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抵是他剛剛救過我的緣故。


讓我卸下了防備。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起過父母。


 


窮苦的現狀,讓我本能地逃避記憶裡幸福的瞬間。


 


父母的寵愛,漂亮的公主裙抑或滿屋子的洋娃娃,都該隨著他們的黑白照片,徹底在心底燒成灰燼。


 


讓我不再回望。


 


「邊先生,你為什麼問這些呢?」


 


我抬眸。


 


注視著眼前,長腿曲折,擠在小凳子上的矜貴男人。


 


他眼睛裡有幾絲懷念和痛楚。


 


沉默半晌後,邊延淡淡開口:


 


「你應該知道令堂令尊是怎麼走的吧。」


 


「聽奶奶說的,是車禍。」


 


「嗯這次事故,在 10 年前的海城鬧得很厲害……」


 


我拿起水壺的手,

不自然地停在半空。


 


他仿佛知道隱情般,在鬧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我的腦海裡有一瞬的空白。


 


隨後本能地抗拒著,他接下來可能說出的話。


 


「邊先生,如你所見,我現在和奶奶相依為命,我們是普通家庭,不會出現什麼狗血的恩怨。」


 


「我並沒有說什麼,林小姐。」


 


邊延的表情,帶著思慮和對我的審視。


 


他似乎也在猶豫什麼。


 


半晌後,男人嘆了口氣:


 


「抱歉林小姐,是我冒犯了。」


 


「我來找你,其實隻是想和你合作。」


 


「虞願不會放過你的,接下來你大概率會有危險,我可以保護你,隻需要……」


 


「邊先生,不用說了。」


 


我驀地站起身,

在邊延說出他的要求前,冷聲打斷了他的話。


 


今天的事,讓我已經不想再卷入他們富人的遊戲。


 


因為我差一點就被逼上絕路,萬劫不復。


 


我還有奶奶需要照顧。


 


沒有什麼值得我冒險。


 


按邊延的話說,現在我還隻是惹到虞願一個人,應該還能繞著走。


 


但如果再被卷入,就不清楚要和多少人牽扯上恩怨。


 


「邊先生我已經被海大錄取了,如今我隻想好好度過我的大學生活。」


 


他聽出了我話裡的拒絕,但仍堅持道:「我希望你可以考慮下。」


 


「不用了邊先生,我不考慮了,謝謝你今天幫我解圍。」


 


邊延摩挲著杯子的邊角,眼底的神色越來越暗。


 


但最終還是尊重我的選擇,站起身,留下一張名片,離開了屋內。


 


我站在窗邊。


 


看著邊延坐在車裡待了一會兒,指尖的紅星一暗一滅,發出黯淡的光。


 


最後他一踩油門,駕車離去。


 


11


 


一片昏暗中,我閉上眼。


 


腦海裡,關於父母的記憶又一次閃現交織。


 


邊延說的那些話,我又怎麼會不清楚。


 


父母離開後。


 


向來身體硬朗的爺爺,瞬間病倒。


 


一把年紀的他,跑遍了警局和法院,一牆之隔裡,我無數次聽到過他嗚咽著嗓子,和奶奶說:


 


「淺淺爸媽在下面會不會恨我們……」


 


「都怪我……當時就該勸他們不要管那個項目,不該招惹那些人……」


 


所以。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


 


爸爸媽媽是被很難惹的人,害S的。


 


而爺爺,在肇事司機被判刑的第二年。


 


因病離世。


 


他知道真正的兇手並沒有被繩之以法,這也不是意外。


 


整日思慮,終成疾。


 


那時的我小學五年級。


 


奶奶帶著我搬到了很小的房子裡。


 


和過去的人都不再往來,辭掉了海大的任教。


 


一心照顧起我來。


 


她從不提起爸爸媽媽,也不提起爺爺,隻是整日笑呵呵地帶我出去玩,教我念書。


 


這些溫情,一度讓我忘記了那些恐懼和深淵。


 


那個海大資歷最深的數學系教授,拿著鉛筆和算盤,一點點帶我算出未來的模樣。


 


但初三那年。


 


奶奶也沒撐住,

身體垮了。


 


我放棄了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到了海城私立一中,就為了那成績特招生給的獎學金。


 


我明白,今天邊延的問話,都是試探。


 


他救我,大概也和爸爸媽媽的過去有關。


 


可一想到那些未知的危險,我就隻想先照顧好奶奶。


 


因為現在的我什麼也沒有,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生。


 


和邊延合作的路,就和爸媽離開的真相一樣,讓我很想去做,卻又無能為力。


 


隻能拒絕。


 


那晚。


 


我在無數噩夢的交織中度過。


 


直到最後。


 


停在我眼前的是陳棉回過頭,對我說的那句話:


 


「別怪我,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隻是那時的我。


 


不知道惹到不該惹的人後,

下場的盡頭是什麼。


 


到後來我才明白。


 


原來是被趕盡S絕。


 


就像我父母的下場一樣。


 


12


 


「是林淺女士嗎,你奶奶齊燕今天狀況不太好,肝功能出了問題,你有空可以過來看看嗎?」


 


我接到這個電話時。


 


剛從兼職家教的小區走出來。


 


「好。我馬上來。」


 


天邊下著雨,路變得難走。


 


但我還是焦急地打了一輛車。


 


「師傅快點,海大附屬醫院。」


 


