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錦繡知道我和謝知凜在一起後,嚇得還帶我去看了太醫。
她說:「謝知凜是太監。」
我點點頭:「我知道。」
「但是他是謝知凜。」
是同我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未婚夫。
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家人。
8
做太監的確是條捷徑。
若是正兒八經走科舉,謝知凜能不能正常參選不說,就算當選,也得從六品開始幹。
等有能力彈劾從四品知府,更是不知何年何月了。
而太監,能直接通過皇帝的青睞一步登天。
如今的皇帝並不是個能力出眾的賢者。
先皇子嗣凋零,有能力者互相殘S,最後雙雙落敗,倒便宜了從不受到重視的皇帝。
皇帝心並不在朝政上。
他好歌,
好舞,好做木器陶器,總之一切好玩的,都勝過朝政。
也因此,他身邊一眾人等躍躍欲試,都想從皇帝的手指縫中撿權。
謝知凜的確在太監之中聰明得出眾。
但很招眼的人,也同樣招人優先針對。
縱使再小心謹慎,也架不住蟻多咬S象。
謝知凜一向相貌好,很得宮裡宮女們的喜歡。
這其中,也包括貴人們身邊的大宮女。
這些心腹大多一輩子跟在主子身邊,不會出宮,因此在宮中,總要找個伴。
謝知凜就是他們的首選對象。
從前他一概可以推脫不近女色,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可世界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
我和謝知凜接觸得再少,也還是會被人察覺到異樣。
起初是想為難我。
但一一被謝知凜擋下後,就開始為難他。
貴人們待身邊宮女親厚,力所能及範圍內,為難個太監自然不算什麼。
今天一個茶水燙了,明天一個辦事不力。
再不從,就安了一個可能偷盜,丟進牢裡。
想謝知凜下臺頂替他位置者眾多,多的是人願意一起落井下石。
我偷偷去牢中看他。
其實說是偷偷也不盡然。
畢竟我的靠山就一個謝知凜,他如今在牢裡,我在他人眼中簡直可以算是透明的存在。
放我進去,不過是有人想讓我勸勸他。
蹲在門前,我說:「你當初不是說就算我擋了你的道,你也照樣背叛嗎?」
謝知凜背對我,擺弄手上的鎖鏈。
他冷淡道:「不關你的事,我……」
我打斷:「我會修鏡子,
但是修起來也還是很麻煩的。」
謝知凜被我噎得咳嗽了兩聲。
他又垂著頭不說話了。
隔著欄杆,我努力夠到他的衣角,一把將人拽了過來。
「你現在犯倔?」
「我不是犯倔。」他忽然開口,「我能出去的小螢,不需要通過這些手段,我也能出去。」
「我本來就是個廢人了。」
「我不想,越來越配不上你了……」
9
從前教謝知凜的夫子就說,他是當官的好材料。
可現在看來,我覺得夫子說的不太對。
我之前尋謝知凜的時候,找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官。
哪有謝知凜這樣的,一根筋。
我嘆了口氣。
謝知凜說有辦法,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辦法。
萬一是哄我,等這事真的不能轉圜,就完了。
留在宮中,我不是為了拖他後腿的。
我咬著指甲認真思索。
這種時候,我就有點討厭,在娘肚子裡沒能得個像謝知凜一樣的好腦子。
遇到事情,總拿不出個主意。
我能怎麼做呢?我是個女人,又當不成太監。
思來想去,除了修東西,我什麼也不會。
修東西……
想著想著,我突然想到庫房最深處,有一箱子被鎖住的玩意。
若放在以前,我肯定不會沒事折騰惹人注目。
隻是我想幫謝知凜,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我回到織造處的庫房,翻出已經蒙了一層灰的,皇帝親生母親的舊物。
一大箱,很多,很瑣碎。
皇帝親生母親是個身份低微的匠人。
先太後不喜,從小讓他們母子分離,讓皇帝養在了先皇後的膝下。
這一箱的首飾,是皇帝母親日夜思念,偷偷為皇帝做的。
隻是被先皇後發現,統統摔了去。
皇帝不敢說什麼,偷偷收斂了起來,放在織造處。
登基後聽說也來看過,隻是宮裡無人能修繕,他看著傷心,就不再過問了。
我做不了什麼,隻會修東西。
這是我力所能及範圍內,唯一會做,並且能做得很好的事情。
我將手上的活計暫且都交給了錦繡,還將入宮以來收到的月銀給了她一半,讓她幫忙撐過這段時間。
另一半,我買了足夠多的材料,緊接著,一頭扎進了這箱破首飾裡。
多年風霜,這些首飾暗淡褪色,活像一箱子垃圾。
我摸著這些昔日華美的寶石,輕聲道。
「幫幫我吧。」
幫我救救我的愛人,幫我留下唯一的家人。
幫幫我吧。
10
我修了整整一個月。
謝知凜也在牢獄裡待了一個月。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偷盜案,被人壓著,查了半天也沒有個動靜。
謝知凜的手段倒是找到了證人。
但是皇帝見不到,也沒有用。
這些消息從耳朵邊溜走,我隻是走了會神,就又投入修復的海洋裡。
一整個月,我睡的時間很少。
最後一件首飾從手下完成時,我站起身,恍惚了一陣,才發現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樣不行。
我胡吃海塞,沉沉睡了一覺,養足了精神。
再醒來時,皇帝果然如所想一般喚我。
別人大約是不想皇帝見我的。
但昔日母親的東西重現,皇帝又喜愛這些器具,怎麼可能會對修復的匠人沒興趣?
