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衝過來，顫抖著手探了探我的鼻息，然後猛地松了口氣，一把將我抱了起來。
「三三！三三！你醒醒！別怕，老師在！老師帶你去醫院！」
在被她抱起的那一刻，我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受到了她懷抱的溫暖。
那是我五歲以後，再也沒有感受過的溫暖。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
10
那件事之後，王老師報了警。
她向法院申請，要求變更我的監護權。
爸媽從國外回來，接到法院傳票時，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們甚至沒有出席庭審，隻是讓律師全權處理。
他們非常爽快地，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籤署了所有文件，放棄了我的監護權。
我記得律師後來對王老師說:
「那對夫妻說了，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個累贅，就送給你了。」
累贅。
我就這樣從一個「珍寶」，變成了一個「累贅」。
被我親生的父母，像一件垃圾一樣，丟給了我的老師。
王老師家不大，隻是一個普通的兩居室。
她工資不高，一個人生活本就拮據。
為了我，她過得更加清貧。
但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她會牽著我的手，帶我熟悉家裡的每一個角落，告訴我哪裡是桌子，哪裡是椅子，哪裡有臺階。
她會在所有的桌角、櫃角都貼上厚厚的防撞條。
會把我的飯菜都切成很小很小的塊，方便我用勺子吃。
從不嫌我麻煩，也從不罵我。
會一遍又一遍地，耐心地教我摸索著做功課，給我讀課文，
講題目。
還會撫摸著我的頭，溫柔地對我說:「滿滿，別怕，有老師在。」
「老師一定幫你攢夠手術費，讓你重新看清楚這個世界。」
她給我取了新的名字，叫王滿。
她說，因為有了我，她滿心歡喜，心滿意足。
為了給我攢錢做手術，她拼了命地工作。
白天上課，晚上就去給學生偷偷補課，周末還去做兼職。
她本可以過得很輕松，卻因為我，背上了沉重的負擔。
可她從未抱怨過一句。
她總說:「滿滿，你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
在她的照顧下，我慢慢走出了過去的陰影。
我努力學習，雖然眼睛看不清，但我把所有的課本都背了下來。
我的成績，重新回到了年級前列。
終於，
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王老師拿出了一張存折，遞到我面前。
她紅著眼眶，笑著說:
「滿滿，錢攢夠了。我們可以去做手術了，你可以重新看見這個世界了。」
我摸著那本厚厚的、承載了她八年心血的存折，淚如雨下。
我抱著她，哭得泣不成聲。
那一天，我喊了她一聲「媽媽」。
她愣住了，然後緊緊地抱住我，哭得比我還傷心。
11
手術非常成功。
當醫生為我揭開紗布的那一刻，一道久違的光，刺破了長達十三年的黑暗，照進了我的世界。
我慢慢地睜開眼。
世界從一片混沌，逐漸變得清晰。
我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王媽媽那張布滿皺紋，卻充滿慈愛和擔憂的臉。
我終於，
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她了。
看見她眼角的細紋，看見她鬢邊夾雜的白發，看見她因為喜悅而顫抖的嘴唇。
「媽……」
我伸出手，撫摸著她的臉，聲音哽咽。
她亦握住我的手，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看見了……我的滿滿，終於看見了……」
那一年，我重見光明。
也是那一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全國最好的醫科大學。
我選擇了臨床醫學。
我要成為一名醫生。
一個，可以掌控自己和別人命運的醫生。
12
大學生活忙碌而充實。
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
瘋狂地吸收著醫學知識。
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那些曾經讓我感到恐懼和陌生的名詞，如今變成了我探索人體奧秘的鑰匙。
我越是學習，就越是明白，當年一個三歲的孩子捐獻一顆腎，一個五歲的孩子捐獻一片眼角膜，在正規的醫療體系下，是何等的天方夜譚。
那家境外的私人醫院，無疑是一個為了錢可以踐踏一切倫理和法律的黑色地帶。
而我的親生父母，就是把我親手推入那個地獄的劊子手。
我再也沒有聯系過他們，他們也從未找過我。
我們就好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直到大三那年，一個深夜。
我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區號顯示是我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接了。
「喂，請問是柳三女士嗎？」電話那頭是一個公式化的聲音，「這裡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您的父母出了嚴重車禍，現在正在我們醫院搶救，情況危急，需要家屬立刻過來籤字並繳納費用。」
柳三。
多麼陌生又熟悉的稱呼。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電話那頭的護士有些著急:
「喂？您在聽嗎？情況很危急，再不進行手術，病人隨時有生命危險！」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問:
「他們的兒子和女兒呢？柳瑾年，柳孟然，你們聯系他們了嗎？」
「聯系了。」護士的語氣有些無奈，「柳瑾年先生說他在國外開會，趕不回來。柳孟然女士說她要照顧孩子，走不開。他們都說讓您來處理。」
我嗤笑一聲。
真是我的好哥哥，
