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拒絕了和昔日的竹馬一起遠走高飛後,我成了太子的續弦。


 


嫁入東宮,照顧長姐留下的幼子。


 


大婚之夜,太子看著我一臉失望。


 


「你長得一點都不像你姐姐。」


 


我確實和長姐不同。


 


她明媚張揚,給全族帶來烈火烹油,又香消玉殒。


 


似最明亮的流星一般劃空而過。


 


而我卻要背負著她的孩子,背負著她留下的一切,在這牢籠一般的後宮苦苦掙扎。


 


1


 


長姐在一場春湖宴上被太子殿下一見傾心。


 


兩個月後,太子在朝堂上求皇帝賜婚。


 


消息傳到後宮,皇後當場摔了手中的瑪瑙盞。


 


京城皆知,皇後心中早已選定娘家侄女做太子妃。


 


如今這般,形同被親兒子打了臉。


 


奈何太子非長姐不娶。


 


在承德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終求得陛下賜了婚。


 


接旨時,全家幾乎喜極而泣。


 


沈家小門小戶,沒想到,竟遇上了這潑天的富貴。


 


大婚那天,整個京城十裡紅妝。


 


爹娘和哥哥這輩子還從不曾如此揚眉吐氣過。


 


十歲的我擠在人群中,看著盛裝打扮的長姐登上馬車。


 


而太子等在宮門口,長身玉立,溫柔而笑。


 


一年後,長姐生下了皇長孫。


 


陛下龍顏大悅。


 


父兄皆被封了爵位,賞賜更是如流水一般。


 


家門口日日車水馬龍。


 


長姐生了孩子,身子卻虧損了。


 


太子心疼,時不時召娘親和我前去探望。


 


這天,我又和娘親到了東宮。


 


長姐的寢殿門口跪著一個人,

看裝扮,是宮裡的太監。


 


烈日當頭,人人都躲在屋裡或廊下避暑。


 


唯有他垂著頭,跪得筆直。


 


娘瞥了他一眼,進門輕聲對長姐說:


 


「外面跪著的像是皇後宮裡得力的太監,你多少給留些顏面。」


 


長姐挑了挑秀眉,口氣輕蔑:


 


「不過是一條狗,給什麼顏面?」


 


「可打狗也得看主人。」


 


長姐愈加抬高了嗓音:「我就偏打了她的狗,她又能如何?」


 


皇宮內外都知道,皇後忌恨長姐搶了自家侄女太子妃之位。


 


平日裡對她多有刁難。


 


長姐性子剛烈,又與太子恩愛,在皇後面前從不服軟。


 


現在有了皇孫傍身,更是不願低頭。


 


她和娘親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絮絮說著話。


 


我百無聊賴,抓了一串冰著的西域葡萄。


 


「娘,阿姐,我去池子邊看魚了。」


 


出了門,那太監還在跪著。


 


低眉順眼的,沒有半點怨色。


 


我悄悄走過去,將葡萄遞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可甜了,涼涼的還解暑。」


 


他愣了愣,抬眸看我。


 


我這才發現,他生得真好看。


 


上挑的眼眸水漾漾的,宛若浸了雨水的黑曜石。


 


原本雪白的臉被曬得發紅,像是春日裡的桃花。


 


「奴才謝沈二小姐的賞。」


 


他的聲音亦好聽,帶著些許笑意。


 


「這裡沒人,快吃吧。」


 


我把葡萄塞進他手裡。


 


他捏了一顆,慢慢嚼著,模樣斯文,沒有半點聲響。


 


我託腮看著他,

又問:「你叫什麼?」


 


「謝瑾。」


 


「哦,謝瑾,你吃了我的葡萄,能不能回去別跟皇後娘娘說我姐姐罰你的事?」


 


他捏著葡萄的手指微頓,眼中閃過錯愕。


 


我趕忙又解釋:


 


「我姐姐生了病心情不大好,我……我替她道歉,你別告訴皇後,好嗎?」


 


他眸光流轉,靜靜看了我片刻,忽地莞爾一笑。


 


「好,奴才不說。」


 


2


 


誰也不曾想到,長姐的病反反復復,總好不利索。


 


太子遍請了天下名醫,仍舊越來越重。


 


終在這年臘月,撒手人寰。


 


丟下了傷心欲絕的太子和年幼的皇孫。


 


