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果一見⾯，好男人就盯著我啃剩的漢堡說：
「⼥孩⼦不準浪費⻝物！」
「按我們家的家規，浪費糧⻝要罰款。」
我⽆語住了，立⻢找機會溜走。
當晚我收到他發來的密密麻麻的十條家規：
「想要成為我們王家的女⼈必須遵守以下十條家規。」
「嚴禁奶茶外賣在外用餐，勤儉節約。」
「嚴禁化妝、購買化妝品及昂貴衣物，樸素為美。」
「結婚時嚴禁向男⽅索要彩禮，此乃陋習，新時代⼥性應主動摒棄。」
「婚後須⽴即辭職，專心伺候公婆丈夫，準備生育，管理家務。」
「必須生育⾄少三名男孩，為王家開枝散葉，傳宗接代。」
……
1
我從來沒想過，
這種離譜到能上社會新聞的事⼉，能砸我頭上。
前幾天，⼀個八竿子打不著、我媽都快忘了叫啥的遠房親戚謝大娘，突然登⻔拜訪。
那熱情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藏著金⼭銀⼭讓她挖著了。
她拽著我媽的⼿，唾沫橫飛，中心思想就一個。
要給我介紹個天上地下絕⽆僅有的好對象。
「妹子喲，你是不知道，這個⼩伙⼦條件是真的好。」
「家裡三套房，開的是寶馬，事業編。人更是沒得挑，老實、穩重、會過日子，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她拍著大腿，眼睛瞪得溜圓。
「咱們小婉要是錯過了，怕是腸子都要悔青哦。」
我媽，一個耳根子軟又深度焦慮我嫁不出去的中年婦女，當場就被唬住，眼神都直了。
扭頭看我那目光，
就跟看個積壓多年的庫存尾貨終於有人肯接手似的。
我坐在沙發上，腳趾頭摳著拖鞋，心裡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三套房，開寶馬，真有這條件，還用得著靠這種親戚滿世界拉郎配？
早被踏破門檻了。
我媽那眼神裡的請求都快溢出來了，寫滿了求求你給媽個面子去一趟吧。
她平時對我百依百順，就是對我快三十了還沒有對象這事特別執著。
沒辦法。
我一口悶氣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最後隻能硬邦邦地擠出兩個字：
「行吧。」
2
地點是那男的定的。
華萊士。
對，就是那個知名連鎖品牌華萊士。
行吧，快餐店相親，也算緊跟時代潮流，經濟實惠，互不虧欠。
時間定的是下午一點。
那天我故意磨蹭，拖到一點五分才到。
推開玻璃門，冷氣混著炸雞的味兒撲面而來。
店裡沒幾個人，我眼光一掃，立刻就鎖定了目標。
靠牆最裡面的位置上，坐著個男的。
穿著一件有點過時的 POLO 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抹得服服帖帖，雙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背挺得筆直，正目光炯炯地看著門口。
見我進來，他上下掃了我一眼，也沒站起來，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過去。
我走過去，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我是周婉。」
他點點頭，幅度很小：
「王興家。」
聲音跟他的人一樣，幹巴巴的，沒什麼起伏。
我在他對面坐下，
桌上空空如也。
他居然就這麼幹坐著，連杯可樂都沒點。
大哥，這是快餐店啊，你佔著人家的位子，好歹意思一下點個什麼東西吧？
不然多尷尬。
我實在受不了這詭異的寂靜，以及他那種打量貨物似的目光，騰地站起來：
「你吃點什麼嗎？我去點。」
他擺擺手，一臉正氣：
「不用，我吃過了。這地方的東西，華而不實，性價比不高。」
我：「……」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我懶得理他，徑直走到櫃臺，要了個漢堡套餐。
端著餐盤回來坐下，他把目光從手機移開，落在我那個漢堡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是真餓了，早上就沒吃多少，
拿起漢堡啃了一口。
嗯，味道一般，有點膩。
正想放下，就聽見對面傳來聲音：
「你沒吃午飯？」
我抬頭，對上他探究的眼神。
我嘴裡還含著那口漢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看來是沒吃。」
他自問自答，然後視線又落在我隻啃了一口的漢堡上，那眼神，活像我在糟蹋他家的糧食。
「點這麼多，吃不完不是浪費嗎？」
我差點被那口漢堡噎S，喝了大半杯可樂才順下去，火氣也跟著蹿上來了。
我花我自己的錢，吃我自己的東西，啃一口不愛吃了，關你屁事。
我沒吭聲，把漢堡往餐盤裡一扔，拿出手機開始劃拉，意思很明顯。
老娘不想聊了。
可他居然來勁了。
03
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擺出一副說教的架勢：