窗邊的雨越來越大。


 


天也愈加發暗。


 


午後兩點的天,卻像傍晚般昏沉。


 


奶奶的病情一直都算穩定,這次怎麼突然肝功能有問題……


 


我盯著眼前規律晃動的刮雨器,

思緒煩亂。


 


附屬醫院的位置在一處山腳,需要經過一座橋。


 


而正當我拿出手機,想查閱下奶奶上周的檢查報告時。


 


對面不知為何,突然闖進一輛疾馳的車。


 


司機快速地打著方向盤。


 


想要避開。


 


卻來不及了……


 


「媽的,要S!」


 


他咒罵了一聲,手狠狠砸向方向盤。


 


但車子還是衝出圍欄。


 


我沒能反應過來,隻能感受到劇烈的晃動感。


 


緩過來後,車旁已經浸滿了海水。


 


這下完了……


 


不知道有沒有破窗錘。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我按下了接聽鍵。


 


邊延兩字。


 


是我看見的最後場景。


 


13


 


我不知睡了多久。


 


隻記得夢裡許多人將我圍住,把刀抵在我的脖間,想要我的性命。


 


突然一個小男孩闖了進來,拉著我逃離了這片黑暗。


 


我艱澀地睜開雙眸。


 


映入眼簾的是,醫院泛黃的天花板。


 


鼻子上戴著呼吸機,耳旁是嘀嘀嗒嗒的響動。


 


「渴……」


 


「你醒了。」


 


一雙修長的手,將我扶了起來。


 


是邊延。


 


他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坐在我身邊,眼睛裡布滿血絲。


 


男人遞過來水杯。


 


眸底的擔憂逐漸散去。


 


我嗓子說不出,隻能發出氣聲。


 


「邊先生,我奶奶怎麼樣了?」


 


「醫生說她肝功能不好,

讓我過去……」


 


男人辨別出我的話後。


 


神色突然暗了下去。


 


沉默了半晌,沙啞開口:


 


「你要聽實話嗎?」


 


聞言,我立即害怕地弓著背。


 


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凌亂著頭發,點頭。


 


「齊奶奶……」


 


「昨晚沒搶救過來……」


 


一瞬間。


 


大腦一片空白。


 


我隻能聽見機器的響動,和我急促的呼吸聲。


 


胸腔的起伏,讓鼻腔帶出一絲血腥味。


 


我突然想到。


 


這周末就是奶奶的生日。


 


我還答應奶奶,這次要給她買個雙層蛋糕,上面要畫上她最愛的海棠花。


 


她聽到後。


 


樂呵呵地眯起眼睛,說一定要讓她嘗一口,她好久沒吃甜的了。


 


隻是……為什麼……


 


就這點兒事,我在奶奶生前,都沒能辦到。


 


我實在想不明白。


 


為什麼我的親人一個又一個離開我?


 


我隻剩奶奶了,隻想帶她安度晚年,帶著沒能陪伴爸媽和爺爺的遺憾,我隻想做好這件事……


 


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腦子裡全都是對自己的怨恨和質問。


 


直到眼睛腫脹難忍。


 


我才閉上眼。


 


不知在床上待了多久。


 


感受到窗邊,有一絲破曉的光,透過窗簾,照到我眼睛時。


 


我才抬手,抓住身旁的邊延。


 


「邊先生,我去。」


 


「你讓我做什麼我都做。」


 


反正。


 


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爛命一條。


 


是兇險還是深淵,我都要去直視。


 


邊延聽到聲響,惺忪的睡眼猛地清醒。


 


他側眸,看出了我眼裡的堅定。


 


「你決定好了,是嗎?」


 


「是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邊延站起身打了一通電話。


 


開始安排我的事。


 


14


 


我的傷並不重。


 


痊愈後。


 


我便在邊延的安排下,整了容,到 H 國的商學院讀大學。


 


那個雨夜,林淺墜海,失蹤。


 


所有人都以為我已經S了。


 


邊延給了我一個新身份,叫齊戀。


 


原本他打算給我用他母親的姓,祁,但為了後續的考量,選擇了齊。


 


四年時間。


 


我借著邊延給的資源,混起 H 國的富二代圈。


 


在「機緣巧合」下。


 


認識了邊辰。


 


他是邊延父親邊雄,養在國外的私生子。


 


是個囂張跋扈的主兒,惡劣程度不遜於邊景。


 


原本邊雄打算把邊辰養在國外一輩子。


 


但國內邊延的成長速度過快,讓邊雄有了些許忌憚。


 


邊延的生母是因病去世,那年的事,似乎也有恩怨和蹊蹺。


 


邊雄打心裡,還是信不過邊延。


 


於是。


 


這個冬天結束後,他打算把邊辰叫回國內,

一起和邊景打理邊家的產業。


 


空曠的酒吧裡。


 


卷毛的國外少年坐在臺邊,唱著爵士樂。


 


邊辰喝得有些醉了,他眉眼迷離,靠在我的肩膀上。


 


帶有紋身的手掌,上下摩挲我的大腿。


 


「回去的機票,已經訂好了嗎?」


 


我撩起頭發,隨意問道。


 


「啊?早讓李叔定好了」


 


「唉,真不想回去,聽我媽說一回去就要開始當牛馬,誰愛要這繼承權誰去唄。」


 


邊辰煩躁地抓了抓紅色的發絲,坐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