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據我所知，我們都收到了同等比例的欠款。」
天上還是有好人在，我有欠債還錢，還公平對待每一位債主。
「她背著三代的債務，怎麼能忽然間就還清過半的債呢？」
仙家債主附和。
「是啊是啊。」
老鶴仙繼續說：
「能如此獲利，不得不令人生疑啊。」
不管我怎麼解釋工程款項的來龍去脈，眾仙依然不相信。
這時，狗仙人擠了出來。
「就前些日子，我聞到一股肉香味從她宅裡飄出。」
「有幹蝦、海參和松茸，最了不得的還有熊掌！」
狗仙人的鼻子世間最為靈敏，沒人不相信他說的話。
我到玉帝寶座前跪下。
「我這麼做，是想讓忙前忙後的兩位小花仙吃點好的，這也不應該嗎？」
龜仙人上前一步，緩緩行禮。
「那茉莉花和栀子花是我扔的，她撿了回去點化成仙。」
「她們道行低劣，毫無靈性，大造作卻讓她們當監工主管修繕工程。」
我欲哭無淚。
「兩位小花仙經我親手教誨，不會出錯的！」
龜仙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會扔掉那兩盆花，就因為發現她們是產自背陰山的邪物。」
「你身處仙職，卻不明事理豢養邪道！」
該還的錢我有還，該修的天宮我有修，該收養的花我有養。
百口莫辯。
玉帝喚來天兵天將，請他們用神兵利器擊打殿柱。
任他們敲打，巨大的柱子無非隻掉了點漆。
質疑我工程質量的惡言肯定能不攻自破。
玉帝的笑聲響徹大殿，我卻感覺不寒而慄。
「質量過關，可你在天庭養邪物罪不可恕。」
「流放你去天河修堤壩，至於兩隻邪物，則打落凡間，自生自滅去吧。」
雷公電母和四海龍王走進殿內，我被暫押一旁。
玉帝轉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凡間太平盛世已百年，無災無難，以致天庭香火供奉日漸衰弱。」
「許你們下凡各司其職，一補國庫虛空。」
我一驚！
天界國庫沒錢，你們居然跑去叨擾人間？
25
犀牛大仙收走我的三合院，鏟光我心愛的花花。
兩位小花仙被驅逐下凡，
不知去向。
我以罪人身份修建天河堤壩，沒有一分一毫的工程款。
我漸漸想清楚，天庭是想要我免費修天河堤壩。
好在，每頓都有素面吃。
我依舊愛吃面。
但每頓都吃不飽。
野豬大仙不時來天河界外，流著口水，咬著手指看我。
他在等百年後賣身契到期，把我領回家去。
26
幾十年過去，我和守天河的一位駝背老天兵交往甚好。
從他那裡得知，原來我祖輩上三代，是被仙家聯合做了局。
故意引誘他們賭錢，輸光所有工程款。
我修堤壩累倒在地。
駝背老天兵蹲在我旁邊，悄悄塞了一個燒餅給我。
「再苦，你也要活下去，一定會出現轉機。
」
「你到底是誰？」
「那年弼馬溫孫悟空剪了馬尾毛送你，我就是那天馬。」
是那匹最好的天馬。
「你怎麼會來守天界？」
「老了，背駝了跑不快。」
「隻要你還有一點點用，他們就會想方設法把你耗盡。」
「這幾百年來，對我最好的還是孫悟空，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摸著手裡的記憶寶珠發呆。
沒有它，孫悟空要怎麼想起我呢？
27
茉莉花仙和栀子花仙被驅逐下凡。
她們直奔花果山。
「茉莉姐姐，來財姐姐不在了，都沒人給我們煮好吃的面了。」
茉莉花仙舔舔嘴唇。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吃的。」
「我們要按來財姐姐跟我們講過的故事，
讓孫悟空去救她。」
栀子花仙犯了難。
「可我們沒有記憶寶珠，怎麼讓他想起以前的事？」
茉莉花仙摸摸下巴，忽然有了好主意。
28
幾百年過去。
