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而我負責全程吃住。
返程路上，我媽不停催我快點：
「你這個闲人倒是無所謂，你妹能來就是耽誤了工作，她一分鍾就賺幾百塊，責任你負得起嗎？」
「出生時我就說老大不如老二聰明，前面這條路要是你妹來走，絕對沒有你開車這麼堵！」
「我們放著家裡的福不享，你就是這麼帶我們出門的！」
可是出發前，是她對我說想出去逛逛，還要我包了全部花費。
我本打算沉默。
可眼見妹妹低著頭玩手機，我媽變本加厲地呵斥我：
「坐這麼久車，你妹的眼睛都玩壞了！你得賠全部誤工和醫藥費！」
我氣得渾身發抖。
把車停在了離家五百公裡的國道：
「下車吧！
走路風景更養眼！」
1
車裡S一般寂靜。
我媽愣了三秒，隨即爆發出尖叫：
「反了你了！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妹妹也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姐，你有毛病吧？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我沒說話。
解開安全帶，下車。
打開後備箱。
我媽那個嶄新的 LV 行李箱，我妹那個貼滿貼紙的粉色行李箱，還有他們一路上的零食袋子。
我一個個，全扔在了國道邊的泥地上。
「你幹什麼！」
我媽衝下車想來抓我，被我側身躲開。
「不是說我開車堵嗎？走路最快。」
「不是說妹妹眼睛玩壞了嗎？看看風景，
養眼。」
「不是說我讓你們沒享福嗎？現在，你們自由了。」
我關上後備箱，坐回駕駛座，鎖S車門。
我媽瘋狂地拍打車窗，嘴裡是我從小聽到大的那些咒罵。
妹妹在旁邊尖叫：「我的充電寶還在車上！你給我停下！」
我一腳油門，從後視鏡裡看著他們越來越小的身影。
音響開到最大。
世界清靜了。
2
手機快被打爆了。
先是我媽。
「白眼狼！我白養你這麼大！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回來！」
我掛了。
又打。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走，我就S在這路上！」
我掛了。
再打。
「我錯了，你先回來接我們，
回家再說行不行？」
我直接拉黑。
然後是我爸。
「你怎麼又惹你媽生氣了？她是你媽，你就不能讓著點？」
「你妹還小，你當姐姐的，多擔待一下怎麼了？」
「趕緊回去接她們，別鬧了，像什麼樣子！」
我說：「爸，當初是媽說想出來玩，是你讓我全包費用，是你讓我照顧好她們。」
「我做到了，但現在我不幹了。」
說完，我也拉黑了他。
很快，妹妹的微信發了過來。
【姐，我錯了。】
【你快回來吧，這裡好曬，我新做的美甲都花了。】
【你把我們扔在這，傳出去別人怎麼看你？】
我沒回。
過了一會，又一條。
【給我轉五千塊錢，
我們自己打車回去。】
我笑了。
終於圖窮匕見了。
我把她也拉黑了。
然後打開家庭群，把剛才的通話錄音，連同這幾年給他們轉賬的截圖，一張一張發了上去。
最後，我發了一段話：
【本人沈玥，即日起，與家庭所有開銷，再無瓜葛。另，車是我全款買的，誰再提開車堵的問題，可以自己買一輛。】
發完，退群。
一氣呵成。
3
我沒回家。
我調轉車頭，往反方向開。
開進了我早就想去，但一直被他們否決的那個海濱城市。
我用原本給他們訂五星級酒店套房的錢，給自己開了一間頂樓的海景房。
我躺在潔白的大床上，吹著海風，看著落地窗外的藍天。
舒服。
我點了一份昂貴的龍蝦套餐，一個人，慢悠悠地吃完。
我甚至去了妹妹一直念叨的那個網紅酒吧，點了一杯最貴的雞尾酒。
拍了張照，發了個朋友圈。
【單人旅行，永遠的神。】
屏蔽了所有親戚。
三天後。
我玩夠了，也花光了這趟旅行的預算。
我開著車，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家門口。
4
家門口站著三個人。
我爸，我媽，我妹。
三個人都面色鐵青，看起來這幾天過得不怎麼樣。
我媽的嗓子都啞了。
「你還知道回來！」
我爸攔住她，臉色沉重地看著我。
「小玥，進去說。」
我沒動。
「就在這說吧，裡面都是你們的東西，我嫌髒。」
這話一出，三個人臉色都變了。
妹妹第一個忍不住，衝了上來。
「沈玥你什麼意思！我們是你家人！你把我們扔在高速上，你還有理了？」
