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所以他極力封鎖沈砚舟「跳江遇害」的消息,但沈府內部暗流洶湧。
以繼夫人為首的勢力蠢蠢欲動,那些庶出的兄弟更是虎視眈眈,認為沈家天塌了,正是瓜分利益的好時機。
鋪面的掌櫃、供貨商也開始出現不穩的跡象。
我很快拿到管家權,能做的就是把悲傷藏在心裡。
沈砚舟下落不明,最先要打理起來的,是沈家的鋪子,其中最大的藥材鋪子就是回春堂。
我來到回春堂時,裡面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子正在斥責抓藥的郎中。
站著聽了會,明白原委。
這個藥材太貴,尋常百姓不認得,可以以次充好。
郎中反駁人命關天,藥效不一樣,卻被他兜頭就是一耳光。
眼見沈家幾代人經營的口碑被毀。
我恨得牙根痒痒,
春桃在一旁小聲提醒:「這是繼夫人的兄長。」
中年男子見了我,原本還有些緊張地往後瞥了眼,沒看到沈家其他人。
便上前對我說:「外甥去了,我這忙得很,沒空招呼你。你還是回吧。」
我面無表情地道,「你今日沒空不要緊,日後就有空了。」
回到家我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出了沈家族人坐鎮,並以沈老爺的名義,強硬召集所有管事和沈家旁支。
憑借在沈家這些年學到的,還有近日來走訪看到的聽到的。
以及對照賬目找出來的。
我毫不留情地揪出了幾個被繼夫人收買或與庶支勾結、意圖趁亂掏空產業的管事。
「如今砚舟他不在,父親有恙在身,我畢竟是沈家長媳,而諸位跟隨沈家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有的人上有老下有小,別因小失大,
諸位把自己的過失都寫出來,若是隱瞞不報,日後被沈家查出來,失了差事事小,吃了官司事大。」
我把最嚴重的幾個已經交給了官府。
也深知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的道理。
幼年時當乞丐,就知不能趕惡狗入窮巷。
這次S一儆百,當眾給了教訓,也讓他們互相揭發檢舉。
這樣按照罪行,給他們責罰,是留是用,無可厚非。
此舉震懾了所有心懷不軌之人,也讓那些觀望的管事明白。
我這位沈家的少夫人,雖然沒有正式名分,但沈老爺默許了我的地位。
我就敢放開手腳,雷霆手段,絕非心軟可欺女流之輩。
走了一圈下來,我還親自提拔了沈砚舟過去常和我提起的年輕掌櫃。
他們都是沈砚舟信任的人,我和他們當面承諾隻要忠心做事,
利潤分成加倍。
大院後宅的人情世故復雜,猶如生意往來。
我帶著婉容挨個鋪面走下來,婉容管這叫穩定軍心。
說一個沈家嫡出小姐和沈家新主母,來關心他們,一是告訴他們沈家沒有倒,二來告訴他們沈家重視他們。
婉容說收買人心最重要,這步棋走得好。
我不懂什麼穩定軍心,就想著把跟著沈砚舟身邊耳濡目染學到的東西用上。
能挽救沈家,不能讓沈砚舟失望。
白天我要和婉容一起出去巡視,晚上回來又帶著可靠賬房先生梳理所有賬目。
我在書房算賬到深夜,春桃端來一盤桂花糕。
熱氣飄起來,我忽然想起沈砚舟搶我桂花糕的樣子——他總說「這東西吃多了膩」,卻還是會偷偷給我留一塊。
我拿起一塊,
咬了一口,甜意裡卻帶著點澀,原來沒有他搶,桂花糕也沒那麼好吃了。
人被時間推著往前走,沈家生意很大,我剛接手,不能讓外人騙了,得自己心中有數。
這次沈砚舟江陵翻船,損失的這幾船藥材讓沈家大傷元氣。
都是生意人,講的是誠信。
錢沒了可以再賺,不能丟了品性。
所以婉容把她的嫁妝鋪子能湊的銀票都交給我了,還差很多。
晚上外面下起雨,我睡不著坐在屋檐下聽著雨聲,春桃捧著暖茶在一旁靜默地陪著我。
她見過我這張在外面威風凜凜的臉上,每個深夜都會掛著淚痕。
這次她卻欲言又止,我讓她有什麼話直說。
「汀蘭姐,你真的要守著沈家一輩子不嫁了嗎?大公子他······」
「春桃我知道你要說的話,
我不信他S了,隻要見不到屍體,就是活著。」
「大公子是我見過最心軟的主子了,好人應該有好報的。」
「是啊,若是沒有他,我就算活著也是一顆野草,活不成現在的樣子。」
「汀蘭姐,下雨天你的傷疤還疼嗎?」
她不放心,說沈砚舟走時叮囑過她,一定要照顧好我,尤其是要按時擦藥膏。
沈砚舟怕我留下疤痕,專門研制了祛疤的藥膏。
借著瑩瑩燈火,受傷的地方非但沒有留下疤痕,看著更加光滑白膩。
我想到了好辦法,翌日清晨就在書房和沈老爺把想法如實相告。
他問我銷路想好了嗎?