「周小姐，不是我說你，你這樣習慣可不好，吃一口就不要了。」
「太不會過日子了，這以後要是結了婚，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要錢？這麼大手大腳，怎麼行？」
我特麼？
結婚？誰要跟你結婚？我跟你很熟嗎？
我憋著一肚子火，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
「我自己的錢，怎麼花是我的自由。」
他聲音陡然拔高，引得旁邊一桌的小女生都看了過來：
「話不能這麼說。」
「你這叫消費主義陷阱，就是被這些資本家的營銷手段騙了，這次就算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和嚴肅感：
「按我們老王家的規矩，
女孩子在外面這樣亂花錢，是要被罰款的。」
我驚呆了。
真的，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在現實生活裡聽到這麼驚世駭俗的屁話。
罰款、家規，他是不是從哪個封建餘孽的棺材裡剛爬出來？
我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突然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隻剩下荒謬和想笑。
強忍著掀桌子的衝動，我硬是又坐了半小時。
這半小時裡，他全方位地向我展示了他的優秀和會過日子。
從批評我的指甲油浪費錢，化工產品有毒。
到問我工資多少，暗示以後結婚要上交。
再到暢想未來最好生三個，至少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傳宗接代，女兒貼心。
每一秒，都是對我精神和忍耐力的極致考驗。
終於，他看了眼手機，
提出了下一個議程：
「周小姐，我看這裡空氣也不太好，要不，我們去江堤邊上走走？環境好，安靜，適合深入交流。」
我看了眼窗外，八月中旬下午一點多的太陽，白花花一片，水泥地都快被烤化了，室外溫度起碼三十七八度。
去江堤走走？
他是想把我曬成人幹好直接收屍嗎？
我擠出一個假笑：
「不了，太熱了，我下午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他接過我的話，「走走好，出汗排毒，比在空調房裡待著健康。走吧走吧。」
說著，他居然站起身，想過來拉我的胳膊。
我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往後一縮，抓起包就跳起來，「真不用了，我有事就先走了。」
「那加個微信吧，我們多交流。」
我可不想跟他多交流，
跟他多說一句話就是對我精神的荼毒。
「不用了吧。」
王興家步步緊逼：「還是加個微信吧，我對你還挺滿意的。」
你對我滿意，但是我對你無感啊。
我生怕他再多糾纏，匆匆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大不了後面把他刪了。
然後逃也似地衝出了華萊士。
門外熱浪滾燙，我卻覺得比裡面那詭異的低溫空調舒服多了。
4
回到家，我媽一臉期待地迎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
我把包往沙發上一扔，隻覺得身心俱疲。
「媽，以後那個謝大娘再來，直接關門放狗。」
「謝大娘真是讓我謝了。」
我把過程大致一說，我媽聽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才喃喃道：
「這……這真是開了眼了。
行，以後她介紹的，咱都拒了，什麼人啊這是。」
我以為這場噩夢到此為止了。
結果，我忘了刪他微信。
晚上臨睡前，手機嗡嗡震了兩下。
我拿起來一看，是王興家。
「晚上好，周婉小姐，今天見面很愉快。」
我差點把晚飯吐出來。
不想理他。
緊接著，他發來了一條長長長長的微信，密密麻麻的文字，一眼看不到頭。
我忍著強烈的不適感，點開看了。
「周婉小姐，有件事我思考良久，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你。」
「今日你在華萊士點的那個漢堡，隻吃了兩口便丟棄，此行為極為浪費，與我老王家的家訓嚴重不符。」
「勤儉乃持家之本，望你日後謹記，不可再犯。」
「今日初次見面，
我便不多苛責，但規矩不能壞，現將我王家祖傳家規發與你，盼你深入學習，細細體會，早日融入我王家氛圍，做一名合格稱職的好妻子、好母親。」
下面，跟著整整十條所謂的家規：
「王家祖訓——妻女篇」
1.嚴禁在外用餐，一切飲食須在家中自行制作，幹淨衛生節省開支。
2.嚴禁飲用奶茶、咖啡等昂貴且不健康之飲料，白開水最為養生。
3.嚴禁點食外賣，此乃懶惰敗家之行徑。
4.嚴禁乘坐出租車、網約車，出行應選擇公共交通或自行車，節能環保。
5.嚴禁化妝、購買化妝品及昂貴衣物，女子德容不在外表，樸素為美。
6.嚴禁以任何節日、生日為由索要禮物或紅包，夫妻一體，談錢傷感情。
7.
