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到姐姐哭著說:
「媽媽,我不想當瞎子,我不想什麼都看不見。」
媽媽哽咽著安慰她:
「不會的,孟然,媽媽不會讓你當瞎子的,媽媽有辦法。」
說完,她的目光,穿過客廳昏暗的光線,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種熟悉的、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蹿遍全身。
果然,媽媽把我拉到房間,關上了門。
她蹲下來,拉著我的手,臉上是和我三歲那年一模一樣的表情。
「三三,姐姐的眼睛快看不見了,你願意幫助姐姐嗎?」
我猛地抽回了手,連連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
「不!」
我幾乎是尖叫出聲。
兩年前那場手術的疼痛,
如同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地折磨著我。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不要!好疼!我不要!」
我哭喊著,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她第一次對我露出那樣兇狠的表情,她臉上所有的溫柔和慈愛都消失殆盡,隻剩下冰冷的、不耐煩的怒氣。
「柳三!」她厲聲喝道:「你鬧夠了沒有!」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們辛辛苦苦懷你、生你、保你,是為了什麼?現在的保胎技術這麼強,不就是為了讓你多救人的嗎?你哥哥的命是你救的,現在輪到你姐姐了,你有什麼資格說不?」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插進了我的心髒。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之所以能來到這個世界,
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需要。
我不是稀世珍寶,我隻是一個行走的、備用的器官庫。
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為我那「先天不足」的哥哥姐姐,提供健康的零件。
我呆呆地看著媽媽,眼淚流不出來了,心卻疼得比被剜掉腎髒時還要厲害。
見我沒了反應,媽媽的語氣又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循循善誘的 PUA。
「三三,你是不是隻喜歡哥哥,不喜歡姐姐啊?姐姐對你那麼好,你都忘了嗎?」
姐姐……對我好嗎?
我想了很久。
記憶裡,姐姐總是安安靜靜的,很少和我說話。
但有一次,冬天,哥哥用雪球砸我,砸得我滿頭滿臉都是冰冷的雪渣。
我氣得大哭,姐姐從屋裡走出來,默默地站到了我的身前,
替我擋住了哥哥扔過來的下一個雪球。
雪球砸在她身上,發出噗噗的聲音。
她沒有哭,隻是回過頭,用她那雙看不太清東西的眼睛,對我說:「別怕。」
是的,姐姐保護過我。
媽媽看著我動搖的神情,繼續循循善誘:
「姐姐對你這麼好,現在她需要你幫助,你忍心看她一輩子當個瞎子嗎?隻是一個小小的手術,就像上次一樣,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就好了。
又是這句話。
我知道是謊言。
可看著媽媽那張充滿期盼的臉,想著姐姐擋在我身前的背影。
我的心,還是軟了。
我是一個需要靠愛才能活下去的孩子。
既然媽媽的愛是有條件的,那我隻能努力去滿足她的條件。
我抽噎著,
點了點頭。
媽媽的臉上立刻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緊緊地抱住我,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媽媽就知道,我們的三三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孩子。」
7
這一次,我依然不知道「捐眼角膜」意味著什麼。
我隻知道,我們又去了一次國外的那個私人醫院。
我又一次躺在了那張冰冷的手術臺上。
這一次,媽媽甚至沒有站在門外,她和爸爸一起,陪在姐姐的身邊,輕聲細語地安慰著緊張的姐姐。
麻藥推進身體,我閉上眼睛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他們一家三口緊緊相擁的畫面。
而我,依舊是那個孤零零的局外人。
等我再次醒來,我的眼睛上蒙著厚厚的紗布。
世界一片黑暗。
我看不見光,看不見人,什麼都看不見。
我慌了,哭著喊媽媽。
沒有人回應我。
過了很久,一個護士走進來,冷冰冰地告訴我:「別吵,手術很成功,你姐姐很快就能看見了。」
我的姐姐能看見了。
那我呢?
我什麼時候才能看見?
拆紗布那天,我滿心期待。
可當厚厚的紗布一層層被揭開,我的世界,並沒有恢復光明。
一切都是模糊的。
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的毛玻璃,所有東西都隻有一個朦朧的輪廓和色塊。
我看不清醫生的臉,看不清媽媽的表情,甚至連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有幾根,都數不清楚。
我徹底慌了。
「媽媽!我看不見了!我看不清!
