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低著頭,扯著衣角。我不是不喜歡沈砚舟,可又好像從來沒想過要嫁給他。尊卑有別,要不是這些年他給我灌輸的離經叛道的言論,我也不敢有這麼大的膽子。事出突然,我們是一起出去的,我如何能袖手旁觀?所以想也沒想就衝過去了。


 


美女救英雄的戲碼讓沈砚舟要以身相許。


 


他這一出,著實意外。


「公子,你別拿這事兒玩鬧……」


 


沈砚舟舉著手指撲騰跪地就要發誓。


 


我急得伸手去拉他,他臉色煞白,急得像隻大黃狗一樣湊上來。


 


「汀蘭,我不懂如何喜歡一個人,因此我愛看你對我生氣,更愛你圍著我轉。」


 


「汀蘭,過去是我不好,你別生我氣。」


 


「那好吧,再給你一次機會。」


 


頓時覺得天旋地轉,我被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軟軟的唇貼過來,是的,他吻了我,我惶惑地瞪著雙目,像個傻子一般看著沈砚舟緊閉著雙眼。


 


沈砚舟抬起一隻手擋在我眼眸上,「傻姑娘,闔上雙眼。」


 


須臾,沈砚舟放開我,軟軟地笑著,「汀蘭,甜不甜?」


 


我舔一下嘴唇,凝思片刻,實誠地搖搖頭,「不如三小姐賞我的桂花糕甜。」


 


他的臉瞬間就黑了下來,「你說真的?」


 


我膽怯了,抿嘴不語。


 


該說真的,還是假的?


 


他挑起我的下巴,「汀蘭,你看著我,別躲閃。」


 


我對上沈砚舟的眸光,他的眼眸盯著我看,唇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


 


完了,我命休矣。


 


現在的沈砚舟像隻豔麗的公狐狸,勾得人心痒痒。


 


我先羞紅了臉,

低垂著眼眸不敢瞅他。


 


沈砚舟用手指勾起我的下巴,逼我望著他,耳邊傳來他的低語。


 


「汀蘭,你來嘗嘗這次甜不甜,我吃了桂花糕。」


 


「啊?」


 


話音剛落,猝不及防地,他的唇又落了下來。


 


先淺淺啜一下,然後深深探入唇齒間,我失了方寸,深陷其中。


 


那晚,我一整晚沒合上眼,隻要閉上雙目,就是與他纏綿的樣子。


 


我依稀記得,很久以前沈砚舟入夢,也是這般感覺。


 


原來,那次他不是喂我吃桂花糕,那甜甜的味道是他偷偷親了我。


 


這麼一想,我臉紅心跳,把頭蒙進被子裡熱得喘不過氣,又羞又怯,又惱又喜。


 


12


 


沈砚舟一定是故意在他臨行前逗我玩的。


 


這不,他離開的這幾日,

我茶飯不思,三小姐回來見我對桂花糕都提不起興致。


 


她以為我是之前落下的病根,又張羅著給我請大夫。


 


最後是春桃一旁抿嘴笑著揶揄道:「三小姐,汀蘭姐姐這得的病,大夫也治不好?」


 


嚇得婉容臉色都變了。


 


春桃趕緊解釋:「她這病就是大少爺能治,這是相思病。」


 


「相思病?」


 


三小姐愣怔住,瞅著我端詳許久,才咳嗽一下,正兒八經地說道。


 


「汀蘭姐姐,我就說嘛,哥那麼離經叛道的人,怎麼會乖乖學做生意。我也算你們的媒人。若不是我,你們兩個有緣人怎麼能兩情相悅。哎呀,我這兩頭都親,到底算娘家人還是婆家人?我呀,該改嘴叫你嫂嫂啦,日後還請嫂嫂多多照顧。」


 


我起初還擔心婉容也會存了門第觀念,會瞧不上我丫鬟出身。


 


原來不管什麼階層,隻要受的教育一樣,看事的觀念就可以達成一致。


 


我作為婢女丫鬟和大家小姐的婉容,好像找到沈砚舟說的惺惺相惜的感覺了。


 


「三小姐,汀蘭是你領回來的,你別打趣我了,八字還沒一撇呢。」


 


