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坐擁一百二十平江景大平層，是媽媽給我的底氣！】
恰好手機彈出日程提醒，今天是妹妹的生日。
我立馬切換軟件給她發紅包。
隻是……
妹妹的新頭像，怎麼和剛剛那個發帖人一模一樣？
正當我想找回那個帖子時，我媽打來了視頻電話。
「葉青禾，你妹十八歲生日，你就給發兩百塊紅包？打發叫花子呢？！」
1
我愣住。
屏幕裡，我媽沒等我回答，便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說個不停。
「你現在立刻轉八千塊過來，明珠要換最新款的手機！她體諒你賺錢不易，隻要基礎款的湊合著用就行。
「還有，明珠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
學費一萬八，你提前準備好打到我賬上。
「對了，還有電腦，上大學需要一臺筆記本！我看別人家的孩子都有蘋果全家桶什麼的，不然你直接給我們明珠安排上，還省了挑選的功夫……」
我深吸一口氣，打斷她的話。
「媽，明珠的手機去年才換新，而且她現在的筆記本也沒壞，能用就先用著，別養成了和人攀比的壞習慣，至於學費還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我媽猛地坐直身子，瞪大眼睛斥道：
「貸什麼款！貸款不還得還嗎，還要算利息呢，多不劃算！再說了，買個手機電腦算什麼攀比，又沒要你給明珠買奢侈品！
「小小年紀別學你S鬼老爸做守財奴，有命掙錢沒命花……呸！算了，不提他。
「總之，供明珠到大學畢業本來就是你的責任，盡快把錢打過來……」
我的責任？
2
我靜靜看著屏幕裡張張合合的嘴，思緒卻回到了十八歲那年。
爸爸意外離世，房子被債主收走。
葬禮都還沒結束，我媽就抱著八歲的葉明珠爬上了天臺。
我嚇得腳都軟了，隻能SS抱住她的腰一次又一次地保證。
「我可以賺錢！我可以養活你、養活妹妹！」
就這樣，我背起了本不屬於我的責任。
一背就是十年。
為了省錢，我放棄了夢寐以求的大學，選擇留在了本省，開始了十六小時連軸轉的兼職生涯。
那幾年，就連夢裡都是數不清的家教、發不完的傳單、搖不完的奶茶……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畢業。
萬幸轉正後的工資甚是喜人，很快我就還清了助學貸款。
可還沒來得及放松片刻，葉明珠就要上高中了。
學費、補課費，還有搬到高中附近翻了番的房租、生活費等等。
我依舊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隻能利用下班和周末時間跑外賣賺外快，又沒日沒夜地熬了三年。
如今葉明珠已經成年，可以做兼職賺生活費了。
就算她隻考上了民辦二本，靠著助學貸款也能覆蓋學費。
我想，我終於可以歇一歇，為自己做打算了。
3
可我媽的這通電話，擊碎了我的美夢。
【叮咚，您有新的訂單，請盡快處理！】
外賣自動接單的提示音響起，打斷了我媽喋喋不休的催債聲。
我下意識埋頭塞了兩口炒面，
卻不小心被嗆住，猛地灌了大半瓶水才緩過來。
我媽緊緊擰著眉頭，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嫌惡。
「嘖嘖，跟餓S鬼投胎一樣，難怪到現在都沒有男人要！大半夜的還在外面吃宵夜，胖不S你啊！」
我扯了扯嘴角，「媽，我吃的是晚飯，不是宵夜。」
泡沫飯盒裡的幹巴面條和嗆咳出來的水糊作了一團。
我胃裡一陣翻騰。
索性系上塑料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眼不見為淨。
我媽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是閃過一絲心疼。
「老大不小了，怎麼還不懂得規劃時間，那麼晚才吃飯，你的胃還要不要啦！還是得快點成家，找個男人照顧你，你表舅媽家的兒……」
「啊，訂單快超時了，我先掛了！
」
我不耐煩地掛掉電話，吞下一顆胃藥，便趕著去送最後一單外賣。
隻是我萬萬沒想到，開門的竟是葉明珠。
4
葉明珠帶著慶生皇冠，笑盈盈地開門接過我手中的袋子。
卻在看清我臉的瞬間，嚇得渾身一顫，海鮮燒烤大餐灑落了一地。
「姐？怎麼是你？！」
我愣了片刻，腦子裡忽然閃回了不久前刷到的那條帖子。
我晃了晃腦袋，不可能是她吧。
「我來送外賣，倒是你，你怎麼在這？」
葉明珠忙壓低了聲音解釋。
「這是我同學家，借我開生日派對呢！
「還不是因為你給我們租的房子又小又破，左鄰右舍又都是老人家，晚上聽不得半點聲響，沒辦法招待人嘛！正好我同學這套房子空著，
就借我用用……」
我傾身探頭，一眼就瞧見客廳裡五六個年輕人正在玩桌遊。
而他們身後的落地窗外，橫貫江面的大橋還亮著橘黃色的暖光。
「明珠，怎麼拿個外賣這麼久？出什麼事了嗎？」
有人察覺到不對，起身走了過來。
葉明珠擺手示意我快走。
可一眨眼功夫，那人已經在我面前站定。
「這誰啊，你認識？」