沈家的天也一下塌了。


 


一旦太子續娶,

隨便哪個世家都能取而代之。


 


何況這些年早已得罪了皇後一族。


 


皇後的兄長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


 


沒有了長姐,沈家岌岌可危。


 


爹和哥哥關起門商量了幾天幾夜。


 


隨後去找太子,抱著五歲的皇孫痛哭流涕。


 


說皇孫年幼失恃,隻有續娶沈家女才能護著他平安長大。


 


太子再次進宮面聖。


 


不知他們天家父子說了什麼,很快便有聖旨下來。


 


由我做繼任太子妃。


 


家中再次忙著準備婚事。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


 


唯獨沒有人問問我,願不願意。


 


臨嫁前的一個夜晚,宋景川翻牆來看我。


 


他是皇後的侄子,大將軍的獨子。


 


宋沈兩家本勢不兩立,

可他因早年間墜馬被我救過,私下裡一直對我甚好。


 


月色下,他對著我用力招了招手。


 


「阿寧,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北疆,騎馬射獵,逍遙自在。」


 


我搖搖頭,「我婚期將至,不能走。」


 


他皺了皺眉,口氣生硬:


 


「太子ṭũ⁻根本就不喜歡你,你跟我走吧,將來我娶你。」


 


我垂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裙衫。


 


料子還是長姐在世時賜下的,名動天下的雪緞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寧當不起小侯爺厚愛。」


 


宋景川不再說話,眼中全是失望。


 


最終冷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他有做大將軍的爹和當皇後的姑母,是意氣風發的小侯爺,可以天南地北,逍遙自在。


 


而我還要替長姐照顧幼子,

替她撐起整個沈家。


 


3


 


婚禮如期舉行。


 


這一次,太子沒有親自來迎親。


 


代替他站在宮門口的男人身著大紅蟒袍,束鸞帶。


 


一張臉姿容如玉。


 


眉眼間噙著笑,眸色卻是冷的。


 


他抬手扶住了走下馬車的我。


 


「臣奉旨恭迎太子妃入宮。」


 


我點點頭,輕聲道:「有勞督公。」


 


六年間,謝瑾已在皇後的扶持下坐上了司禮監提督的位子。


 


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跪在烈日下,自稱奴才的小太監了。


 


他手掌溫暖,拉著我一路走進宮。


 


宮門關閉時,一陣風吹開了我的蓋頭。


 


四目相對。


 


他目光幽深,隱隱透著悲憫。


 


「太子妃,

臣還記得當年的葡萄。」


 


他躬身對著我耳語,修長身影幾乎將我整個人籠罩。


 


「這麼些年,那是臣吃過的最甜的葡萄。


 


「投桃報李,臣也透露個秘密,您這東宮娘娘做不了多久,太子快要不行了。」


 


我頓時心跳如雷,似乎站立不住。


 


什麼意思?太子病了嗎?


 


可不待我細問,他又細細遮好蓋頭,拉著我步入東宮。


 


夜晚,我蒙著蓋頭獨坐房中。


 


太子走了進來,挑開蓋頭,靜靜看我。


 


仿佛想透過我看到另一個人。


 


最終他眼中泛起了失望。


 


「你真的和容兒長得全然不像。」


 


容兒是長姐的閨名。


 


「孤累了,早些安置吧。」


 


他說完便徑自脫了喜服躺在了床上。


 


我卸了妝,換了衣服,輕輕爬上床躺在他身側。


 


無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覺得冰涼一片。


 


腦中猛地又響起謝瑾的話。


 


太子快要不行了……


 


果不其然,不出兩個月,太子在書房咳了血。


 


御醫來了一波又一波,湯藥換了一次又一次。


 


終是石藥無醫。


 


臨終前,還念著長姐的名字。


 


太子薨逝,舉朝皆哀。


 


大喪過後,皇後急著召她在外就藩的次子齊王回京,做新任儲君。


 


陛下卻力排眾議,立太子和長姐留下的李翎為皇太孫。


 


一時間,幾家歡喜幾家愁。


 


皇後在宮中發了好大的脾氣,爹爹卻激動得老淚縱橫。


 


我仍舊是東宮的女主人,

每日深居簡出,一門心思照顧好李翎。


 


不僅因為他是整個沈家未來的依靠。


 


