爹爹以往訓他,是因為他不用功,根本不張口吃。他不學,父母、先生都沒辦法,何況是我?
他跟我道歉,幫忙把蠶寮的餘料抬出去。
我很是欣慰,特意跟大家講了這個事。
正哥兒被表揚得臉紅,幹活更賣力。
嫂嫂開心地流淚,做主加菜,把這個事說給大哥聽,「正哥兒長大了」。
大哥不再咒罵,甚至不再說話。
娘親以為他是想通了,日日去陪他說話,家裡不缺柴米,讓他寬心,正哥兒長大了,家裡還有盼頭。
嫂嫂給大哥準備了輪椅,爹爹帶著正哥兒把院子和屋子的門檻都加高。
我笑S。
大哥還是出去了,又被何老板派人送回來。
他再口無遮攔,爹爹把他放輪椅上,推到院子裡,來來去去的人隔著籬笆指指點點。他動手,爹爹的戒尺也開動。
爹爹欲替悅姐兒和我定親,嫂嫂倒是同意,我拒絕。
手足靠不住,夫婿也未必可靠,我說想趕海。
爹娘思慮一番,決定他們出本錢讓我收蠶繭,
盈利各一半,我同意。
隔壁王叔是外來戶,沒有田地,打獵為生,剛好替我趕車,不收繭的時候就進山採桑葉。
小生意就從本村做起,蠶繭分級,普通蠶繭質量好也能賣好價錢,有破洞或者光澤度不好降價也收,大多數人家收益更好。
吳記的招牌慢慢流出去,到其他村子也能收到蠶繭。
普通蠶繭賣給何記布莊,彩色蠶繭自己運到縣城、省城去賣,爹爹有門路。
大哥的舊友上門探望他,帶他出門走動,回來就再不能說話。
他動手愈發頻繁,爹爹打腫了他一雙手,不許上藥,娘親和嫂嫂也不管他了。
正哥兒讀書越發用心,幹活賣力。
悅姐兒跟著嫂嫂種桑養蠶,我跟著爹爹收繭賣繭。
野桑葉養蠶,是吳家的秘法,我帶著新繭去拜會胡夫人,
約定了彩色蠶繭供應。
借胡家的東風,吳記有了分號,胡夫人借我的生意提前掌權。
揚州吳記開張的時候,我帶上了大哥,「妹妹沒有去做工,沒有出嫁,爹娘分了她一半家產。」
他眼中迸發恨意,在滿堂祝賀聲中逐漸轉為S灰。
我沒有搭理他的興趣了,忙著做生意,與悅姐兒一起逗正哥兒。
我知道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