隻要他肯見我。
我匍匐在皇帝面前,聽見頭頂的人開口。
「抬起頭來。」
皇帝問:「你叫什麼名字?這一手手藝可厲害得很。」
「奴婢叫姜照螢。」
皇帝點點頭,面上具是藏不住的笑意。
「朕還以為,母後曾經的東西,要蒙塵入土了,沒想到你竟然能修好。」
他將手上的頭冠放回錦盒,好奇問道:「你做這些,是想要什麼?」
我重新俯下身:「您身邊的謝公公,一月前因偷盜進了天牢,
奴婢找到了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隻是想讓陛下一觀。」
皇帝怔了怔,狐疑道:「隻是這個?」
我點頭:「隻是這個。」
要錢,我守不住;要權,我沒能力任職。
皇帝是個沒能力的皇帝,卻不代表是個沒有疑心的皇帝。
再說多,我怕給謝知凜添麻煩。
皇帝喊來下面的人問了問。
大約也猜到是為了什麼,他倒是很利落地放了謝知凜出來。
他看著跪倒在我身邊的謝知凜,饒有興趣挑了挑眉:「這可是個太監,你這一手好手藝,做朕的妃子不是更好嗎?」
我磕頭:「奴婢粗笨,隻會修東西,做不了更多了。」
「行吧。」
皇帝的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
「你幫朕修好東西,若隻滿足你這麼點願望,
傳出去別人還要笑話朕。」
「若你以後還有心願,朕可以幫你完成一次,你想好了,隻管來說就是。」
說罷,他揮揮手,趕蒼蠅一般將我和謝知凜轟了出去。
我向謝知凜眨眨眼,拍著胸脯道:「我最會修東西了。」
謝知凜衝我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攥住我的手,反復翻看手掌上那些未愈合的傷痕,嘆息道:「從來都是我命好,小螢。」
11
因是皇帝出手,那些針對謝知凜的事,一夜之間便都不了了之了。
那一箱修復好的珠寶,讓謝知凜在皇帝那裡得到了額外的關注。
皇帝像是才關注到身邊的這個太監,一沒家世二有能力三沒投靠人,直接一步調到身邊。
在發現謝知凜偶爾提出的意見,能夠讓前朝那些天天聒噪的老臣們閉嘴時,
更加欣喜。
謝知凜倒也沒客氣。
借著皇帝的手,很快攏起了更多自己的心腹。
曾經如天邊雲朵般的權力,如今輕易落在了掌心。
舊時求告無門、無處伸冤的官司,甚至都不用謝知凜刻意探查,就有人為了討好他,找尋了當年那知府的許多罪責,判了個秋後問斬。
仇人人頭落地的那天,謝知凜躺在我的膝上,愣愣道:「小螢,我報仇了。」
我低下頭,蹭著他的鼻尖:「你也把鏡子修好了。」
謝知凜出不了宮,我就收拾了一陣,替他去老家安排,重新修繕了兩家的墳墓。
他將手上所有的錢都交到了我手裡。
我開玩笑道:「你就不怕我卷款逃跑?」
謝知凜認真道:「隻要小螢開心。」
我在發現他是真想我帶錢跑了之後,
給了他一拳。
如今皇城裡炙手可熱的九千歲被錘得踉跄兩步,卻還捧著我的手,小心問疼不疼。
我頓時又沒氣了。
修繕好了墓,我再次踏上了去京城的道路。
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和謝知凜如今的住所。
等了會,穿著宦官衣服的青年急匆匆開門來找我。
「小螢。」
我笑著掛到他身上。
「歡迎回家!」
12
番外
1-
到謝知凜成了九千歲的時候,其實皇帝已經給不了我什麼了。
謝知凜雖然掌權,但骨子裡那點殘餘的思想,還是讓他專心效忠皇帝。
所以隔三岔五皇帝想起來還欠我一個願望的時候,總要催我。
於是我在深思熟慮後,
說。
我想要和謝知凜成親。
2-
這些年和謝知凜在一起,他總很逃避這件事。
謝知凜很執拗地覺得配不上我。
就算我給他邦邦兩拳,嘴上不說了,心裡估計還是這麼想的。
他不主動,那我就主動。
反正我就要嫁給他。
不過得了消息的謝知凜並沒我想的一樣慌張。
他好像很熟捻一樣,親手採買了一應需要的東西,親手布置了喜堂。
就連我的喜服,也是他親手繪的花樣找人繡的。
我蓋著蓋頭,同他一起拜過了兩家的牌位,一起進了洞房。
沒人敢鬧九千歲,那些賓客在賀喜後便安靜退出了洞房。
蓋頭掀起,謝知凜又在流眼淚。
「小螢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
他說。
「是我好命。」
3-
錦繡其實還是很嫌棄謝知凜是個太監。
她嫁了人,夫君是京城的守衛,因此還是會經常來找我聊天說話。
她問:「謝知凜待你真的很好?」
我點點頭。
她又問:「那你……他畢竟沒有男人那能力,你們……」
成親前其實我不太理解錦繡他們說的這些。
不過成親後……
我回憶那些起不來床的早晨,閉上了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