我點點頭,他微微點頭,讓我放手去搏一搏。
把這藥膏生產出來給受傷的獵戶還有愛美的女人。
要想打開銷路,
我還找了十多個家裡後宅做粗活的伙計,在鋪子裡現場塗抹,三天、五天、十天、十五天做了比較。
很快鋪子裡第一批藥膏都賣出去了。
這些藥膏都是賣給窮人和手藝人的,價格不能太高,要想賺錢還要靠富人。
我在這個基礎上,我又把藥膏分類,祛疤的、還有婦女臉上美白祛斑的,美容養顏的。
哪裡美人多,哪裡有銷路?
可聽到我要把貨放到那個地方,沈老爺緊緊蹙眉。
我笑著問沈老爺:「爹,砚舟和我說過,人分兩類?你知道是哪兩類嗎?」
沈老爺隨口答:「男人和女人。」
「不,他說人隻分兩種,一種是認命,一種是不認命的。當初他認命,甘心做個紈绔子弟,後來他又不認命,不想一生苟活於世,也要去拼一拼,搏一搏,掙個錦繡前程。
」
老爺眸光堅定:「好,你去搏一搏。」
南陵城裡,要說美人最多的地方,那雲棲樓裡美人如雲,最出名的當數花魁綺月姑娘。
我畫好了妝容,女扮男裝才進來的。
手裡捧著匣子,在一處僻靜小室內都已經等到兩盞茶的功夫了,還是沒有等到綺月姑娘來。
就在我感覺坐的椅子是不是長了刺兒時,好容易簾栊響動,一個十六七歲的小侍女走進來。
「這位公子,今兒我們姑娘乏累了,請公子先回去吧。姑娘今日不見客了。」我騰地站起身,攔住她,急切地說道:「求你讓我見一見綺月姑娘,我有正事兒。隻想見綺月姑娘面談。」
小侍女聽見我說話,聲音是女人,便停下腳步上下仔細打量我。
「你一個女子來花樓吃什麼酒?找我們姑娘有事?」
我被她盯得紅了臉,
低垂眼眸,緩緩解釋:「我不是來吃花酒,我不吃酒,是有重要的事兒找綺月姑娘相商。」
小侍女略一思量,點點頭說道。
「那你隨我來。」
總算是見著了綺月,小侍女說我是女人,我就把裝扮的胡子扯了下去。
綺月聽我說明來意後,莞爾一笑。
「真是有趣,每日來我這兒送東西的公子少爺爺們倒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不見得有姑娘來我這兒送東西,要人的倒是常有。你呀,你是頭一個。」
我被她說得面紅耳赤,為了生意也隻好厚臉皮。
「綺月姑娘,你也不用拿話唬我,我既然敢來,便做好了準備。天地靈秀難道隻屬男子?我們女子本就不比他們差。隻要你肯看看我手裡的貨,我就不算虧。」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綺月說完,
示意小侍女接過我手上的匣子。
小侍女捧著匣子,走到綺月身邊。
綺月輕輕打開,有股淡淡的蘭花香,取玉匙盛出些許,在小侍女手上畫圈塗開。
她看著小侍女手背上一點點塗開地細膩白潤的光澤。
綺月的神情如秋水一般乍然凝住,沉默良久。
小侍女也靜默,等了許久,小侍女摸著手上還是光潤潤的,綺月也用手指輕輕捏了捏小侍女的手背。
她才朝我看過來。
那神情雖然是嚴肅,看得仔細些,眸子仿佛又帶了抹笑,隱隱還有點淚光:「你就是汀蘭姑娘?南陵城沈家的未亡人。你這香脂是真的好,不過沈家是杏林世家,你卻做起了香脂,還跑來了這花樓,有意思,你且說說吧。」