」
我伸出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試圖抓住一點實在的東西。
可我隻聽到了爸爸不耐煩的聲音:
「吵什麼吵!醫生不是說了嗎,隻是有點後遺症,S不了就行了。」
緊接著,是媽媽如釋重負的笑聲,她正抱著姐姐,喜極而泣。
「太好了!孟然!你終於能看清了!你看看媽媽,看得清楚嗎?」
姐姐發出了驚喜的歡呼:
「清楚!媽媽,你好漂亮,我看得好清楚!爸爸的胡子我都能看見!」
一家人笑作一團,那笑聲,像無數根針,扎在我的心上。
我摸索著下床,因為看不清,一腳踩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我眼淚直流。
可沒有人來扶我。
我隻聽到他們歡樂的笑聲中,
夾雜著我媽一句輕飄飄的話:
「現在兩個孩子都健健康康的了,我們總算能松口氣了。至於那個……有口飯吃別餓S就行了,反正也用不著她了。」
用不著她了。
用不著我了。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摸著右後腰那道凹陷下去的疤痕,那裡空空蕩蕩,是我缺失的腎的位置。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裡也空空蕩蕩,是我缺失的光明。
我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們從來沒有愛過我。
他們耗盡心力地生下我,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把我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不過是像農夫對待一株準備移植的珍貴植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隻為了在需要的時候,能取下最健康、最茁壯的枝幹。
我的名字,柳三。
不是因為他們希望我一生平安順遂,隻是因為我在家裡排行第三。
一個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代號。
他們不需要我成才,不需要我優秀,甚至不需要我快樂。
他們隻需要我活著,像一個備用血包,一個備用零件庫,隨時準備為他們的心肝寶貝奉獻我的一切。
現在,哥哥的腎是健康的,姐姐的眼睛是明亮的。
我這個備用零件庫,被掏空了,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8
從那以後,我在那個家裡,就成了一個透明人。
不,連透明人都不如。
透明人至少不會礙眼,而我,這個視力模糊、走路跌跌撞撞的半瞎子,在他們眼裡,成了一個礙手礙腳的累贅。
吃飯的時候,我因為看不清,把飯菜灑在桌上。
媽媽會立刻皺起眉頭,厭惡地把我的碗推開:「吃不了就別吃了!髒S了!」
走路的時候,我因為看不清,撞到家具,或者擋住他們的路。
爸爸會不耐煩地把我推到一邊:「沒長眼睛嗎?滾開點!」
他們抱著哥哥和姐姐,噓寒問暖,給他們買新衣服、新玩具,帶他們去吃大餐。
而我,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永遠隻能吃他們剩下的殘羹冷飯。
我像一條被遺棄的流浪狗,蜷縮在那個華麗卻冰冷的房子裡,苟延殘喘。
我開始討厭放假,尤其是寒暑假。
因為每到這個時候,爸爸媽媽就會帶著哥哥姐姐,全球各地的去旅遊。
他們會在朋友圈裡,曬出各種各樣的照片。
在巴黎鐵塔下的擁抱,在馬爾代夫沙灘上的奔跑,
在迪士尼樂園裡的歡笑……
照片上,他們一家三口,笑得那麼燦爛,那麼幸福。
出發前,他們會給我留下一些面包和泡面,然後鎖上門,一走就是一兩個月。
他們完全忘記了,家裡還有一個十歲的、幾乎看不見東西的女兒。
那個暑假,他們又去了北歐看極光。
我一個人被鎖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
一開始,我還能靠著他們留下的食物勉強過活。
但沒過多久,面包發霉了,泡面也吃完了。
我餓得頭暈眼花,隻能不停地喝自來水充飢。
我的世界本就模糊,飢餓讓我的視線更加昏暗。
一天,我餓得實在受不了,想下樓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能吃的東西。
因為看不清,我一腳踩空,
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樓梯的拐角,一陣劇痛之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我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
等再次恢復意識,是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的。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額頭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流下來,糊住了我的眼睛,世界變成一片可怕的紅色。
9
門鈴聲響了很久,然後停了。
我聽到外面有一個溫柔的女聲在打電話,那聲音有些熟悉。
「喂,是柳三的家長嗎?我是她的班主任王老師。我來家訪,按了半天門鈴都沒人開,孩子在家嗎?」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爸懶洋洋的聲音。
「在家啊,估計又溜出去野了吧,那孩子不聽話,您別管她了。」
王老師似乎有些不放心:「可是她最近狀態很不好,
成績也下降得厲害,我有點擔心……」
「哎呀老師,您就別操心了,我們家孩子我們自己清楚。沒什麼事我掛了啊,我們這兒有時差,正準備休息呢。」
電話被掛斷了。
王老師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才嘆著氣離開。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連最後一絲求救的希望,都破滅了。
第二天,門鈴聲又響了起來。
還是王老師。
她锲而不舍地按著門鈴,一遍又一遍。
我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終於,她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再次撥通了我爸媽的電話,語氣焦急而堅定:
「柳先生,柳太太!我今天又來了,三三還是沒開門!我懷疑孩子出事了!她視力不好,
是不是在家裡摔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我媽不耐煩的聲音:
「哎呀,能出什麼事?我們這兒玩得正高興呢,您別老打電話來煩我們行不行?萬一真摔了,那也是她自己不小心。我們不想掃了瑾年和孟然的興致,要不這樣吧,您自己找個開鎖的進去看看?看完順便給我們換把鎖就行了,錢我們回來給您。」
這幾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重錘,將我最後一點對他們身為父母的幻想,砸得粉碎。
他們不想掃了哥哥姐姐的興致。
所以,連我的S活,都無所謂。
我聽到王老師在電話這頭倒吸一口冷氣,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掛了電話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開鎖師傅搗鼓門鎖的聲音。
「咔噠」一聲,門開了。
王老師第一個衝了進來。
當她看到我滿臉是血、悄無聲息地倒在樓梯口時,她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