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曾經揮毫弄墨板著臉的清高書生，變成了弓著背，掛著阿諛笑容的奴才。
他將舊⽇的定親⽟佩摔碎，還罵了我⼀頓，叫我離他遠點。
可後來，偷偷在生病時照顧我的是他。
在我被⼈欺負時，暗地裡幫我報復回去的還是他。
別⼈說，謝知凜已經不是男⼈了，所以才不能娶我。
於是，我修好玉佩，半夜溜進他的房間，偷偷問他。
「你要是娶不了我，換我娶你好不好？」
1
啪嗒⼀聲。
青白⾊的鴛鴦玉佩被狠狠甩出，直直磕碰在紅磚上，碎成幾塊落在地上。
謝知凜斂眸，看都沒看那碎⽚⼀眼，甚至還用隨身帶的帕子擦了擦⼿，像是丟出去了什麼髒東西⼀樣。
「若不是你今日提起，我都要忘了，我還帶著這麼個麻煩東西。」
蒼⽩俊美的⻘年揣著⼿，話語冰涼好似寒涼利刃，將我扎個穿透。
「以前給你好臉⾊，那是看在你家能為我仕途帶來助力的份上。」
「不然，你這樣憨傻的丫頭，不善持家，⾝無長物，誰會願意和你定親？」
「如今我走上了另一條道，不用對你再寬容好臉色，你若識趣，便滾遠點不要叫我看見，若不然……」
我⽓得瞪圓了雙眼：「不然如何！」
謝知凜卻沒有再說。
穿著⼀身墨藍色宦官服的青年睨了我一眼，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謝知凜！」
我追了兩步。
才揪住他的衣擺，身後不遠處響起貴人轎輦的腳步聲。
無奈，我隻好松開手，低頭生疏地跪地行禮，免得犯了宮中貴人的忌諱。
轎輦自頭頂慢悠悠走過，好一會才遠去。
待我起身的時候，謝知凜早就先一步站起，不見了蹤影。
徒留我跪在玉佩碎片旁邊，氣得跟條胖頭魚一樣。
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
謝知凜是個大壞蛋，大壞蛋！
我委屈地忍住眼淚，一塊一塊將碎掉的玉佩拾起，包進帕子裡。
可怎麼找，也找不到固定玉佩的那條，我小時候給他打的同心結。
那條很醜的，歪歪扭扭的復雜繩結，是我從前花了快半個月的功夫，才打出來的最能見人的一條。
我自己都嫌棄的東西，謝知凜卻板著臉，一絲不苟地換下了原本玉佩上的那條，掛在了身上。
怎麼找不到呢？
我翻來覆去在那一小塊地方看了看，又往前往後翻找，還是沒有蹤跡。
最後，隻能猜，大約是剛剛帶著一大群宮人的貴人經過時，誰的靴底踩住掛著走了。
找不到就算了。
我委委屈屈盯著手中的玉佩碎片。
反正他都不想娶我了，那醜東西還留著幹什麼？
2
謝知凜是我定了娃娃親的未婚夫。
他家是書香寒門，我家是地主富商。
我爹為了家中繁盛有人護我，謝知凜他爹為了有錢吃飯讀書，兩人一拍即合，結成了我和謝知凜的姻緣。
謝知凜長得漂亮，打小便聰明。
許多人都調侃我說，我命好，有天大的餡餅自己巴巴跑到了我嘴裡。
我不解其意，轉頭去問謝知凜。
「他們是笑我嗎？
」
謝知凜替我梳理跑得散亂的發髻，板著臉道：「別管那些人。」
我鼓著臉：「那你誇我一下？」
謝知凜沉默了一瞬，不自在地咳嗽兩聲。
他不好意思地湊近我的耳邊，低聲道：「姜照螢是最好的姑娘。」
短短的話，又將我的壞心情全哄了個幹淨。
我很喜歡謝知凜。
除了爹娘，他是最護著我的人，容不得別人說我一句傻。
那時候我總掰著手指算，還有多久才能嫁給他。
娘笑話我沒臉沒皮，但我還是心急。
我曾經去別人家吃酒的時候，偷偷去喜房看過新娘子。