香脂用得最多、最舍得花錢的還得是這雲棲樓的姑娘們。
而且這裡是招牌,
綺月姑娘容貌昳麗,若是得她的稱贊,那必然會被一搶而空。
我給了綺月讓利三成,又承諾日後有新貨優先給她。
有了這條銷售給富人的香脂膏,算是又開闢了一條全新的銷路。
雖然沈家的風險仍在,但高額的利潤大大緩解了沈家因沈砚舟「遇難」傳聞帶來的資金壓力。
我還記得沈砚舟說過,做生意要講利也要講情。
沒有人情走不遠。
生意上有了好轉,我親自登門拜訪過去沈砚舟精心維護的幾位老主顧、老藥商。
讓他們也知道,我沈家還記得他們,也感激他們能在沈家有難時雪中送炭的恩情,這恩情我沈家會以實際回報的。
我言辭懇切,讓他們看到了沈家有沈老爺在,就不會倒了。
還承諾他們隻要同舟共濟,我沈家就會利益共享,
先供貨的,讓利一分。
許是被我身上那股源自知恩圖報的真誠和臨危不亂的堅韌打動了,有不少人提出了繼續合作,穩住了關鍵的商業伙伴。
可我深知,郭承歡和爹不會放過打擊沈家的機會。
我和婉容小姐要了些人,都是可靠的人,把沈老爺身邊伺候的人全部換成心腹,出入皆有可靠護院跟隨。
內宅中任何吃食都要經過春桃把關。
而我自己更是幾乎從不在外喝一口水,夜晚在睡覺的枕頭下都放了把匕首。
繼夫人數次借口探病或商議分家之事,想靠近老爺或者婉容。
都被我以「老爺身體不適需靜養」、「小姐傷心過度不見客」為由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有兩次,繼夫人的心腹丫鬟試圖在茶點中下慢毒,被我花大價錢請來的專精毒理的郎中查出,
我沒有聲張。
而是設計讓那丫鬟「意外」受傷被送回繼夫人娘家「養病」,實則永遠消失。
沈老爺在最初的悲痛和打擊後,在我的冷靜感染和婉容的照顧下,也重新振作,全力配合穩定外局,利用家主身份和過去的威望壓服族內反對聲音。
我始終沒有忘記沈砚舟的「大仇未報」。
也嘗試重金懸賞,撒下大網,和一些江湖隱秘的組織和渠道,全力搜索追查郭承歡和賭鬼爹的下落。
總是石沉大海,一次次失望。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
綺月給了我可靠的線索。
綺月昔日的姐妹被郭承歡的老婆找上門,挨了一頓打。
原來,郭承歡獨自一人跑了,撇下妻子和女兒。
他妻子脾氣暴躁,整日在家胡思亂想。
越想越覺得他是和外室在一起。
最後竟找到郭承歡養在外面的外室。
外室那裡並沒有郭承歡,可他老婆不相信,把外室打得鼻青臉腫。
外室越想越憋屈,尋來綺月陪她喝酒。
她喝醉後,說出郭承歡跑到了外城,還留下了書信。
綺月見她醉了。
偷偷把那地址抄了下來。
郭承歡是郭家唯一的子嗣,所以郭老爺十分寶貝,就連郭老爺做南陵縣父母官時和土匪勾結、監守自盜的銀子,都讓郭承歡運走了。
郭承歡這人好色,可他又懼怕家裡的母大蟲,所以就把喜歡的女人養在外面。
郭承歡答應她,隻要給他生個兒子,他就讓他父母幫他把家裡母大蟲休了,娶她為正室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