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被你氣的……」我媽慌亂地擺著手,語無倫次地解釋。


「我不管你是什麼意思。」我爸打斷她,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決絕和冷酷,「我已經決定了。家裡的存款,我今天會轉走一半到子瑜的賬戶上,那是留給她上大學和以後用的。剩下的一半,用來維持家裡的開銷。」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我媽。


 


「至於我的廠子,從今天起,不準你再踏進去半步,也不準你再過問任何事。你就安安分分待在家裡,管好你那張嘴。不然,我們民政局見。」


 


說完,他看也不看我媽一眼,轉身就走了。


 


我媽徹底傻了。


 


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為這個家好」的「關心」,

換來的會是丈夫的財產分割和最後通牒。


 


她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門口的方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心裡一片平靜。


 


我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我爸以為把錢轉走,不讓她插手,就能避開我媽的「詛咒」。


 


太天真了。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安靜得像個墳墓。


 


我媽真的被嚇住了,整天失魂落魄,幾乎不怎麼說話。


 


我爸則全身心撲在了廠子裡,早出晚歸,試圖挽回那個被擱置的合同。


 


周五下午,我放學回家,剛進小區,就看到我爸的車停在樓下。


 


他靠在車門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腳下落了一地煙頭。


 


他的臉色,比上一次合同黃了的時候,還要難看一百倍。


 


我心裡「咯噔」一下,

知道正戲,終於來了。


 


我走過去,輕聲叫他:「爸。」


 


他抬起頭,看到我,眼神空洞,過了好幾秒才聚焦。


 


「子瑜,」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完了。」


 


「全完了。」


 


8


 


我爸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絕望。


 


「什麼完了?」我明知故問,心髒卻因為預感成真而微微加速。


 


他吐出一個煙圈,煙霧模糊了他憔悴的面容,「我最大的那個客戶,今天突然打電話來說要終止合作。廠子一半的訂單都沒了,資金鏈馬上就要斷了!」


 


我皺起眉,臉上適時地露出擔憂:「怎麼會這麼突然?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沒有誤會!」我爸煩躁地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對方說,他們找到了新的供應商,

價格比我們低百分之十。我跟他們合作了快五年了!五年!他說斷就斷!」


 


他痛苦地抱著頭,蹲在地上,像一頭困獸。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那個大合同剛被擱置,老客戶又跑了……就好像……就好像老天爺非要跟我作對一樣!」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上一世,在我爸那個大合同黃了之後,我媽整天唉聲嘆氣,念叨著「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家裡沒錢了,廠子肯定撐不下去了」。


 


越是念叨,廠子的情況就越是糟糕。


 


先是老客戶解約,然後是供應商催款,最後銀行也拒絕了貸款申請。


 


環環相扣,一步步將我爸逼上了絕路。


 


我爸為了保住廠子,

四處借錢,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貸。而我,為了幫家裡,放棄了復讀的機會,早早出去打工,把每一分錢都交給他。


 


可最後,廠子還是倒了。我們家欠了一屁股債,房子被拍賣,一家人流落街頭。


 


而這一切的「功勞」,都要歸功於我媽那張「為你好」的烏鴉嘴。


 


「爸,」我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別急,我們回家再說。天塌下來,總有辦法的。」


 


我爸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希冀:「子瑜,你……你是不是有什麼辦法?」


 


「我沒有辦法讓客戶回來,」我一字一句說,「但是,或許我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我把他扶回家。


 


我媽看到我們倆的神情,立刻預感到了什麼,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我爸沒理她,

徑直走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對我哥說:「子昂,你也過來。」


 


周子昂戰戰兢兢地坐到了單人沙發上。


 


家裡三個人,形成了一個審判的陣勢,而審判的對象,就是站在客廳中央,手足無措的我媽。


 


「我再問你一遍,」我爸的聲音沙啞而沉重,像是在深海裡發出來的,「關於廠子的事,你最近,到底跟誰念叨過?」


 


我媽的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我……我沒有……你不是不讓我說了嗎……」


 


「真的沒有嗎?」我冷冷地開口,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法官,「媽,你再好好想想。這幾天,你有沒有跟小姨打過電話?有沒有跟樓下的張阿姨聊過天?有沒有跟菜市場的李大媽抱怨過?」


 


我每問一句,

我媽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說過什麼?」我爸逼視著她,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憤怒,「你是不是又說我廠子要倒閉了?是不是又說我們家要破產了?」


 


