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傷疊新傷,血跡很快滲出,染紅了裙擺。


沈文舟看著那刺目的紅,心髒莫名一縮,下意識向前邁了半步。


 


「文舟……」穆芊芊立刻軟軟地靠向他,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衣袖,眼中含淚,「我……我見不得這般血腥……心口難受得很。」她仰起臉,淚珠滾落,「若今日被她誣蔑成功,此刻受刑的……就是我了……」


 


沈文舟腳步頓住,他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心頭一軟,終是收回腳步,側身用衣袖為她稍稍遮擋,低聲道:「別怕,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受委屈。」


 


別怕,有我在。


 


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到宋清栀的心口。


 


她在劇痛的恍惚中,

仿佛回到了那年春獵。


 


密林深處,他們意外遇狼,少年沈文舟將她緊緊護在身後,聲音也是這般溫柔:「別怕,有我在,定會護你一世周全。」


 


那時的宋清栀是真的相信他會護她一直周全。


 


可如今……


 


又一記重板落下,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意識終於徹底沉入無邊黑暗。


 


第六章


 


宋清栀昏迷了整整半月。


 


醒來時,人已不在侯府,而是在吉尚堂一間簡樸的屋子裡。


 


阿蓮守在一旁,見她睜眼,又是哭又是笑:「夫人!您終於醒了!侯爺……侯爺用了好多名貴的藥才吊住您的命……好在老天爺開眼,您總算挺過來了!」


 


宋清栀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

她不明白,沈文舟還留著她的命幹嘛……


 


她能下床後,便再未踏足臨安侯府半步。


 


吉尚堂重新開了門,她從天未亮便開始坐堂,為絡繹不絕的窮苦病患看診,親自抓藥、煎藥,常常忙到深夜燭火燃盡。她像是不知道疲倦,用無盡的忙碌麻痺自己。


 


阿蓮默默陪著她,採藥、搗藥、分擔所有雜事,不再勸她休息。她知道,夫人隻有忙起來,眼裡才有點活氣。


 


偶爾上街採買藥材,宋清栀總能聽見街頭巷尾的議論。


 


「聽說了嗎?臨安侯為了那位神女,把城南最好的胭脂鋪子都盤下來了,隻因她說喜歡那家的香氣。」


 


「何止啊!前幾日宮中夜宴,侯爺竟親自為她執燈引路,那般呵護,真是羨煞旁人。」


 


「侯爺還放出話,此生絕不負穆姑娘,

要給她這世間最好的……」


 


……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細細密密地扎在宋清栀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她面無表情地聽著,握緊手中的藥包,指節泛白,然後加快腳步,回到她那間充斥著藥苦味的小小堂屋,仿佛隻有這裡,才能讓她不再傷神。


 


一日,宋清栀上山採藥,途經山谷溪流時,神色驟然一凝。


 


她蹲下身,仔細察看水流、泥沙和山勢走向。


 


父親不僅是名醫,更精通堪輿,她自幼耳濡目染,看出此處隱有水患之兆。


 


「阿蓮,快回去!必須立刻告知侯爺,近日恐有水患,早做防範!」她語氣急促。


 


主僕二人匆匆趕回侯府。


 


宋清栀顧不上舊怨,正要向沈文舟說明水患之事,

匆匆趕來的穆芊芊卻突然出現搶先一步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憂切:


 


「文舟,我昨夜觀星象察地氣,推算出近日恐有暴雨成災,需即刻加固堤防,疏散低窪百姓。」


 


沈文舟聞言大喜,握住她的手:「芊芊,你真是我的福星!若此事上報朝廷,便是大功一件!」


 


穆芊芊得意一笑,轉而看向宋清栀,故作關切:「姐姐匆忙而來,所為何事?」


 


宋清栀看著她,心已了然,看來穆芊芊又用了那個所謂的系統預知了未來,她垂下眼,淡淡道:「無事。」


 


說完,轉身便走。


 


阿蓮跟在身後,氣得跺腳:「定是穆芊芊利用妖邪才預知了天象!搶您的功勞!」


 


宋清栀搖頭,語氣疲憊:「功勞誰拿不重要,百姓能免於災禍,便是好事。」


 


宋清栀回到吉尚堂忙至深夜,

剛合眼不久,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開門一看,竟是阿蓮滿口鮮血地倒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


 


宋清栀心下一驚,慌忙將她扶進屋內,立刻施針用藥為她止血。


 


然而很快,她發現阿蓮的傷口是在口中,她撬開她的牙關才發現……她的舌頭,竟被齊根割去了!