葉明珠眼珠子急急轉了兩圈，忽地扯住了我身上的黃馬褂。
「明明是你超時在先，我不過說了兩句，你至於把我的宵夜砸了嗎！」
我微微睜大了眼睛。
「怎麼回事？」
「現在送外賣的都那麼拽？信不信給你差評啊！」
「臥槽摔成這樣，
我們還怎麼吃啊！賠錢！不然我投訴你！」
很快，屋裡的人皆一臉不善地圍了上來。
「看她一個女生開門以為好欺負是吧，沒想到我們那麼多人在……欸，不對，這送外賣的也是個女的啊……」
「女的又怎樣，性別不是免S金牌。」
「就是！這頓宵夜明珠點了一千多呢，賠錢賠錢！我拍著呢，不賠錢我把你掛網上去！」
葉明珠垂著頭躲在人群後面，不敢看我的眼睛。
5
我抿唇，敲了敲門口的可視門鈴。
「東西不是我摔的，錢我不會賠，這裡應該有監控，房主是哪位……」
聞言，葉明珠立馬跳出來調解。
「要不就算了吧，
她一個女人大晚上還送外賣的也不容易！我剛看了下東西也沒摔壞，都有盒子裝著呢，還能吃，沒必要把事鬧大。」
幾個年輕人相互交換了眼神。
中間那個一直舉著手機的男同學站了出來。
「行吧，今天壽星公說了算，你把東西撿起來，再道個歉，我們就不追究責任了。」
葉明珠背對著他們，悄悄朝我雙手合十，眼底滿是哀求。
在她無聲地喊了幾聲「姐」之後，我終究還是妥協了。
我蹲下身撿起地上散亂的餐盒，胡亂裝回袋子。
可就在我要起身時，忽然一陣眩暈襲來，緊接著便是眼前一黑！
我整個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葉明珠下意識躲開了。
我的額頭重重磕在了門檻上。
「欸欸欸！幹嘛呀，
我們可沒碰你，我這兒錄著呢！是你自己摔倒的，別想碰瓷啊！」
「明珠，快調監控……」
「算了算了，我們不用你道歉可以了吧！快走快走……」
我整個人正處於虛脫狀態，半晌說不出話來，耳畔的嗡鳴聲還越來越大。
混亂中，不知道誰把我踢了出來。
「砰」地一聲響，門關上了。
我強撐著靠牆坐起，有溫熱的液體自腦門蜿蜒而下。
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誰往我手裡塞了瓶可樂。
我大口大口喝下，終於緩緩恢復了力氣，低血糖發作的眩暈感漸漸褪去。
耳鳴聲消失後，我恍惚聽見了一牆之隔內的歡聲笑語中，夾雜著一道極其熟悉的聲音。
6
胃又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打開小綠書，找回了那篇讓我如鲠在喉的帖子。
發帖人的文字裡是毫不掩飾的炫耀。
【誰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是一套房啊？
【啊嘞嘞，竟然是我欸！
【謝謝我最愛、也是最愛我的媽媽，啾咪！】
配圖是母女二人在落地窗前的合影。
白裙女孩一手高高舉著紅得刺眼的房產證，一手摟著旗袍女人的腰。
兩張可愛的貓貓貼紙遮住了她們的臉，卻任誰都能想象出貼紙底下的笑容有多燦爛。
我這才意識到。
真正在過苦日子的，隻有我一個。
我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摸出手機，給我媽打去視頻電話。
門內的歡笑聲靜了一瞬。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才接起視頻。
她穿著棉綢睡衣倚靠在枕頭上，
睡眼惺忪，一副剛被我吵醒的模樣。
「幹嘛呢，睡得好好的被你吵醒……等等！」
我媽猛地坐直身子：「你頭上怎麼了？怎麼流了那麼多血？」
瞧見她身後陌生又嶄新的房間一角，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
我胡亂抹了把臉，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媽，我送外賣的時候摔了一跤，磕到了腦袋，你能出來送我去醫院嗎？」
我媽嘴裡不停數落著，卻也急急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嘖，怎麼那麼不小心？那麼大個人還毛手毛腳！我現在……」
話說到一半，我媽忽然頓住，似乎和鏡頭外的人對上了視線。
怔愣片刻後，她竟又緩緩坐回了床頭。
「你現在……在哪？」
看著屏幕右下角多出來那片白色的衣角，我的呼吸愈發沉重。
我抬眸，視線牢牢鎖定我媽的眼睛。
「團圓小區，B 棟，13 樓。」
7
我媽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惶然明顯得我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真的是她。
隨即鏡頭迅速拉近，屏幕變得隻能看到我媽放大的半張臉。
我聽見她誇張刻意的聲音。
「團圓小區在哪？我查查……哎呀那是在城南吧！我在城北趕過去少說也要一個多小時呢！況且現在這麼晚了也不好打車，你有沒有朋友在附近？或者我給你下一個跑腿訂單……」
「媽。
」
我打斷她的話。