結婚時嚴禁向男方索要彩禮，此乃陋習，新時代女性應主動摒棄。
8.嚴禁忤逆公婆及丈夫，一切以大家長為尊，恪守婦道。
9.婚後須立即辭職，專心伺候公婆丈夫，準備生育，管理家務。
10.必須生育至少三名男孩，為王家開枝散葉，傳宗接代。
「以上條款，若有違反，每次需向丈夫繳納罰款 500 元至 10000 元不等，視情節嚴重程度而定。望你熟記於心，日後時時自省。」
5
我看著屏幕，手指尖都是涼的，不是氣的，是那種被極端荒謬震撼到的發麻。
這已經不是奇葩了，這簡直是出土文物。
還祖傳家規，這玩意兒九成九是他現編的。
或者是他那個什麼老王家的祖傳精神病。
他到底哪兒來的自信？
梁靜茹給的勇氣都不夠用了吧。
我盯著那十條狗屁家規，特別是必須生育至少三名男孩那條，一股惡氣直衝天靈蓋。
之前憋著的那股火，那股在華萊士強壓下去的惡心和煩躁，瞬間找到了出口。
行，王興家是吧？
老王家的絕世好男人是吧？
喜歡定家規是吧？
我冷笑著，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操作。
首先，截圖。
把這十條金光閃閃的祖傳家規清清楚楚地截下來。
然後，打開我那個有五百人的龐大家族群。
從直系到遠親，從街坊鄰居到村口大黃狗的主人，全在裡面。
接著，找到那個謝大娘的微信頭像，確保她也在群裡。
最後，我把那十張截圖，幹脆利落地扔進了群裡。
群裡先是S寂了幾秒。
然後瞬間炸鍋了。
【這啥啊？】
【我的天！】
【瘋了吧？】
……
我沒理會，手指翻飛，開始在對話框裡打字：
「各位長輩、親朋、鄰裡，打擾了。剛收到@謝大娘介紹的相親對象王興家先生發來的『王家祖訓——妻女篇』十條，深感震撼，自覺德疏才淺，實在配不上王家的高門大戶，無福消受。特此公示，以免耽誤王先生另覓良緣。」
「另外，也提醒一下咱們群裡的各位姑娘，相親時務必擦亮眼睛，遇到報家門的，先問問家規有幾條，能不能背全了。」
字打完，發送。
屏幕上的信息瞬間被刷屏，各種驚嘆、嘲笑、憤怒的表情和文字潮水般湧來。
不少人@謝大娘。
「大姨，你介紹的這是啥人家啊？這規矩大清亡了的時候沒帶走吧？」
我沒再看群裡的混亂，退出微信，找到王興家的頭像，發過去一個大寫的、金光閃閃的「SB」。
表情包。
發送成功。
下一秒，長按頭像，點擊加入黑名單。
世界，瞬間美好。
我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一整天的濁氣。
爽！
我媽也看到群裡消息，有點哭笑不得。
「你這S孩子！你怎麼發大群裡去了！你大娘她——」
話沒說完，我家的門鈴就像索命一樣悽厲地響了起來。
不用說，興師問罪的來了。
6
我對我媽說：「媽，
開門去。沒事，有我。」
我的戰鬥力不是蓋的。
我媽去開門，門外果然站著謝大娘。
她的臉都氣成了豬肝色，指著我的方向就要開罵：「周婉，你什麼意思！你……」
我沒等她說完，直接走過去，拽著她的胳膊，利落地往門外一帶。
「哎你幹嗎？你推我？你敢推我！？」
我看著她，笑了笑：
「大娘，省省吧，留著精力給您那王家寶貝再物色個能生三個男孩的保姆吧。」
然後，「砰」一聲，我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氣急敗壞的叫罵和拍門聲，持續了大概十幾秒，終於消停了。
估計是看沒人理她，沒趣地走了。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徹底沒了動靜，終於忍不住，
笑出了聲。
我媽站在客廳中央，表情復雜，有點後怕，又有點隱秘的痛快，最後統統化成了擔憂。
「你這孩子，這麼一鬧，你大娘那張嘴，指不定在親戚圈裡怎麼嚼咱們舌根呢。」
「嚼舌根？」
我走到沙發邊，把自己摔進柔軟的墊子裡。
「媽，咱這是幫她在親戚圈裡揚名立萬呢。
以後誰家想體驗封建餘孽式相親，第一個就得找她。」
我以為，這事兒到這兒，就算徹底翻篇了。
畢竟，我都把人懟到門外了，SB 也發了，黑名單也拉了。
流程走完，該謝幕了。
事實證明，我還是太年輕，太小看奇葩的腦回路和心理承受能力了。
7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剛開機，
手機就震了，一個本地固定電話號碼。
「喂，是周婉女士嗎？」
一個略顯嚴肅的女聲。
「我是，您哪位？」
「我這裡是城東區街道辦事處民政科。」
「我們剛接到一位王先生的情況反映，主要是關於……嗯……」
對方似乎難以啟齒。
「關於您的一些行為，涉及騙取彩禮、惡意中傷、破壞社會公序良俗，您看您是否方便過來一趟，我們了解一下情況？」
我：「？？？」
我騙王興家啥了？
華萊士的漢堡還是我自己買的。
還破壞社會公序良俗。
我看他那十條家規更像封建餘孽啊。
我強壓著火氣，盡量保持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