「我……我隻是……我隻是跟她們訴訴苦……」我媽終於崩潰了,哭著癱倒在地,「我心裡難受啊!你把錢都轉走了,還不讓我管事,我能不擔心嗎?我跟她們說,萬一廠子真的倒了,我們一家人可怎麼活啊……」


 


「轟」的一聲。


 


我爸腦子裡最後一根弦,斷了。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衝過去,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回蕩在寂靜的客廳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上一世,無論我媽怎麼作,我爸都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


 


我媽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爸,過了好幾秒,才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哭。


 


「周建國!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她像個瘋子一樣朝我爸撲過去,又抓又撓。


 


我爸任由她抓撓,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周子昂嚇得從沙發上跳起來,想去拉架,又不敢上前,隻能在一旁幹著急:「爸!媽!你們別打了!」


 


客廳裡亂成一鍋粥。


 


而我,隻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我知道,這個家,離散不遠了。


 


也就在這時,我爸的手機響了。


 


他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推開我媽,踉跄著過去接電話。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我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在顫抖。


 


他掛了電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靈魂,緩緩地,緩緩地,癱倒在了沙發上。


 


「完了……」


 


他喃喃地說。


 


「真的完了……」


 


「稅務局的電話……說接到舉報,我們公司偷稅漏稅……要來查賬……」


 


9


 


「偷稅漏稅」。


 


這四個字,像四座大山,瞬間壓垮了這個家最後的支柱。


 


我爸的廠子,是個典型的小作坊,賬目上有些不規範的地方,是經不起細查的。


 


一旦被查實,

罰款、補繳,足以讓本就岌岌可危的資金鏈徹底崩斷。


 


更致命的是,「舉報」這兩個字。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傻傻地看著我爸,仿佛不明白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周子昂也懵了,他結結巴巴地問:「舉報?誰……誰會舉報我們家?」


 


我爸沒有回答,他隻是抬起頭,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眼神,SS地盯著我媽。


 


那一瞬間,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同時出現在了我們三個人的腦海裡。


 


還能有誰?


 


她跟小姨訴苦,跟張阿姨抱怨,跟李大媽哭訴。她把家裡的財務危機,把廠子的困境,當成自己的談資和委屈,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所有人。


 


那些人裡,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自然也少不了落井下石的。


 


誰知道是哪個「好心人」,

聽了她的哭訴,轉頭就遞上了一把最鋒利的刀子。


 


「不是我……」我媽終於反應過來,她瘋狂地搖著頭,臉色慘白地後退,「真的不是我!我怎麼會害自己的家……」


 


「不是你是誰?」我爸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除了你!還有誰會把我們家這點破事到處宣揚?你這張嘴!你這張嘴!真是我們家的催命符!」


 


他猛地抄起桌上的煙灰缸,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當」一聲巨響,玻璃碎片四濺。


 


「我早就該跟你離婚!我早就該跟你離的!」他歇斯底裡地吼叫著,像一頭絕望的野獸。


 


我媽被他嚇得縮在牆角,瑟瑟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大概到S也想不明白,自己那份沉甸甸的、無時無刻不在的「關心」,

怎麼就把這個家,關心到了分崩離析的境地。


 


這場鬧劇,最終以我爸連夜趕回廠子處理賬目,我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吃不喝而告終。


 


周子昂則像個遊魂一樣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怎麼辦,這下怎麼辦……」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窗外夜色深沉,萬家燈火。


 


上一世,這個時候,我正跪在地上求我爸不要賣房子,哭著跟我媽保證我會去打工賺錢,求她不要再說了。


 


而現在,我隻是平靜地坐在書桌前,攤開我的高考模擬卷。


 


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


 


這一世,我的人生,不能再被這個家拖垮。


 


第二天周六,我一早就去了學校自習。


 


中午的時候,接到了周子昂的電話,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子瑜!你快回來!媽……媽不見了!」


 


我心裡一沉。


 


不見了?


 


上一世,她可沒玩過這出。


 


我趕回家,家裡一片狼藉,我爸也回來了,正焦頭爛額地打著電話。


 


周子昂看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媽早上留了張字條就走了,手機也關機了!她說……她說我們都怪她,她活著沒意思了……子瑜,媽不會想不開吧?」


 


我爸掛了電話,疲憊地揉著眉心:「我問過你小姨了,也沒去她那。她能去哪兒?」


 


我看著桌上那張字條,上面是我媽歪歪扭扭的字跡,充滿了委屈和控訴。


 


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想不開,

這是以退為進,是她最後的「服從性測試」。


 


她在賭,賭我爸和我哥對她還有感情,賭我們會因為她的「失蹤」而愧疚、而後悔,從而讓她重新奪回在這個家裡的掌控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