「不用那麼麻煩，明珠就在這裡，她大概是不想讓她同學知道她姐姐是個送外賣的，所以裝不認識，任由我摔倒、把我關在門外，還不接我電話。」
「她……」
「我知道，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好面子、有虛榮心很正常，我不怪她。
「隻是我現在真的需要幫助。媽，你幫我聯系明珠，讓她找個借口出來送我去醫院，行嗎？」
「……」
沉默半晌，我媽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明珠今天十八歲生日，還是別掃她的興了。
「我看你傷口的血好像止住了，想來就是些皮外傷沒什麼大礙，實在不放心就叫個跑腿送你去醫院，花不了幾個錢。
「你也別怪明珠，
聚會裡有她喜歡的人，她計劃著趁今天表白。畢業季你懂的，錯過一次就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
聲音戛然而止。
我的手機沒電了，聲控燈也徹底熄滅。
我不懂。
我的畢業季隻有打不完的工和挨不完的餓。
那時候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賺不夠錢交不起學費，擔心媽媽會再度爬上天臺，擔心我養不活妹妹……
而這十年間，我被親情裹挾著做下的每一個利他選擇、放棄的每一個機遇、走散的每一個人……
無數畫面湧進腦海，遲來的痛苦席卷我的全身。
我無力地蜷成一團，SS咬住下唇才不至於哭出聲音。
我錯過的。
是我本該光明燦爛的人生啊。
8
一片漆黑中，那扇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大門，始終沒有打開。
我就這麼頂著一腦門子的血，自個兒騎著電動車龜速往醫院開。
執勤的交警被嚇了一跳，當即用警車把我送到了醫院。
我右眼眉骨輕微骨折，縫了七針。
一直到我離開醫院，我媽和葉明珠都沒有聯系過我。
挺好的。
沒有虛假溫情的拖累，我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搜集證據，拼湊真相。
傷口拆完線這天，我敲開了一百二十平江景大平層的門。
「葉明珠！你又叫外賣了？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外面的東西沒有營養不健康！還髒S了！上次就是因為你叫外賣差點讓……呃，咳咳咳咳！」
我媽看到我，嚇得直接嗆咳出聲。
「我說了我沒有叫外賣！肯定是送錯……姐？！你怎麼來了？！」
在她們的兩臉震驚中。
我抬腿，跨進了這個葉明珠小綠書賬號裡一點一滴搭建而成的「家」。
沒有了濾鏡，房子依然精致又溫馨。
我好奇地左摸摸、右看看，「裝修得不錯啊。」
我媽忙訕笑著解釋：
「是這樣的，房子是明珠的同學的，他要出國留學，想著房子空久了沒人氣，就拜託明珠幫他照看房子，還不收房租呢！
「對了，差點忘了跟你說，下個月開始你可以少給我打一份房租錢了！」
我扯了扯嘴角。
「是嗎？那正好，這裡離我公司還挺近，我回頭也把我租的地下室退了搬進來吧，又省八百……」
9
「不行！
」
葉明珠急忙張開手攔住我。
「為什麼不行？」
我抬手在虛空點了幾下。
「三個房間，一人一間剛剛好。說起來，我從十八歲開始就沒住過那麼好的房子了，有窗有陽光，沒有漏水還沒有霉味……」
「媽！」
葉明珠皺著眉頭，揪住我媽的衣角扯了又扯。
我媽安撫般拍了拍她的手，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
「青禾啊，這畢竟是別人的房子，我住進來都已經很不好意思了，實在不好再隨意添人，到時候別人以為我們想佔他房子就不好了是吧……」
「嗯……有什麼不好呢？」
葉明珠跳腳，「你什麼意思？」
我笑笑，
掏出一沓文件摔在茶幾上。
「都是一家人，這房子我也有份，說什麼佔不佔的，多傷感情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這房子是我同學的……」
葉明珠還想狡辯。
我媽的臉色卻隨著紙張的翻動越來越沉。
「媽，您挺能藏的啊！要是奶奶知道爸爸留下了那麼多遺產，你猜，這房子你還留不留得住？」
我媽「啪」地一聲合上文件，強裝鎮定。
「不是遺產，你爸S之前買了意外B險，受益人是我的名字！所以這筆錢是獨屬於我的，我愛給誰給誰，就算是他爸媽也沒辦法分走！」
我嗤笑一聲，就著我媽的手把文件翻到B險合同復印件這頁。
「別著急呀，慢慢看完再說話不遲。
「話說這套房子加裝修，
少說也要三百萬吧？可怎麼這B險的賠付金額隻有一百萬呢？剩下的錢從哪裡來的，我想爸爸那邊的親戚應該很感興趣……」
10
我媽一把握住我的手，眼淚唰地就流下來了。
「青禾，媽也不想瞞著你的。
「但你也知道你奶奶的德性，她一直嫌棄我隻生了兩個丫頭片子，你爸一S她就掘地三尺地找錢，還想縱著叔伯霸佔了我們的房子。
「就算後來債主上門，把房子收走抵債了她也不肯放過我，還想找我要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