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外人面前那麼說我,壞人壞人。
又默默罵了兩句,我將手上修好的玉镯包起,放回錦盒之中。
看著滿滿一桌子待我修補的東西,我愁得嘆了口氣。
正打算一鼓作氣將镯子送回去,努力回來快點幹完活時,一旁的宮女錦繡開口了。
「小螢!」她湊過來,心疼地幫我揉了揉肩膀,「我手上的東西都弄完了,正好沒事,幫你送東西吧。」
錦繡是同我住一個屋的宮女。
我病徹底好後搬回大通鋪,錦繡就睡在我旁邊。
差不多的年紀,說說笑笑,也就玩到了一塊去。
她手藝也不差,但因為手上的東西沒有我多,所以也能多得一些闲散時間。
我有些不好意思:「還是不了吧,
跑來跑去的太麻煩你。」
錦繡將我手上的錦盒拿去。
她撒嬌道:「我們是好朋友嘛,總看你忙,我也心疼。」
我無奈:「好吧。」
左右就是送個東西的事情,我也就不再三推脫。
打這次後,但凡我修好了東西,錦繡隻要有空,都會搶著幫我去送。
我不好總叫她幫忙,還給她封了點紅包。
託錦繡的福,我的確輕松了一些。
就連一直沒空修的玉佩,也漸漸被攏起了形狀。
若不是那日謝知凜摔得實在稀碎。
宮裡的材料又不能隨便動,隻能慢慢拿錢換一些。
否則我早該修好了。
將玉佩最後一塊碎片放上。
還來不及松口氣,織造處外忽然喧鬧開來。
我不明所以地詢問一旁的錦繡:「發生什麼了?
」
錦繡探頭望了望,笑著回我:「殿試結束,大家都想去看看皇帝欽點的探花郎有多好看呢。」
我一愣。
這才反應過來,屋外桃花搖曳,已經三月了。
三年一科舉,距離當初謝知凜跪地說會取得功名回來娶我,已經三年了。
若是當年沒發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憑他的才智。
隻怕如今宮女們嘰嘰喳喳要看的人裡,也有謝知凜吧。
5
不知不覺,我在宮裡已經待了兩個月了。
謝知凜依舊沒來找過我。
氣了好久,但我還是想找謝知凜討個原因。
問他當初謝家是怎麼回事,問他如何逃脫、為何失蹤這麼多年。
又為什麼,忽然進宮當了太監。
隻是一來織造處事情多,
二來,謝知凜跟條泥鰍一樣,怎麼也捉不住。
謝知凜向上爬的速度很快。
如今,已經在皇帝的勤政殿裡站穩了腳跟,不用天天到處走動。
若他刻意避著我,我這樣的低等宮女,輕易還見不著了。
我思考了半天對策,最終也隻能想到,多認真做事,看看能不能往上爬爬,有點權力。
讀書寫字,口舌討好我沒啥底氣。
但唯有修東西,我還是很有自信的。
我每日悶頭幹活,除了錦繡,和織造處其他人交流很少。
是以直到又一次趕工去吃飯,隻給我留下了一個空空的飯桶之後。
我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
有幾個宮女好像有點排擠我。
錦繡將留著的半碗飯扒到我碗裡,小小松了口氣:「我還擔憂你會為這個事情不開心呢,
原來你一直沒有注意到。」
我胡亂扒著飯:「……我光想著修東西去了。」
在從前的環境之中,我從來是夠不上出頭鳥這個地位的。
沒想到現在進了宮,反而成了別人眼中的出頭鳥。
想想,不免有點好笑。
不過宮中修繕後都會得到獎賞,我做得多,得到的獎賞也多。
如今皇帝也是愛把玩器具的,保不準哪天就能得到皇帝的重視,會覺得我冒尖也很正常。
我沒管這些人的冷暴力。
不給吃飯,就搶。
早去兩步抓著木桶,輕而易舉就給我和錦繡添了兩滿碗飯。
那些人見搶不過我,仗著人多,夜裡想揍人。
我滅了燭火,將錦繡擋在身後,咧嘴一笑。
的確,
我性格木訥,不善言辭。
可我天生有一身好力氣,甚至謝知凜都沒我力氣大。
三下五除二,幾個人被我打得抱頭鼠竄。
過大的動靜吵醒了掌事姑姑。
除了被我護著沒動手的錦繡,我和其餘人,一概罰去跪了一晚上。
幾個被我揍了的人咬牙切齒看著我,一副不準備罷休的模樣。
我跪了一晚上,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麼應對。
第二天下午,幾個人卻不知怎的惹了皇帝生氣,被罰去了最低等宮人所待的安樂堂。
「小螢,你可真好運啊。」
錦繡一邊用傷藥幫我揉著淤青的膝蓋,一邊感慨著。
誰都覺得這是個意外。
但我幾乎在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就想起了謝知凜。
上午的時候,謝知凜還替皇帝來送了修繕的東西。
下午那些欺負我的人都被罰了。
哪有這麼巧的。
可我知道,就算堵過去,謝知凜也不肯承認的。
我攥著修好的玉佩,不自覺喃喃:「他為什麼不肯理我呢?」
錦繡疑惑問:「誰不肯理你?」
「……」
見我沒回答,錦繡或許是想到我之前去找謝知凜被人笑的事,隻一瞬就反應過來:「啊……你是說……」
錦繡頓時嚴肅起來。
她湊到我身邊,左右看了看,小聲道:「小螢,你是個好姑娘,長得好、性格好、手藝也出眾,等年滿出宮,你肯定會有好的生活的。」
「謝他……好看是好看了點,
但他是個太監啊。」
我眨巴眼睛:「太監怎麼了?」
錦繡紅了臉:「他,他都不是男人了,是不能娶人的,你念著太監做什麼?」
太監,不能娶人嗎?