「你不是一分鍾幾百塊嗎？」我看著她，「五百公裡，走回來想必也賺了不少錢吧？」
她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我……」
「你什麼？」我盯著她，「錢呢？」
「我沒有工作！」她終於崩潰大哭，「那些都是媽讓我說的！我上個月就被辭退了！我想讓你高興，才求媽帶我出來玩的！」
我媽的臉，瞬間白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
就算計好了我這趟旅行的錢，對嗎？」
沒人說話。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從包裡拿出鑰匙，扔在地上。
「房子是租的，下個月到期，你們自己續。」
「車我開走，工作要用。」
「以後，你們自己過吧。」
我轉身上車，沒有一絲留戀。
我媽在我身後聲嘶力竭地喊：「沈玥！你不管我們，我們怎麼活啊！」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癱坐在地上，像個潑婦。
我爸和我妹，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重點大學那天。
我媽也是這樣，坐在地上哭。
「女孩子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錢都給你了，你妹妹將來怎麼辦！」
那時候，
我妥協了。
我放棄了更好的學校，選了本地一所免學費的師範。
現在，我不會了。
油門踩下，車子絕塵而去。
5
我開著我的小破車，在市區找了一家中介。
「一室一廳，朝南，安保好。」
中介小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車。
「姐，這個預算，可能隻能在老小區。」
「沒事。」我說，「就老小區。」
房子很快定下來。
家徒四壁，正好。
我把所有積蓄，換了一張舒服的床，和一個能放下我電腦的大書桌。
第一天，我睡了十六個小時。
第二天，我把家裡所有角落都擦得幹幹淨淨。
第三天，我爸的電話來了。
他的聲音很疲憊。
「小玥，你媽病了。」
我正在給自己煮一碗番茄雞蛋面。
「什麼病？」
「高血壓，氣得。」他頓了頓，「醫生說不能再受刺激了。」
「哦。」
我把雞蛋打進鍋裡，滋啦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爸可能沒想到，我的反應是「哦」。
「你就這個態度？那是你媽！」他的聲音開始拔高。
「爸，我高三那年發高燒，你和媽帶著妹妹去三亞玩，電話都打不通。我一個人在宿舍，燒到快脫水。」
「那不是……那不是你妹妹小嗎？」
「她上個月被辭退了，在家躺了整整一個月。你們告訴我，她升職了，是大忙人。」
「我……」
「爸，
」我打斷他，「我請了鍾點工，一周來打掃兩次，一次兩百。你讓妹妹來幹吧，我工資照付。」
6
電話那頭，再沒聲音了。
掛斷電話，我看著鍋裡翻滾的水，忽然就沒了胃口。
我爸那句你妹妹小，像一把生鏽的鑰匙，擰開了我記憶裡最陰暗的那個房間。
從小就是這樣。
家裡隻有一顆雞蛋。
我媽會敲開，攪勻，蒸一碗嫩黃的蛋羹，推到妹妹面前。
「妹妹身體弱，要補補。」
而我，隻能喝掉衝蛋羹剩下的那點碗邊水。
甜的，但也是苦的。
妹妹新裙子上的蝴蝶結散了，我媽會花半個小時，溫柔地給她重新系好，打一個最漂亮的結。
我的校服褲子破了洞，她隻會扔給我一卷膠帶。
「自己貼一下，反正穿在裡面，誰看得見。」
最可笑的，是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
那是我拼了命換來的，全省前一百名。
我手裡的紙，滾燙。
我媽接過，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
她沒說恭喜。
她隻說：「學費這麼貴，你妹妹將來還要上興趣班。」
妹妹在旁邊拆著新買的芭比娃娃，頭也不抬地說：「姐，以後你上班了，要給我買個更大的娃娃。」
我媽立刻笑了，摸著她的頭：「對，讓你姐買。」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
我不是女兒。
我是一項投資。
7
