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沒有尾巴。
可能會很醜。
這段時間，我硬撐著也不願變回原形，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還好，到時我已經失去了靈智，不會再介意自己醜了。
江遮揮了揮手，向我告別。
「小狸，等我回來。」
我沒有回答，隻是含笑看著他。
等不到了。
他和趙成月拜天地那會兒，我應該正好靈力流盡。
江遮好像感覺到了一絲恐慌。
他這一絲恐慌不知道從何而來。
他刻意忽略了。
明日他就是皇夫了。
一切等明日過後再說。
當晚。
我睡了一個很好的覺。
很安心。
夢裡，不會再有人惦記我的尾巴了。
我變回了小貓的樣子。
還有九條尾巴。
特別神氣。
特別漂亮。
我抱著自己的尾巴，曬著太陽。
第二日。
普天同慶的盛世。
我待在院子裡也能聽見外面的鑼鼓喧天。
外頭街上，還有宮女太監在發喜糖。
「江將軍和陛下真是天作之合！」
「江將軍為陛下出生入S，多年未娶，真是感人至深！」
無數人贊頌著這天賜良緣。
原來，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我曾是江遮的妻子。
也是。
如今細細回想，江遮似乎從來沒有把我帶去人前。
我也從未和他一起參加過什麼宴席。
他說，我不習慣這種場合。
偶有一次，我與他郊外踏青時，
遇到了他的同僚。
那些同僚笑得促狹，落在我身上的眼神也格外猥瑣。
那時我隻當他們沒禮貌。
現在總算明白了個中緣由。
我嘆了口氣，閉上了眼。
感受著靈力緩緩流逝。
可就在這時。
門口突然一陣嘈雜。
我聽到了江遮的聲音。
11.
江遮衝了進來。
「小狸！」
「你到底對陛下做了什麼！」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江遮此刻穿著的還是那身新郎官的衣服，看起來格外喜慶好看。
但他面容猙獰，眼裡的怒火幾乎要把我灼燒。
「上次陛下祭祖的時候也是，今日也是！」
原來，就在剛剛。
在拜堂的時候。
敬拜天地之時，趙成月突然被一道天雷劈中。
現在外面都亂了。
隻是這一次，我不在場，趙成月沒辦法用我當理由。
現下，她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江遮SS盯著我，像是要看出一個洞來。
「你隨我快去見陛下！」
我搖了搖頭，說：「不關我的事，我不願意。」
江遮失望地看著我，道：「怎麼能不關你的事？」
「我看這天雷，就是你看不慣我和陛下成親，故意招來的！」
「小狸，你何時變得這麼惡毒善妒？」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如實相告道：「是她屢次逆天改命，惹來了天雷。」
「她不僅這輩子沒命了，還會用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下下輩子償還，
她會連續八世不得善終。」
她本可以行善積德，努力抵消罪孽，可她沒有。
她滿眼都是皇權，她隻關心她的統治是否穩固，眼裡從來沒有黎民百姓。
江遮愣了愣。
片刻後，他看向我，義正詞嚴：
「那也是因你而起，是你換命給她，你必須為此負責！」
江遮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拉扯起來帶走。
我已經徹底沒有力氣和他反抗了。
而且。
我也已經不在乎了。
反正我很快就要失去靈智了。
就這樣，我被江遮生拖硬拽帶進了宮。
趙成月躺在床榻之上，穿著和江遮成對的喜服。
隻是她的臉被雷劈得黢黑。
我忍住了，沒有笑出聲。
江遮將我推到趙成月床邊。
「你必須要救她！」
我看向江遮，反問道：「我的命都已經給她了，還能怎麼救？」
江遮一噎。
然後，他脫口而出：「那你最後剩下的這條命呢？」
說完，他似乎這才驚覺，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但他依舊執著地看向我：「你少了最後一條命也沒事吧？」
我看著他，覺得眼前的人無比陌生。
我說：「我沒了最後一條命，就會變回普通的貓。」
「就和你在街頭巷尾看到的，沒有區別。」
「我會徹底忘記你。」
江遮聞言卻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沒事的！忘了我，我可以讓你重新想起來！」
「但陛下隻是凡人之軀，你不一樣，你是妖怪，就算沒命了，也能活很久吧？
」
「我就要和陛下成親了，最後一次了，隻要你再救她一次，我就辭官，和你一起去遊山玩水，你不是早就想去大沙漠了嗎？我陪你去……」
「你救救陛下，就當為了我——」
「啪！」
我再也聽不下去，卯足了最後的力氣，一巴掌打在了江遮的臉上。
他的頭偏向了一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江遮，我真後悔和你相識。」
12.