當年從天界帶下來的狗妖、兔妖、鼠妖都修煉成了大妖王。
此時的大聖，不過剛從仙石崩裂而出。
雖然三位妖王把他奉為美猴王，但本質還是孫猴子，整日貪圖享樂。
兩位花仙邁入水簾洞。
孫猴子剛拿起酒喝。
茉莉花仙一把搶過酒碗。
「來財姐姐被發配去修天河，你還有心思在這裡喝酒？」
「來財姐姐是什麼東西？你們莫要擾我興致。」
兔妖王扯了扯正要發脾氣的孫猴子。
「大王，
那是天宮大造作，這兩位花仙是她的監工，花果山就是她們修的。」
狗妖王和鼠妖王趕緊挪開位置，請兩位花仙坐在孫猴子兩側。
兩位花仙費了不少口舌才和孫猴子解釋完他的前世。
孫猴子聽著隻管點頭。
卻一連多日毫無行動，隻顧飲酒作樂，見床便躺。
茉莉花仙朝醉酒的孫猴子瞪眼。
「你記不起來不要緊。」
「我們會一件一件的，讓你想起來。」
栀子花仙陰下臉。
「你喜歡躺平是吧？」
「我們可是來財姐姐的監工。」
29
孫猴子睜開眼，隻見門匾寫著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他撓撓腦殼，自己明明躺在花果山舒服的大床上，怎麼會忽然來到這裡？
「這地方肯定有好玩的，
讓俺進去瞧瞧！」
孫猴子邁入門裡，在不遠處的林子中，兩位花仙嬉笑出聲。
「總算去拜師學藝了。」
30
十年後。
兩位花仙回到方寸山。
見孫悟空被驅逐出門，趕緊迎上去，一左一右架著他走。
「兩位仙女，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不遠不遠，到了你就知道了。」
兩位仙女把他扔進東海，不忘叮囑：
「少廢話，拿了金箍棒直接走！」
茉莉花仙嗤笑一聲，從袖裡取出一本【天界造作書】，翻開折好的一頁。
「你記得來財姐姐說過，當年的齊天大聖還進過老君的八卦爐嗎？」
31
孫悟空玩弄著金箍棒，興高採烈地走進花果山。
忽然眼前一黑，
隻感覺四周灼熱，聽見有人急促地喊：「快加柴火！」
茉莉花仙揮著拳頭喊：
「這次燒他九九八十一天！」
一百天後，兩位花仙帶著三位妖王合力掀翻八卦爐。
除了一片煙灰，毫無動靜。
兔妖王急得左右踱步。
「難不成，大王他化成灰了？」
「你們安排的汗蒸爐，可太舒服了！」
熟悉的聲音一傳來，眾人回頭，孫猴子躺在石床上。
32
孫猴子回到花果山依然不為所動，照樣吃喝躺睡。
今天是來財姐姐的生日，兩位花仙做面給大家吃。
栀子花仙往鍋裡添水。
「這猴子薄情薄義，我們幹嘛還做面給他們吃？」
茉莉花仙倒入切碎的番茄。
「來財姐姐每年生日都煮這種面，
就算是祝福她，希望她能盡早釋放吧。」
面煮好了，花果山大小妖精全圍過來吃。
孫猴子也聞著味兒從床上爬起來。
茉莉花仙給他盛了一碗，譏笑道：
「哎喲喂，挺難得，不用喊你就自己起床了。」
孫猴子吃了一口，忽而一愣。
「這面，是誰教你們的？」
「還能是誰，就是來財姐姐唄，她煮的面，三界之內最好吃了。」
栀子花仙仰起頭，頗為神氣。
「別說是這紅燒牛肉面了，她連素面都煮得好吃極了！」
孫猴子幾下吃完，默默念道：
「加番茄熬煮的紅燒牛肉面。」
茉莉花仙和栀子花仙幾乎同時說出口：
「這獨家秘方，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都想起來了，
這是我教她的。」
孫猴子閉著眼，眼角流出一滴淚。
忽而，一聲巨響震得花果山不停搖晃。
「花果山眾妖聽命。」
「隨我大鬧天宮！」
花果山頂，身披金甲的孫悟空拿金箍棒直指天頂。
33
天河堤壩工程修築完畢。
我的雙手和心一樣，滿是老繭。
野豬大仙帶著天官來兌現賣身契，我被綁上他的車。
「小娘子，我終於等到這天了，我可是想你想得夜不能寐呀。」
駝背老天兵跑來，張開雙臂擋車。
「玉帝派人來傳旨了！」
