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劈在謝青辭的身上。


他猛地轉過頭,SS地盯著林清月手中那塊溫潤的玉佩,瞳孔劇烈地收縮著。


 


「你說什麼?」


 


他聲音幹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沒有再給他辯解的機會。


 


隻是抬起手,對著林清月手中的玉佩,輕輕一握。


 


「咔嚓——」


 


那塊被他仿制的玉佩,瞬間化作了齑粉。


 


神魂相連的痛楚讓我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湧出。


 


而對面的林清月,卻隻是白了白臉,並無大礙。


 


連反噬的傷害都由我一人承擔了。


 


謝青辭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徹底鎮住了,他看著我唇邊的血跡,又看了看林清月,眼中滿是混亂與狼狽。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扶著牆,一步一步,向著洞府外走去。


 


「站住!你要去哪兒?!」


 


謝青辭厲聲喝道,他似乎還想維持他那可笑的掌控。


 


我沒有回頭。


 


隻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地說:


 


「謝青辭,從此以後,你的S劫我不管了。」


 


10


 


我拖著殘破的身心回到自己的洞府。


 


石床之上,卻放著一隻描金的藥碗。


 


碗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深褐色的藥渣。


 


謝青辭將它送來時,是說自己花費七七四十九天精心熬制。


 


依稀記得我們歡愛時,他曾笑著說我吃不了苦,每次都會在木託上備好醇香的蜜糖。


 


「阿鸞,我最知你怕苦,託人去京城尋來時下最流行的酥糖,你來嘗嘗。


 


那時的他,桃花眼裡滿是寵溺。


 


師尊亦為我們夫妻情深而動容。


 


可這股熟悉的藥味,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都凝固了。


 


是九轉還魂丹。


 


是他方才拿給我讓我穩固神魂的仙丹。


 


可這碗裡殘留的氣息,卻不止是九轉還魂丹。


 


還多了一味落魂草。


 


落魂草本身無毒。


 


但它唯一的特性,便是能消解鳳凰神魂的靈性,使其陷入暫時性的沉睡。


 


而這種草極為罕見,整個宗門隻有他謝青辭的藥圃裡種了一株。


 


我端著那隻還帶著餘溫的碗,緩緩轉過身。


 


謝青辭不知何時,已經跟了過來,正站在洞府門口。


 


他的臉上還帶著方才的震驚與狼狽。


 


我舉起手中的藥碗,

平靜地看著他。


 


「這是什麼?」


 


他看到那隻碗,臉色驟然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是還魂丹。」


 


他聲音幹澀地回答。


 


「是嗎?」我看著他,唇邊勾起一抹悽涼的笑:


 


「謝青辭,你鑄劍之術天下第一,辨藥之能也無人能及。」


 


「你告訴我,這碗裡除了還魂丹,還多了什麼?」


 


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一言不發。


 


他身後的林清月,卻忽然柔柔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天真的好奇:


 


「師兄,那不是你前幾日,專門為師姐煉制的丹藥嗎?」


 


她歪了歪頭,像是想起了什麼,繼續道:


 


「我記得你說師姐她神魂特殊,戾氣難消,尋常丹藥於她無用。便特意加了一味靜心草,

好讓她睡得安穩些。」


 


她將落魂草輕描淡寫地說成了靜心草。


 


好一個靜心草。


 


好一個睡得安穩些。


 


原來他根本不是要救我。


 


他隻是怕我真的破開思過崖的禁制,不再受他掌控而一走了之!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我愛了百年的男人。


 


他要毀我道途,奪我神劍,踐踏我真心,如今竟還要廢了我的神魂。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眼淚都順著臉頰滑落。


 


可就連曾經最疼我的師尊都不知道,以我目前的靈力,鳳凰劍意早就無力抵抗落魂草的藥性。


 


若尋不到昆侖深山的醫道聖手熬制的解藥,恐怕永遠不會醒來。


 


「謝青辭。」我一邊笑,一邊朝他走過去。


 


「你贏了。」


 


在他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我走到他的面前。


 


然後當著他的面,將碗中最後那一點點混著落魂草的藥渣,盡數送入了口中。


 


11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謝青辭,沒有林清月,也沒有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


 


百年前,我沒有被送到這個陌生而殘忍的世界。


 


隻有我故鄉的漫天星辰,和我家人溫暖的笑臉。


 


我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偶爾似乎能聽到一些遙遠的聲音。


 


有時是師尊焦急的嘆息:


 


「怎麼會這樣?那碗藥我分明也看過,藥性不足致S,隻會廢掉一大半的修為。」


 


「不過是大半修為而已,棲鸞她明明神魂穩固,為何就是不醒?」


 


「謝青辭,你究竟還瞞著我在藥碗裡動了什麼手腳?」


 


有時是小師弟壓抑的哭聲:


 


「大師姐,

你快醒醒啊!」


 


「你答應過我們,明年青玉峰上的桃樹盛開之時,要為你釀造最清冽的桃花酒的!」


 


「酒壇我一早就拿來了,可是你怎麼不願看我們一眼!」


 


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日日夜夜,在我耳邊一遍遍地重復著。


 


「阿鸞……醒過來……」


 


「阿鸞……是我錯了……」


 


「阿鸞……你看看我……」


 


是謝青辭。


 


很吵。


 


我很想讓他閉嘴,卻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12


 


謝青辭瘋了。


 


這是整個宗門都知道的事。


 


自從我昏迷之後,他便將自己關在了我的洞府裡,寸步不離。


 


他遣散了所有藥僕,衣不解帶,日夜守著我。


 


他像瘋魔了一樣,翻遍了所有的上古醫典,煉制了無數的靈丹妙藥,一碗一碗地撬開我的嘴,親自喂我服下。


 


笑話,藥道同修的他親手熬制的還魂毒丹,怎可能被幾副妙藥就輕易祛除?