好姐姐啊。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我掛了電話，訂了最早一班回家的車票。
急診室外，我看到了那對所謂的「父母」。
他們躺在病床上，渾身是血，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奄奄一息。
醫生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拿著一疊文件衝了過來。
「你是家屬吧？快！病人顱內出血，多處髒器破裂，必須馬上手術！這是手術同意書，你趕緊籤字！」
我沒有接他手裡的筆和文件。
隻是平靜地看著病床上那兩個曾經帶給我無盡痛苦的人。
他們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和冷漠。
隻剩下對S亡的恐懼和對生存的渴望。
他們看到我，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希冀的光。
我媽，
那個曾經為了哥哥姐姐，親手將我推入深淵的女人，正艱難地朝我伸出手，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三……三三……救……救我……」
我爸也用盡全身力氣，向我投來哀求的目光。
我緩緩地，走到他們的病床前。
看著他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手術費，我不會交的。」
他們的瞳孔，瞬間放大，充滿了不敢置信。
醫生也愣住了:「女士，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你的父母啊！」
「不，」我搖了搖頭，「他們不是。我的媽媽叫王傑青，早就去世了。」
我說的是王媽媽，她在前年因為積勞成疾，突發心梗去世了。
我看著他們，
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不過，我倒是可以為他們做最後一件事。」
13
我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人體器官捐獻志願登記表》。
我拿起筆，在「家屬」那一欄，籤下了我的名字。
柳三。
我特意沒有寫「王滿」。
我要讓他們S前，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誰，親手送他們上路的。
「根據法律，在患者本人無法表達意願的情況下，直系親屬有權決定是否捐獻其器官。」
我把籤好字的表格遞給目瞪口呆的醫生，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他們的心肝脾肺腎，還有眼角膜，所有能用的，都捐了吧。」
我媽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一口氣沒上來,監護儀上瞬間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她SS地盯著我,眼神裡是無盡的怨毒和恐懼。
我爸更是激動得全身抽搐，他拼命地搖頭，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俯下身，湊到他的耳邊，輕聲嘲諷著:
「現在的醫學技術這麼發達，不多救點人，多可惜啊。」
我爸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想起了,這是當年，他們對我說過的話。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一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滑落。
他不甘心,掙扎著，非要給他的寶貝兒子和女兒打電話。
我滿足了他。
用他的手機，撥通了柳瑾年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那頭傳來哥哥不耐煩的聲音:「又怎麼了？不是說了我很忙嗎？」
我爸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瑾年……救我……你妹妹……她要……捐了我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我聽到了柳瑾年冷靜到冷酷的聲音:「捐了？捐了會有錢嗎？有補償金嗎？」
我拿過電話,淡淡地回了一句:「沒有，無償捐獻。」
「哦,那算了。」
電話被果斷地掛斷了。
我爸眼裡的最後一絲光，也徹底熄滅了。
他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最終,身體一軟,徹底沒了動靜。
監護儀上，心率變成了一條直線。
很快,我媽也步了他的後塵。
14
他們S後,身體被送到了我們醫院的器官移植中心。
他們的腎，被移植給了一個等待腎源很久的年輕人。
他們的肝,救了一個酒精中毒的父親。
他們的眼⻆膜，讓兩個孩子重⻅了光明。
他們以⼀種⾃己最不情願的⽅式,「偉⼤」了一次。
半年後。
我在學校的解剖學課堂上,再次「見」到了他們。
作為我們學校的附屬醫院，中⼼會定期將⼀些失去利⽤價值的、用於教學研究的遺體,送往學校的解剖實驗室。
那天,福爾馬林的氣味彌漫在整個教室。
我的導師指著解剖臺上的兩具遺體，對我們說:
「今天，我們來學習人體的腹腔和胸腔結構。」
白布被掀開。
兩具幾乎被掏空的身體，呈現在我們⾯前。
他們的胸腔和腹腔被打開，裡⾯的器官大多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些無法被利用的組織和血管，空空蕩蕩地暴露在空⽓中。
同學們發出一陣細微的驚嘆聲。
隻有我,
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兩具熟悉的、又陌生的軀體。
導師的聲⾳在耳邊響起:「大家看,這就是摘除了主要器官後的人體結構……」
我低頭看著他們空空蕩蕩的胸腔和腹腔。
終於給了 3 歲、5 歲的⾃己⼀個交待。
我拿起解剖刀，手法精準⽽穩定。
對著我的組員輕聲說:
「我們開始吧。要珍惜⼤體⽼師，他們……奉獻了自己的一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