野豬大仙呵斥他兩句，一看到傳旨大仙又閉上了嘴。
我下車接旨。
「罪人魯來財修築天河堤壩，功高掩瑕，
現官復原職，升仙位三級。」
野豬大仙笑呵呵地拿出賣身契。
傳旨大仙呸了一聲。
「蠢豬，玉帝要的人，你膽敢拿一紙契約阻攔。」
「玉帝還說，你如果餓了，可以就這張紙喂飽自己。」
野豬大仙恍然覺悟，慌著把賣身契卷成紙團往嘴裡塞。
34
我回到天庭。
四處滿目瘡痍。
殘垣斷壁間留下打鬥的痕跡，訴說著此次鬧天宮，有史以來最慘烈。
不知道大聖是怎麼做到的。
我再次承接修天宮的工程。
幾百年過去，人間建築已有極大變化，是一種中西合並的風格，男人穿上西裝，女人穿上旗袍。
我還學習到【炸藥】這種新鮮玩意兒，據說能用於樓宇爆破工程。
我謹記天宮要修得比人間好的要求。
參照人間的高樓和別墅做完工程方案，配上家電，以保百年不過時。
35
玉帝批完工程款，又帶著大仙環遊享樂。
這一日，我聽工匠說，花果山連遭三天三夜的天雷天火，萬仙合力造十座五指山將孫悟空碾壓致S。
我借著採購建材,下到花果山。
淚水不停地滴下，和地上的S灰混在一起。
抬頭時，卻看見山頂有一塊石頭閃耀。
36
百年過去,天宮重修完畢。
若非在天上,會誤以為這是一個叫【陸加嘴】的地方。
我煮面吃。
沒有兩位花仙在,現在隻想吃素面。
更讓我懷念的，還是那年孫悟空給我煮的紅燒牛肉面。
肉質緊實,我懷疑他用冰凍過。
面很筋道,他肯定過了一道冷水。
湯底醇香,他獨創的加番茄熬制。
我愛吃面,愛吃孫悟空煮的面！
嘭嘭嘭！
我抱著如來神枕,在院中打坐。
家門沒鎖，仙家債主進來討債。
我指著身旁裝有鈔票的木箱。
「剩餘四成,今日我全還給你們！」
我一動不動。
過一會兒，有一位大仙晃動我的手臂。
「她沒重量，變透明了。」
「哈哈哈！她還完債就羽化歸塵了。」
「是該S了,這一家欠一千多年錢了！」
是啊,無債一身輕。
永別了,天宮。
37
再睜開眼,
我已在花果山。
那年孫悟空給我留的蟠桃，我隻吃了一半。
還有一半，我要留給仙石裡的他。
歷經羽化，過去的修行法力全然消失，隻比凡人多了個長生不老之身。
這二十多年迎上春風。
我成立建築公司包攬工程，為人建設城市。
賺來的錢,我都用在重修花果山上，目標是 5A 級景區。
一個夜晚，我夢見我在御馬監頂棚上。
孫悟空朝我招手。
「有勞你了,下來歇歇吧！」
我笑著流淚。
忽然，有人給我抹去淚水。
我睜開眼。
「大聖。」
「誰是大聖？別鬧了。」
我連連點頭。
「不鬧了，以後我們都不鬧了。
」
我把記憶寶珠彈向他的腦袋,再問：
「我不鬧了，你還鬧嗎？」
「聽你的，我也不鬧了。」
我回過頭,床上的如來神枕,莫名消失了。
38
花果山 5A 級風景區正式開業,養的猴子比峨眉山還多，遊客絡繹不絕。
我和老孫領了結婚證。
我是魯來財，他叫孫愛財。
他非要用我的一個字，那行,剩下的半個蟠桃，就喂給他吃吧。
白天，他在園區扮孫悟空和遊客合影。
免費。
夜裡，他做紅燒牛肉面給我吃。
相擁而睡。
幾年後的一夜。
嘭嘭嘭。
我驚醒,以為是仙家來討債。
開門進來的是孫愛財。
「天宮打過來了！」
「我要去東海拿金箍棒，這就打上去！」
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發生。
掏出一個遙控器。
「都什麼年代了,誰還搞這種打打SS的事。」
孫愛財難改猴心,對遙控器很好奇。
「這紅色按鈕做什麼用？」
他還沒說完，就連按幾下。
我埋在天宮的炸藥,成片成片地引燃。
我拉著他到別墅外，一同仰望絢爛的天空。
他把我摟在懷裡。
「這煙花，你花了不少錢吧？」
「我已經不欠他們的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