「行,那我就託大做你的娘家人了。反正我哥還有一大家子親戚呢!哈哈。」


 


三小姐說著,衝著我笑,就像我第一次見她從馬車上下來那次,溫柔得跟仙女一般。


 


我從十五歲就被三小姐領回來,三小姐和她的兩個庶出的姐姐都不親近,她拉著我胳膊,甜甜喊我,「汀蘭姐姐,好姐姐。」


 


三小姐雖是金枝玉葉的大家小姐,卻記得我的飲食喜好,與我親密無間地分一塊桂花糕,雷雨夜怕我會夢魘,就搬來被子與我同住,令其他丫鬟都羨慕我。


 


上天給我的恩賜已經夠多了,

我從未敢貪心肖想公子那樣芝蘭玉樹的人能心儀我。


 


就算老爺、三小姐都答應了,還有繼夫人。


 


尤其是繼夫人這回為何會如了沈砚舟的意?


 


三小姐眼底斂了些湿意,她彎起嘴角,挽著我出門。


 


路上,三小姐把繼夫人的籌謀一點一點掰開給我聽。


 


她說從我進了沈家,她陽奉陰違試探開始,就是在算計我了。她想看看我是不是她們兄妹找來的奸細,第一回是試探我是真傻還是假傻?沈砚舟帶著三小姐衝進去救了我和小憐。


 


以往每回鬧事,繼夫人都算準時機,跑到老爺跟前哭訴,哪成想沈砚舟竟當著她面撕破臉皮,院子裡砸摔一通,嚇得她倒是忘記該去派人請老爺來了,那回讓她第一次吃癟。


 


第二回是老爺安排的夫子,她還想人前繼續扮演心慈面軟的好繼母,句句叮囑,

實則是恐嚇夫子,讓夫子知難而退,可夫子偏不信。


 


後來老爺也漸漸回過味來,這以後的事就一點點證明,沈砚舟不是別人口中的紈绔子弟。


 


三小姐繼續說道,她願意成全我和沈砚舟,不過是順了老爺和沈砚舟的心意,讓他們對她別再心生嫌隙,繼續扮好繼母,又能當個好人接近他們,還好給老爺吹枕邊風。


 


「汀蘭姐姐,就算繼夫人她在外面如何囂張,她也得靠著我爹生活,這是後宅女人的悲哀。」


 


「後宅女人靠著男人生活,所圖越大,便對男人越好。她呀,更是如此。」


 


我有些聽明白了,好像又沒聽明白。


 


「所以,這是一石三鳥?」


 


三小姐朝著我擠了笑意。


 


「呵呵,你如今倒是說話文绉绉的。過去的事,就別糾結了,好好養著身子,做個美美的新娘子。


 


聽到新娘子這三個字,我的臉霎時漲紅了。


 


一切要是能這麼盡如人意該多好。


 


13


 


時光快如閃電。


 


就在我安心繡嫁衣,在沈家等著公子歸來時。


 


我爹帶著一身債找上門來了。


 


這三年,他拿著賣我的錢出去揮霍。


 


可能是孤家寡人了,所以手氣格外地好。


 


他更加相信是我娘和我阻礙了他發財,他痛罵我娘,就該早點S。


 


覺得自己該享受富貴榮華了,靠賭博一夜間飛黃騰達的美夢,做了一次就當真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十個賭九個輸,不賭為贏。


 


至少我沒聽過有人能靠賭博暴富。


 


而他本就一事無成,在押光了所有錢,賭紅了眼的情況下,借了莊家高利貸,

再次全部都賠光後,走投無路,再不還債就要被人剁掉手腳。


 


走投無路之下,也不知如何找到我這兒來了。


 


當年我從劉家出來,也想過沿街乞討回家,可那場大雨發燒後就如何都不記得家在哪了。


 


直到餘光瞥見爹那張熟悉的臉。


 


我憶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我是如何來到南陵城的,小時候常被他打得皮開肉綻。


 


因此骨子裡見到他,就生出怕來,當然還有深深的恨意。


 


知道我住在沈家,他不敢貿然來沈家要人,所以就蹲守著等我獨自出門。


 