蓋著蓋頭的姑娘很美。
她的夫君提起新娘子時，眼睛裡好像汪著一潭暖暖的泉水，溫和又喜悅。
我也想變得那麼美，
讓謝知凜提起我時，卸下那張板著的木頭臉，多笑一笑。
隻是謝知凜還要念書，暫時沒空成親。
他考上了很好的一間書院。
書院離這裡很遠，他的父母姐姐不放心，舉家跟著一起去照看他。
臨別的時候，我送出那條同心結，謝知凜鄭重系在腰間。
他給我爹磕了好多響頭。
轉身，又對我說，等放榜了，他就騎著高頭大馬來娶我，讓我等他。
我等啊等，等啊等。
等了兩年，等來的卻是謝家被山匪滅門，謝知凜不見蹤影的消息。
來不及求著我爹娘調查謝家的事、謝知凜的下落。
幾乎剛收到消息第二日。
流寇作亂，朝堂動蕩。
官員換了一波又一波。
家裡的財產被貪走，
爹娘被氣得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我沒了家。
都還來不及恨，害了我家的官老爺就又被S了。
攥著爹娘給我留下的備用銀子，我站在易主的房屋門口，哭也不敢哭。
我該去哪裡呢？我還能去哪裡呢？
我想到謝知凜。
對，我還有謝知凜。
我不要再等他了，我要去找他。
後幾年，我走過了許多地方。
但凡捕風捉影到些許痕跡和消息，我都會去看看，去找找。
幸而我有一手修東西的好手藝，一路走去，倒也不缺錢財。
直到我行至上京，被京城的織造處攏了去。
政權交替的腥風血雨下，埋了很多宮人的命。
新帝繼位，宮裡正缺人才。
所以即便我早已超過了宮女入宮的年紀，
還是因為好手藝被攏了進去。
本來，我還因為困於宮中不能去找謝知凜而苦惱。
哪知進宮第二日，我便在宦官堆裡，看見了謝知凜。
昔日裡總身形挺立的書生，如今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匍匐在貴人的腳下，就為了討個賞。
他長得好看，在一堆小太監裡，尤其亮眼。
笑起來時微微彎了眼，誰見了都會覺得歡喜。
可我看著，總覺得很苦。
苦的醜。
於是，我迫不及待在他離開人群後，追上他的腳步。
我以為他會欣喜見到未婚妻，抑或者向我吐露這麼這麼多年的怨恨和委屈。
然而沒有。
他摔了我們的定親信物，叫我滾遠點。
3
我氣得心口疼，鬱悶了好幾天沒等到謝知凜來找我，
越想越氣，氣得發燒。
從小我就有這毛病，一生悶氣就發燒。
隻是家裡哄我，謝知凜也順著我，叫我以為大了就沒事了。
沒想到現在又犯。
掌事姑姑嫌我麻煩，將我挪到了廢棄的庫房。
太醫匆忙來替我診斷了下，撇下方子就走了。
可我沒有力氣熬藥。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我想，我討厭S謝知凜了，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不要跟他成親變成一家人了。
但又想。
謝伯伯對我很好，以前每次過去謝家，他都會張羅著送好些收集的技巧圖冊給我。
謝伯母和謝姐姐會做很多好吃的菜，給我繡好看的衣裳。
但如今，他們都不在了，我的爹娘也不在了。
我隻有謝知凜。
謝知凜也隻有我了。
這麼多年，他從清高的讀書人，變成對人俯首帖耳的太監。
他瘦了好多，肯定吃了好多苦。
想著想著，我就又舍不得怪他對我態度不好。
誰經歷一遭難事都會覺得難過的，就連我也沒有以前愛笑了。
謝知凜本來就是悶悶的人，那些苦憋在心裡發酵，早不知道變成了何種滋味。