江遮將我關押了起來。
他對侍衛說，都是我在暗中做法，趙成月才會被雷劈。
我被關在大牢裡，各種刑罰落在我身上。
我的靈力幾乎都已經沒有了。
我快要維持不住人形之時，
江遮走了進來。
他身形高大，在我身上投射下好大一塊陰影。
我並不想看他，他卻抬起了我的下巴。
「小狸，你還不願意嗎？」
「你要眼睜睜看著陛下S嗎？」
見我不應，他軟了語氣，仿佛是曾經那個江遮。
可說出的話，卻陌生得可怕。
「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在生我的氣，我也沒辦法，我們江家世代忠君，陛下還救過我的命……」
「你救救陛下，之前的事情就既往不咎了，等陛下醒了，我定會求她赦免你的罪孽，然後把你接進宮，我們三人好好過日子。陛下寬宏大量，你又會體諒人，我們三人一定能把日子過好。」
我笑了笑。
我最後一條命早就用掉了啊。
見我還是不回答，
江遮似乎漸漸失去了耐心。
他看了眼旁邊的刑具。
獄卒看出我和江遮關系不一樣。
他們連忙告罪，說不是故意往我身上用刑的。
可下一刻，江遮從他們手裡拿過了刑具。
燒紅了的烙鐵滴著火星子。
他看向我，表情沉痛：
「小狸，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太自私了。」
「你明明能救陛下卻不救，這是你應受的——」
說著，烙鐵直直戳向我心口。
「啊——」
我慘叫出聲。
隨著一口鮮血噴出，灑在江遮臉上。
我最後的靈力徹底消失殆盡。
在江遮震驚的目光中，我變回了原形——
一隻沒有尾巴的狸花貓，
然後掉落在了地上。
13.
我的靈智還沒有完全消散，但已經掌控不了身體了。
江遮呆愣愣地看著我光禿禿的屁股。
「小狸，你為什麼……一條尾巴都沒有了？」
我靈活地抖了抖皮毛，伸了個懶腰。
在察覺四周都是人後，我嚇得豎起了毛，「喵喵」尖叫著逃跑。
但沒了尾巴，失去了平衡，好幾次摔倒。
江遮手裡的烙鐵砸在地上，我嚇得悽厲地叫了一聲。
我躲在角落裡看著江遮步步逼近。
他蹲下身，朝我伸手。
可回應他的是我鋒利的爪子。
我朝他哈氣。
爪子鉤破了他的手掌心。
江遮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小狸！
」
他有些生氣地看著我。
可他隻看到了一雙毫無靈智的獸瞳，所有的怒氣都頃刻消散。
「小狸，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肯定是把自己最後一條尾巴藏起來了……」
他聲音顫抖得厲害，眼神驚恐又絕望。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隻是不願意相信。
我已經不認識他了。
不然我怎麼忍心傷害他？
他不顧我鋒利的爪子，把我抓進了懷裡。
我瘋狂地蹬腿，撓得他幾乎頭破血流，差點毀容。
「喵——」
獄卒看著這一幕目瞪口呆。
江遮的眼角被我的爪子劃過，獄卒連忙道：
「江將軍，志怪故事裡說，妖怪被打回了原形就和普通畜生沒什麼差別了……」
「閉嘴！
」
他用外袍將我包裹住，匆匆帶走。
他想要放我出來，可我一旦擁有了自由，就會逃跑。
於是，他把我放進了籠子裡。
他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最後一條命去了哪裡？
難道，我以前說的是真的？
他跌坐在地,記憶突然裂開了一道夾縫，他想起來。