我還未喊出口,就被一棍子打暈過去,裝進麻袋連扛帶提地轱轆到荒郊野外。


 


「嘿嘿,小賤貨,好久不見了,你現在長本事了,叫我好找,比你那個賤貨娘還難搞呢?」


 


他一腳踹到我腰上,我疼得睜開眼。


 


看到了讓我毛骨悚然的一幕:


 


我那個該S的爹,沒了一側耳朵,斷了一隻手,正朝我陰陰笑著。


 


我頭皮發麻,冷汗涔涔:「爹……」


 


腦子裡冒出無數疑問,他怎麼會來到南陵城?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丫頭,享福了怎麼能忘了爹呀?」


 


「爹要不來,都不知道你過得這麼好!」


 


「看你身上穿的戴的,要不少銀子吧……」


 


「爹,你先放了我……」


 


爹收起笑,眼神陰沉:


 


「放了你?我好不容易混進商船逃來南陵城。」


 


「又費盡心思才找到你。」


 


「聽說沈家那公子要娶你做少夫人,我是你爹,

要沈家十萬兩白銀當彩禮。」


 


他一靠近,我就忍不住渾身發抖,身上被五花大綁。


 


我狠狠咬住牙齒,強裝鎮定地打量周圍環境,這是一處新挖的陷阱。


 


土都是湿的,四五米,並不算高,隻因我的手腳都被捆住了,並不能爬上去。


 


「你放了我,我跟你回沈家要銀子去。」


 


他暴怒,甩手就是一耳光,即使我已經做好了準備,還是沒能躲掉。


 


「你讓我放了你?」


 


「爹,你放了我,我回去給你拿銀子……」


 


【啪】又是一巴掌。


 


「不孝的臭婊子,你以為老子還會信你?」


 


「你猜猜要是把你綁了票,沈家舍不舍得出錢贖人!」


 


「爹幫你試試沈家是不是真心待你?」


 


「爹拿了錢,

就領著你去過好日子……」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想要就拿去······」


 


那麼好的沈家,我不願意他們因我難過,更不想他們被我爹惡心到。


 


於是他開始賣慘,五大三粗的男人,滿眼淚花扮可憐,就差給我跪下。


 


「秋丫,爹剛剛不是故意的,隻是一時太生氣了。你幫幫爹好不好?這個世上隻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你難道舍得眼睜睜看著我被逼到S路嗎?你娘在天之靈也不會忍心的啊。」


 


自私自利、貪生怕S、花言巧語、假話連篇、忘恩負義、善於心計等等等等,所有的負面形容小人的詞匯都可以用來描述他。


 


我心裡半點觸動都沒有,「那你直接去陪娘好了,

她一個人多孤單寂寞。」


 


賭徒是沒有底線的。


 


見我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他開始施暴行。


 


他惡狠狠地命令我弄錢給他,不然他就弄S我。


 


看著他那副窮途末路的模樣,我不知為何就笑出了聲。


 


恐懼的情緒到達頂峰之後觸底反彈,怕到一定程度反而不怕了。


 


沈砚舟說得對,隻有軟弱的男人才對女人和孩子施暴。


 


可我不能和他一命抵一命,他是爛泥,我要爬出泥沼,我還有公子和三小姐,春桃她們。


 


事實是一旦弱者跳出恐懼的牢籠,從受害者的視角轉為旁觀者,就會發現原來施暴者也不過如此,本質上兩者是一樣的,隻不過後者善於用武力去掩飾自己的無能和懦弱。


 


我想過最壞的結果不過是被打S,可是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並不敢,

他貪生怕S,自私自利。


 


他說得悲憤交加,一雙眼睛時刻打量著我。


 


我吐掉嘴角的血沫,心中一動,平靜道。


 


「你要錢可以,但你無憑無據沒有人會信你,你給我松開,我給你一件信物。」


 


賭徒的爹果然上鉤,眸中精光一閃而過。


 


「什麼信物?」


 


「給我解開繩子,我給你取。」


 


爹陰森的眸光又上下打量我,似乎在判斷我是否可信,見我柔弱一個女子,他陰森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