也因為他是長姐留下的唯一骨血。


 


4


 


時光荏苒,一晃又是三年。


 


這年一入冬,陛下就病了,且日漸沉重。


 


終在這天,召李翎、皇後和數位忠臣進宮託孤。


 


我與眾嫔妃及各宗室跪在外面等候。


 


過了良久,皇後領著李翎出來了。


 


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


 


「太子妃,隨本宮到暖閣說話。」


 


到了暖閣,她攬著李翎坐在上首,又冷聲說:


 


「跪下。」


 


我連忙再次跪地。


 


她不喜長姐,更不待見我。


 


長姐那時尚有太子倚仗,而我又能依靠誰?


 


皇後母家有手握重兵的大將軍,

我為了保全沈家,對她一向小心恭謹。


 


「陛下駕崩,傳位於翎兒,從今兒起,你就是太後了。不過無論是朝廷還是後宮,究竟誰為天誰是主,本宮希望你心裡掂量清楚。」


 


我連忙恭順地叩首在地。


 


「多謝母後提點,兒臣明白。」


 


「明白就好。」


 


她理了理衣袖,拉起李翎的手,轉身離開。


 


經過我身邊時,李翎停住腳步,輕輕說了聲:


 


「母妃,我……」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拉走。


 


暖閣裡一片寂靜。


 


我擔心皇後去而復返,並不敢起來。


 


膝蓋漸漸麻痛。


 


這時,一隻修長的手從身後將我扶了起來。


 


是謝瑾。


 


他垂眸看著我,

嘴角微勾,露出個淺淡疏離的笑。


 


「太子妃……不,太後娘娘,往後就住在萬寧宮,臣帶您過去吧。」


 


陛下病重時,將批紅大權給了他。


 


如今的他除了掌管司禮監,還做了掌印,說一句權傾朝野也不為過。


 


這幾年,每次見,都覺得他身上又冷了幾分。


 


眉眼昳麗依舊,卻薄涼得令人生畏。


 


我低下頭,後退了幾步。


 


「不勞督公大駕,遣幾個奴才帶我去就好了。」


 


李翎登基,我這個太子妃直接成了太後。


 


六宮仍舊歸原先的皇後,如今的太皇太後掌管,我隻能越發地謹小慎微。


 


其他都還好,唯獨太皇太後不再讓我和李翎見面。


 


李翎隻有九歲,原先在東宮和我形影不離。


 


現在見不到我,便整日哭鬧。


 


太皇太後被鬧煩了,就罰他抄書,不許吃飯。


 


我聽了這些心急如焚。


 


幾次去求見,都被擋了回來。


 


太皇太後說正是我原先對李翎太過嬌慣,才讓他這般不懂事。


 


往後她將親自撫養,再不讓我插手。


 


5


 


這天一早,我正在梳妝,李翎身邊服侍的大宮女突然闖了進來,跪地磕頭。


 


「娘娘,陛下最近被罰去佛堂抄書。佛堂夜裡寒涼,陛下受風起了高熱,今日連飯都喂不進去了。可太皇太後不僅不讓陛下出來,連太醫也不請。」


 


「什麼?」


 


我隻覺一陣天旋地轉,扶住身旁的侍女才勉強站穩。


 


「你別急,本宮這就去求見太皇太後。」


 


一路來到太皇太後居住的壽康宮。


 


可她閉門不見,隻派了嬤嬤出來傳話:


 


「自古慈母多敗兒,太皇太後一番苦心,豈容你來置喙。」


 


我心急如焚,拉住那嬤嬤的手。


 


「陛下病了,高熱不退,請嬤嬤去通傳,求太皇太後命太醫去一趟佛堂。」


 


那嬤嬤隨口應了一聲,進去後,再無消息。


 


我心急如焚,卻毫無辦法。


 


站在宮道上,想著李翎,全身止不住地抖。


 


這時,殿門打開了。


 


我頓時欣喜不已,探身望去,卻大失所望。


 


出來的人是謝瑾。


 


他垂著眸,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徑直離去。


 


等走得遠了,身邊的宮女拉了拉我的袖子。


 


「娘娘,既然求太皇太後沒用,不如去找謝督公。」


 


我一時茫然,

「謝瑾?」


 


「對啊,謝督公如今也掌管著內廷,娘娘放下身段去求求他,興許他會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