那時他被關在地牢裡,被生生折磨致S。
有個漂亮得像精怪一樣的姑娘突然出現了。
然後她咬著牙，斬斷了自己的一條尾巴。
而少時的江遮看著這一幕,隻覺自己在做夢。
後來，趙成月跟著先帝姍姍來遲，他終於得救。
原來，原來事實是這樣。
江遮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他望著籠子裡的我,
道：「沒事的，我會讓你重新記起我來的。」
「小狸,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傷心了。」
趙成月的大宮女著急來尋他：
「江將軍,陛下還在等著你……」
江遮回頭看了她一眼：「滾！」
「江將軍……」
「滾！」
大宮女被趕了出去。
江遮就這麼守著我的籠子。
我打翻了他親自下廚做的面。
他說，這是補給我的長壽面。
貓才不會吃長壽面呢。
我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有個小丫鬟看不下去，給我喂了一塊生的雞屁股。
我吃得狼吞虎咽，血水從胡須上流淌下來。
江遮回來後,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又哭又笑，絕望之色蔓延在眼底。
可他告訴自己，沒事的，再等等。
說不定呢，說不定我明日就能重新修出靈力,開靈智。
又過了好幾天。
外頭很吵鬧。
是兵變。
趙成月S後,皇族兵變。
皇族道貌岸然，說她牝雞司晨。
但很快就被百姓起義推倒。
趙成月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先帝本以為自己將來還有兒子,所以不曾教導趙成月如何做帝王。
在先帝突然病S後，趙成月順利登基。
她想要做一個好皇帝。
可她不會。
她有魄力,有膽識,有計謀，可她沒有仁心。
視人命為草芥,也視我的命為草芥。
民不聊生,
終於水覆行舟。
江遮抱著我的籠子躲在院子裡，似乎這些都和他無關。
月下。
他對著我喃喃自語：「沒事的，小狸，你既然能從狸花貓修成貓妖，從頭再來也是一樣的,我等你,等你再來和我團聚,這一次，我們⼀定會好好在一起的……」
可突然間。
⽉光被遮住了。
巨⼤的貓影鋪天蓋地。
一雙⿈燦燦的眼眸落在了我身上。
「喵～」
我下意識地撒嬌。
女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我就閉關了百年，怎麼就把⾃己搞成這個樣子了。」
束縛我的籠⼦應聲打開。
江遮似有所感，SS抱住我。
可下一刻，他就被定住了⾝形。
一條巨大的尾巴卷起了我。
「姥姥來接你回家了。」
她一眼都沒有看向江遮。
仿佛從始⾄終沒有這號⼈存在⼀樣。
一陣微⻛吹過。
江遮可以動了。
一切就像是幻覺一樣。
但貓籠在那⾥空蕩蕩的,吱吱作響。
江遮的嘶吼聲響徹了雲霄。
「小狸——」
我聽不懂。
我隻是⼀隻普通的⼩貓。
⼀隻偷溜出家門，被姥姥逮回家的⼩貓。
我的恩早就報完了，我要回家重新開始修煉了。
再見,江遮。
再見，凡間。
姥姥撕裂天空的那一刻,我好像看到有百姓闖進了江府。
他們喊他，
是昏庸帝王的走狗。
要把江遮的⻣灰和趙成⽉的混在一起。
江遮絕望地喊著「不要！」
「我要活著等⼩狸回來！」
下⼀刻，利刃刺⼊了他的心髒。
「小狸——」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