 


可我依舊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不僅如此,我的身體開始變得越來越虛弱。


 


起初隻是臉色蒼白。


 


後來是靈力開始不受控制地逸散。


 


再後來,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那是一種從內而外的、虛無化的透明。


 


仿佛我整個人都正在被這方天地一點一點地抹去。


 


他終於感到了恐懼。


 


那種無論他做什麼,

都無法阻止我離去的恐懼,是一股滅頂之災。


 


他開始一遍又一遍地為我探查神魂,可每一次得到的結果都是神魂穩固,並無異樣。


 


那碗加了落魂草的丹藥確實讓我陷入了沉睡。


 


但真正讓我離去的是我自己。


 


是我那顆再也不願為這個世界停留的心。


 


13


 


在我陷入沉睡的第三十天,天際那道裂痕終於徹底崩開。


 


數以萬計的域外天魔如蝗蟲般湧入,宗門大陣搖搖欲墜。


 


師尊與眾長老浴血奮戰,卻節節敗退。


 


整個宗門都籠罩在絕望之中。


 


這個時候,林清月出現了。


 


她穿著一身與我當年一模一樣的火紅勁裝,手中捧著那柄被師尊收回的神劍。


 


她大概以為,這是她取代我、成為救世主的最好時機。


 


我雖陷入沉睡,但一縷神識卻始終與這個世界相連,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我看到她站在主峰之巔,對著下方浴血奮戰的同門,高聲喊道:


 


「諸位同門不必驚慌!大師姐不願守護的宗門,由我林清月來守護!」


 


她說完,便強行催動體內所有靈力,試圖喚醒神劍。


 


神劍發出一聲震天的嗡鳴,金光大作,似乎真的被她引動。


 


許多弟子都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然而隻有謝青辭,那個一直枯守在我床邊的男人,猛地抬起了頭。


 


他衝出洞府,看著林清月的身影,眼中隻有無盡的驚恐。


 


「住手!你根本駕馭不了它!」


 


他嘶聲力竭地吼道。


 


可惜已經晚了。


 


林清月嘗到了一絲甜頭,更加瘋狂地將靈力灌入劍身。


 


她以為自己能成為第二個劍道天才姜棲鸞。


 


她不知道,這柄劍是我以鳳凰真血淬煉百年,早已與我的神魂融為一體。


 


它感受到的,不是林清月的孤勇,而是她內心對我的嫉妒與貪婪。


 


劍靈徹底暴怒了。


 


那衝天的金光不再是庇護,而是審判。


 


萬丈劍芒倒卷而回,瞬間便將林清月整個人吞噬。


 


在極致的光芒中,她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狂暴的劍氣撕成了碎片。


 


劍光過處,連一縷飛灰都未曾留下。


 


她汲汲營營一生,用盡手段從我這裡奪走的一切,最終也將她自己送上了絕路。


 


14


 


林清月的S並未能阻止天魔的腳步。


 


神劍因無人能掌控,哀鳴一聲,化作流光不知所蹤。


 


宗門的防線徹底崩潰了。


 


謝青辭呆呆地看著林清月消失的地方,又回頭看了看我氣息漸無的身體,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他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我的床邊,緊緊抓住我那隻已經半透明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


 


「阿鸞……」


 


他哽咽著,聲音裡是無盡的悔恨與絕望。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你睜開眼看看我……」


 


「沒有你,我的劍道,我的大道,又有什麼意義……」


 


他的哭喊聲越來越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


 


我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身體被剝離的痛楚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


 


我知道,我快要回家了。


 


15


 


「嘀——嘀——嘀——」


 


耳邊傳來規律的、冰冷的電子音。


 


鼻尖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費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古樸的洞府石頂,而是慘白的天花板和一盞刺眼的日光燈。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見我醒來,驚喜地叫道:「醒了!23 床的病人醒了!」


 


很快,一對中年夫婦衝了進來,看到我,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鸞鸞!我的女兒!你終於醒了!」


 


女人撲到我床邊,緊緊握住我的手,那份真實的、帶著薄繭的溫暖,

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是媽媽。


 


我真的回來了。


 


那百年的仙途,百年的苦修與愛恨,不過是我在這裡昏迷了三個月的一場大夢。


 


我貪婪地感受著父母的關愛,努力學習著重新融入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現代社會。


 


直到那天夜裡。


 


我做了一個夢。


 


或者說,是那方天地,透過最後一絲微弱的聯系,傳給我的最後的回響。


 


夢中,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天穹已經徹底破碎,山河傾覆,萬魔咆哮。


 


宗門化作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屍橫遍野。


 


師尊和長老們都戰S了。


 


師弟師妹們找到了我遺留在洞府中的保命玉符,躲在宗門僅存的洞天福地裡,驚恐地望著天穹下的那人。


 


謝青辭。


 


他白衣染血,抱著我隻餘下的一件染血衣袍,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間。


 


謝青辭輕輕撫摸著那件衣袍,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的界限,落在了我的身上。


 


「阿鸞。」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呼喚著我的名字。


 


下一瞬,他引爆了自己的劍心與神魂。


 


一場席卷了整個修真界的、最為絢爛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天魔,廢墟,還有他自己。


 


萬籟俱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