 


宋清栀心如刀絞,強忍著淚水和怒火,小心翼翼地為阿蓮處理傷口。


 


阿蓮痛得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阿蓮……是誰?誰把你害成這樣?」宋清栀聲音發顫,將紙筆遞到她面前。


 


阿蓮顫抖著手,蘸著未幹的血跡,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緣由:


 


原來剛從侯府回來那時,阿蓮心裡有疑慮,還是回去偷偷跟蹤穆芊芊,偷聽到了她和那個系統的對話……


 


「小說裡,

是宋清栀用堪輿之術讓沈文舟立了大功,受到了聖上的嘉獎,如今我提前搶了她的功勞,沈文舟就會更傾慕我了!」


 


透過窗戶縫隙,阿蓮看到了穆芊芊一副得意的嘴臉。


 


系統回復:「利用這點確實坐實了宿主神女的身份,想必宿主很快就能徹底攻略沈文舟了。」


 


「不!還不夠!沈文舟心裡還是惦記著那個賤人,上次竟然尋遍京城藥材去吊她的命!宋清栀這個賤人必須S了才行!」


 


說到這,阿蓮心頭一跳,竟不自覺後退踩到了石子,站不穩摔了下去。


 


於是就被穆芊芊發現並被拔了舌頭。


 


宋清栀渾身冰冷,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


 


她強壓下怒火,安撫著阿蓮睡下。


 


深夜披上鬥篷就前往臨安侯府。


 


第七章


 


宋清栀攜著那紙血書,

連夜闖入臨安侯府。


 


後院亭中,沈文舟正擁著穆芊芊賞月,他低頭看她時,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繾綣。


 


宋清栀心口一刺,冷聲打斷:「侯爺!」


 


兩人回頭。


 


沈文舟見她深夜闖入,眉頭不悅地蹙起,穆芊芊則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


 


宋清栀直接亮出血書,「穆芊芊指使惡僕,割了我婢女阿蓮的舌頭!還請侯爺主持公道!」


 


穆芊芊立刻抬頭,「文舟,並非如此!我是在院中為侯府祈福,豈料那婢女偷偷窺伺,此乃褻瀆神明之大忌!我為平息神怒,才不得不略施懲戒……我心中亦是不忍的……」


 


「懲戒?」宋清栀怒極反笑,「你不是自詡悲天憫人的神女嗎?神女便是隨意拔人舌頭?我看你是怕阿蓮窺破你與那妖邪對話,

揭穿你神棍的真面目,才惱羞成怒下此毒手!」


 


穆芊芊臉色驟變,驚慌道:「姐姐你怎能憑空汙蔑!那婢女定是胡言亂語……」


 


「啪!」


 


宋清栀忍無可忍,狠狠一巴掌扇在穆芊芊臉上,厲聲道:「這一掌,是為阿蓮討的!」


 


阿蓮從小就伴她左右,與她情同姐妹,看阿蓮受此極刑,她恨不得將穆芊芊千刀萬剐!


 


穆芊芊臉頰瞬間紅腫,淚珠立刻滾落下來。


 


「宋清栀!你放肆!」沈文舟猛地起身,怒不可遏地看著她,下一秒,他反手一巴掌狠狠甩了過去……


 


力氣之大,宋清栀被打倒在地,臉頰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響……


 


她伏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還是沈文舟第一次動手打她,那個曾經說會護她一世的人竟然親手打了她……


 


沈文舟指著她,眼神厭惡至極:「毒婦!芊芊一心為府邸祈福,忍痛懲戒褻神之人,你非但不感恩,竟還敢動手行兇!」


 


「阿蓮生生被她拔去舌頭!究竟誰是毒婦?!」宋清栀厲聲嘶吼著。


 


沈文舟冷眼睥睨著她:「一個賤婢而已,就算S了又何妨!」


 


宋清栀怔怔看著他,當初嫁入侯府時,她牽著阿蓮的手告訴他:「阿蓮雖是婢女,但從小與我一同長大,與我情同姐妹,我希望在侯府,不要虧待了她。」


 


當時的沈文舟比著起誓的手勢,一臉鄭重地告訴她:「你心系之人,我侯府怎會虧待?」


 


而如今他卻喚阿蓮「賤婢」?


 


一股怒火上湧,宋清栀緩緩從地上撐起身子,

半邊臉頰紅腫,嘴角滲出血絲。


 


她看著眼前這個她愛了十幾年的男人,隻覺得無比陌生,又無比可笑。


 


心酸與絕望交織,最終化作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


 


「沈文舟,」她聲音沙啞,「我們和離吧。」


 


沈文舟臉上的怒容一滯,似乎沒聽清:「你說什麼?」


 


宋清栀不再看他,隻默默從懷中取出那份早已寫好的和離書,遞到他面前。


 


沈文舟的目光落在「和離書」三個字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猛地一把奪過那紙書,掃了一眼,隨即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般,扭曲地笑了起來。


 


「和離?」他眼神陰鸷地盯著她,語氣滿是譏諷與不屑,「宋清栀,你是什麼身份?也配跟本侯提和離?」


 


宋清栀看著他扭曲的笑容,隻覺得一股深深的疲憊湧上四肢百骸。


 


她嘆了口氣,抬眼望向他,「大庸律令明文規定,女子可與丈夫和離。沈文舟,即便你是臨安侯,我依然有這個權利。」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