迷糊間，額頭被人貼上冰涼的帕子。
有人將我抱起，喂我喝下溫度正好的苦澀藥劑。
我癟著嘴抗拒。
就聽見那人長長嘆了口氣，將一顆梅子糖塞進我嘴裡。
「小螢乖。」
這是謝知凜以前哄我吃藥的時候，常用的招數。
藥被重新送到嘴邊。
與苦味一並被感受到的，
還有落在臉上的冰涼淚珠。
很久很久沒人喊我小螢了。
靠在溫暖的懷抱裡，我睡得很沉。
第二日睜開眼，燒退了大半。
我踉踉跄跄做完了活，到處去找謝知凜。
最後在太監堆裡找到他。
一群老少太監，看見我，擠眉弄眼，嘴裡笑嘻嘻說著下九流的話。
「謝知凜，你真行啊，這麼副好皮相還真是好用，這都不知道多少個來找你的宮女了吧？」
「這個頗有姿色，你要是不要，介紹給我當對食也成啊。」
我不去看那些人，隻喚道：「謝知凜！」
謝知凜挑挑眉，對著身旁太監們嗤笑：「她這樣蠢笨的宮女，放在身邊，怕是哪天害得掉腦袋了都不知道。」
我盯著他的眼：「昨日你有沒有來找過我？」
不等他回答，
一旁的太監就搶著替他開口。
「昨日他受麗嫔娘娘賞識，往別苑去領賞賜東西去了，天來的時間還能去找你。」
我不信。
昨天不可能不是謝知凜。
我雖然傻，病得有點頭暈，卻不是沒有知覺的木頭。
滿宮裡除了他沒人和我相熟。
誰會叫我小螢？
誰又會給我喂藥？
然而謝知凜卻沒否認這太監的話語。
他吊兒郎當支著身子，昂起一張蒼白瘦削的臉蛋看著我。
「快滾吧。」
他笑罵道。
周圍太監的目光話語並不叫我惱怒，我早習慣了差不多甚至更惡意的。
可謝知凜……
對上那雙幽深潭水一般的黑眸，心裡的委屈就漲得人酸痛。
我衝上去抓住謝知凜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不待周圍人反應過來，又悶著頭，一溜煙跑了。
4
從那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找過謝知凜。
被抓進宮中雖非自願，但也已經不能隨隨便便說走就走了。
幸而織造處對我來說，不是什麼壞地方。
我打小就愛修東西。
大到鐵器桌椅，小到玉器書畫，我都能修。
這手藝在宮外能混飯吃，在宮內也很吃香。
偌大的皇宮，每天用壞的東西數不勝數。
如今宮中缺人，能修東西的宮人少，修得好的就更少。
一時間，我倒成了香饽饽。
每天睜眼醒來，不是悶頭在桌前修東西，就是提著工具箱被貴人們傳喚來傳喚去。
因此，
就算我不刻意去找謝知凜，卻總還是常看見他。
我看見過他眼也不眨地將人拖下去打S，也看見過他說錯話，笑著在貴人面前抽自己。
為了巴結上位，他跪地給大太監當馬凳，任由對方欺辱，隻為換得去皇帝身邊侍奉茶水的機會。
好幾次明明從他身邊路過，謝知凜卻目不斜視，看也沒有看過我一眼。
就仿佛我是團空氣。
從前的謝知凜，雖然不善言辭，但心善堅毅，有作為讀書人的風骨。
但如今的謝知凜。
薄情諂媚，圓滑功利。
十足的，壞人樣。
可偏這樣的謝知凜反倒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氣質。
光我來織造處不久，就總能聽見小宮女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他如何如何。
若是從前，我肯定一早就跳起來宣誓主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