電話那頭，我爸的沉默，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他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他們都知道。
隻是他們習慣了，習慣了我的付出，也習慣了我的沉默。
我想起了上個月，我媽打來的那通電話。
起因是我拒絕給妹妹買最新款的手機。
她在電話裡，沒有罵我。
而是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語氣，說了一段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沈玥，我懷你的時候，B 超就說你胎位不正，頭大，將來肯定是個犟種，要吃很多苦頭。你看看，是不是都應驗了？你就是個勞碌命。」
「你妹妹就不一樣了，她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就乖，生下來也白白淨淨，誰見了都喜歡。她是來享福的，我們全家都要護著她。這是她的福氣，也是我們家的福氣。」
「你現在有本事了，能掙錢了，這都是你命裡該幹的活。你把錢給你妹妹花，那是給她擋災，
也是給你自己積福。你不懂嗎？這是在幫你改命啊！你怎麼就這麼不開竅，這麼自私呢？」
還有那次，我拿了公司兩萬塊的季度獎金。
破天荒地，給我媽轉了一萬。
她收了。
沒有一句謝謝。
第二天，我看到妹妹的朋友圈，曬了一張去日本的機票。
我打電話過去問。
我媽理直氣壯。
「你妹妹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怎麼了？錢放在我這裡也是放著，你又沒什麼要花錢的地方，天天穿得跟個賣B險的一樣。」
「我用我女兒的錢，給我另一個女兒花，天經地義！你一個當姐姐的，還想跟妹妹算這筆賬不成？」
「沈玥我告訴你，你這個心態很危險。總是盯著這點小錢，錢是S的，人是活的。你妹妹開心了，我們全家就順了。
你不要老是盯著那些小錢，格局要大一點。」
就像這次開車回來，沒人知道我的手在給妹妹烤串的時候被燙掉了一塊肉。
一邊應對我媽的連環炮，一邊是我忍了一路的劇痛。
他們都看見了，但是，沒人在乎。
我把面條倒進垃圾桶。
站起身，走到窗邊。
手機收到一條短信。
是我爸主動給我發來的信息。
內容，卻讓我意想不到。
【小玥，快看本地新聞！城南新開的那個樓盤出事了！】
我心裡一緊，立刻點開新聞 APP。
頭條赫然幾個大字：【無良開發商跑路！上千戶業主血本無歸！】
照片上，一群業主拉著橫幅，圍在售樓處門口，哭天搶地。
我皺了皺眉：「這與我何幹？
」
正要關掉頁面，我爸的電話就打了進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
「小玥！你……你快查查你的徵信！快查查你名下有沒有房貸！」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我。
8
「爸，你把話說清楚！」
「是你媽！是你媽啊！」我爸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她去年偷了你的身份證復印件，又找人偽造了你的籤名……用你的名義，在你妹妹男朋友家那個樓盤，買了套房！」
轟的一聲。
我的世界，天旋地轉。
我幾乎握不住手機，冰冷的機身像是烙鐵一樣燙著我的皮膚。
「她瘋了嗎？！」
「她說……她說你徵信好，
又是教師，貸款額度高，利率也低，不用白不用！她說這是先用你的名義佔個好位置，等他們結了婚，再慢慢想辦法過戶……」
「她還說，這房子雖然寫著你的名字，但首付是你妹妹的男朋友家出的，將來也是給你妹妹住的，讓你知道了也別多事……」
「可現在……現在開發商跑了！房子爛尾了！首付沒了！你妹妹的婚事也快黃了！可……可銀行的貸款合同是真的啊！小玥！整整一百二十萬的房貸，全在你的名下啊！」
我眼前一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不用白不用？
多麼輕巧的一句話！
我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寸寸發白。
隻是因為一個我從未見過，
也永遠不會住進去的爛尾樓！
我爸的哭嚎聲，像喪鍾一樣在我耳邊敲響。
憑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