我若有所思。
我一拍大腿,握住錦繡的手。
「謝謝你啊,錦繡!」
6
若是謝知凜介意這個。
他不能娶我,那我就娶他,他來嫁給我就好了!
像是終於又添上了堅定找他的籌碼,我又開始積極尋摸能堵到謝知凜的機會。
白日裡使盡了辦法都抓不到機會。
最後沒辦法,隻能盯上了夜晚。
花銀子摸清了謝知凜的排班,又打探到他如今升官後單獨的住處在哪裡。
我狠心給自己淋了頓冷水澡,終於求到了一天空闲日子。
入了夜,繞過侍衛,悄悄摸進了謝知凜的房間。
我蹲在他的門邊,蜷縮成一團。
腦袋高燒,意識卻很清楚。
直到夜半三更,謝知凜才遲遲歸來。
他在門前繞了一圈,推開門,手幾乎毫不猶豫地伸向了我所在的位置。
「誰!」
狠厲的聲音在手觸及到我脖頸的一瞬間,又猛地消失。
謝知凜用腿將門勾上,借著月色皺眉看向我:「你鬼鬼祟祟的,來幹什麼?」
我踉跄兩步,暈暈乎乎:「白天你躲我,我隻能晚上找你。」
謝知凜探了一下我的額頭,咬牙切齒:「你在發燒。」
說著,一把抓住我的後領,想把我往外拎。
我反扼住他的手腕,直接將他推在了床榻上。
謝知凜力氣沒我大,
掙扎了好幾次也沒能起身,警告道:「姜照螢!」
「謝知凜。」
我將修好的玉佩拿出來。
「你要是娶不了我,換我娶你好不好?」
手掌之下的胸膛顫抖。
我分明看見謝知凜的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然而開口,卻還是冷冰冰的。
「不好。」
我執拗道:「為什麼?」
這一次,謝知凜沉默了很久。
他嗤笑了一聲:「我是個廢人了,太監,你懂嗎?殘廢。」
「你嫁我做什麼,能有什麼用?我現在要權,要名,我會為此背叛S戮,我會用盡一切手段向上爬。」
「如果你有朝一日礙事,我會一並除掉。」
「小螢,我以前教過你,破鏡難重圓。」
我低頭看他:「可是我會修鏡子,
再碎的鏡子,我也能修得很好看,翻新成新的。」
「隻要你想要。」
高燒帶走了我很多力氣。
撐著看他太累,我攥著謝知凜的手,倒在他身邊,側過頭去看他。
之前一直沒有能安靜說話的時候。
現在借著月色,話語就擋也擋不住,從心裡流淌出來。
我絮絮叨叨:「我不知道你之前發生了什麼,你不肯跟我說,我也隻能猜到是不好的事,具體不知道是什麼。」
「對於我來說,謝知凜就是謝知凜,謝知凜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隻是想回家而已,你不讓我進門。」
回應我的,依舊是長久的沉默。
我突然有點泄氣。
扶著床,踉跄起身。
「你要是真的覺得我給你添麻煩了,我就不S皮賴臉總想著找你,
等過兩年就出宮。」
我轉過身,朝房門走了兩步。
「我數三聲,你沒反應,我就走了。」
「一。」
「二。」
屋子很小,兩聲刻意拖長的時間裡,我已經走到了房門。
室內依舊隻聽得見我的聲音。
回想這段時間,好像的確是我一廂情願地去想謝知凜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算了……
我嘆了口氣,手搭上房門。
即將拉開門的那一刻,一雙手箍住我的腰,猛地將我拽了過去。
堪稱兇惡的吻落在唇瓣上,掠奪走所有的呼吸。
身軀被緊緊嵌在他懷裡,不得動彈。
「對不起,小螢。」
謝知凜一邊親一邊哭。
「對不起。
」
7
第二日,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去的織造處。
將床榻邊還冒著熱氣的傷寒藥喝完,我躺在床上,盯著房頂愣神。
當年謝家姐姐被知府看上,寧S不從,咬掉了人家一根手指惹怒了知府,才惹來了謝家滅門。
謝知凜因恰好在書院有事很久沒回家,才恰好逃脫。
事發後,他到處上書,卻求告無門,一路被追S。
走投無路時,有人給謝知凜指了一條路。
去做太監吧。
這是最快的方法。
於是,兜兜轉轉,謝知凜進了宮。
若不是我因為這手藝被逮到宮裡,隻怕這輩子都不會想到。
謝知凜,會來當太監。
這些話大約在他心裡憋了很久。
昨夜是眼淚伴著話,
一起傾訴出來的。
謝知凜向我道歉,抱歉為了趕我說出來的那些話,也抱歉我父母去世時他不能陪著我。
我迷迷糊糊拍著他的脊背。
「沒事,我們現在互相找到彼此了啊。」
他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我就是在這片苦澀的淚中燒得昏過去的。
這次的身體或許是為了懲罰我故意惹風寒,燒了好幾天。
謝知凜夜夜都會來照顧我。
開頭兩天他還會勸我到時候出宮。
看我不肯,後來就不勸了。
其實他也明白,天地浩大,我跟他都沒有家了。
隻有彼此。
曾經被他摔碎的玉佩,又珍而重之地重新掛回了原位。
那些調侃過我的太監偶爾見了我和謝知凜相處,都默契閉上嘴,
瑟瑟發抖什麼都不再說。
偌大的宮中,一想到有他存在,好像宮牆都不覺得壓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