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媽媽逛商場時,她來了例假。


 


我把隨身攜帶的蘇菲給她。


 


從衛生間出來後,媽媽對我破口大罵:


 


「你怎麼用這麼貴的衛生巾?


 


「有點錢就燒得慌,日子還過不過了?」


 


我愣了愣。


 


強行將她拖回衛生間,搶回了那片衛生巾。


 


我忘了。


 


勤儉節約的媽媽,是不能用貴東西的。


 


1


 


我是獨生女。


 


但我媽,好像並不愛我。


 


小時候,我住在奶奶家。


 


上小學時,媽媽把我接到身邊。


 


路上,有位阿姨誇我:


 


「白皮膚、高鼻梁、大眼睛,長得不像媽媽,一定是隨爸爸了。」


 


到家後,我媽拉著我,左看看右看看,怎麼也不順眼:


 


「真不知道你奶奶咋想的,

小小的女娃留個披肩發。


 


「把你打扮成狐媚子,不知道要去勾引誰。」


 


她拿出一把大剪刀,拽住我的頭發:


 


「珍珠乖,外邊有很多壞叔叔。


 


「咱們要收拾得低調些,不能引起他們注意。」


 


媽媽給我剪了蘑菇頭。


 


但長得像鍋蓋。


 


同學們撥拉著我參差不齊的頭發,嘲笑我。


 


說我家裡窮,連理發的錢都掏不起。


 


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我隻能埋頭學習。


 


我的成績名列前茅。


 


還在華羅庚數學競賽中拿了獎。


 


我媽對我的獎狀不屑一顧。


 


實際上,什麼獎狀都入不了她的眼:


 


「一張紙有什麼用?賣廢紙不值一分錢。」


 


我拿到了獎品。


 


媽媽瞥一眼:


 


「我當是什麼呢?


 


「筆記本、鉛筆盒、中性筆,竟是些不值錢的玩意。」


 


後來,我上高中。


 


身體發育得玲瓏有致。


 


朋友說我是窈窕淑女。


 


我媽罵我尖嘴猴腮,醜得不像樣子。


 


她說高中學業壓力大,骷髏架子扛不住,變著法地給我補充營養。


 


自制的油茶,加足了油脂。


 


喝一口,黏黏膩膩,像是生啃了一塊豬油。


 


我得喝兩碗。


 


炸的油果兒,爸爸尚且能吃五、六個。


 


我必須吃完十個。


 


每每我耷拉著臉坐在餐桌前,媽媽就要罵我不知好歹:


 


「你知道做這些東西,得耗去家裡多少油嗎?


 


「天天吃著過年才有的稀罕物,

還委屈你了?」


 


三年時間,我從 90 斤膨脹到了 140 斤。


 


大學時期,脫離了媽媽的掌控。


 


我嘗試著減肥。


 


媽媽問我平時吃什麼?


 


我隨手拍餐盤照片發給她。


 


雞胸肉、西藍花、拳頭大小的雜糧飯。


 


媽媽發來她的午餐。


 


素炒油麥菜配清水掛面。


 


菜葉子有點兒發黑。


 


不知是醬油放多了,還是昨天的剩菜。


 


媽媽陰陽怪氣:


 


「好日子全叫你過了,不像我,隻能吃點爛菜葉子。」


 


其實,爸爸的月薪有大幾千,單位時不時地還會發點兒雞蝦魚肉。


 


物質上,一點也不虧著媽媽。


 


我悲哀地驗證了一件事情。


 


我的媽媽,

好像有點兒看不慣我。


 


我一直努力,想成為她的驕傲。


 


可她,似乎並不想看見我過得好。


 


就如此時。


 


我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卻在大庭廣眾下口不擇言:


 


「我在電視上見過這牌子,你怎麼能用這麼貴的衛生巾?


 


「你那髒窟窿是有多金貴,流的是甘露嗎?要不要給你個玉淨瓶,你給裝起來?


 


「有點錢就燒得慌,日子還過不過了?」


 


她很享受用粗俗的語言辱罵我,好叫我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


 


但這一次,我沒有阻止她。


 


我靜靜地聽她講,奶奶那輩的人來了事,是要坐在煤灰裡的。


 


條件好點的,也不過是拿破抹布墊一墊。


 


她年輕時,用的是散稱紙,抖一抖,

還往外飛毛絮絮。


 


「祖祖輩輩都是這樣過來的,也沒見誰得病,就你把自個當人。


 


「廣告騙的就是你這種傻子,家裡的錢遲早叫你敗光了。」


 


她罵完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字字清晰:


 


「還給我。」


 


「什麼?」媽媽皺著眉向前探頭。


 


「把我的蘇菲,還給我。」


 


2


 


我將她拽進了衛生間,鎖了門。


 


從別人的褲子裡搶一張用過的衛生巾。


 


這件事很抽象。


 


但是我做了。


 


媽媽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脫下長袖襯衣,圍在胯間。


 


甩了我一耳光,走了。


 


我們冷戰了兩天。


 


爸爸出差去了。


 


她又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


 


家裡冷冷清清,沒有丁點兒聲音令她發狂。


 


終是忍不住給我發了消息。


 


她在主臥。


 


我在次臥。


 


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卻靠手機聯絡。


 


是一條某多多鏈接。


 


一款沒聽過的衛生巾品牌。


 


9 塊 9,100 片。


 


「一個月得用十幾片,這玩意是消耗品,貴的咱負擔不起。買它,量多實惠。」


 


是媽媽的語音消息。


 


我不想過多糾纏。


 


回了個【OK】的表情。


 


免拼成功後,又打開了某官方旗艦店。


 


下單了一箱液體衛生巾。


 


兩個快遞前後到達快遞驛站,我一同拿了上來。


 


媽媽摩挲著巾面,嘖嘖稱贊:


 


「哎呦,

又薄又軟,我算是淘到寶了,物美價廉啊。」


 


我面無表情地奪過她手裡的液體衛生巾,指了指另一隻破破爛爛的紙箱子:


 


「這是我的。


 


「你的衛生巾在那裡。」


 


媽媽有一瞬的錯愕。


 


她看了眼印著【酸菜牛肉面】的紙箱子,不敢相信裡邊裝著的是女性用品。


 


我轉身進臥室。


 


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沒過幾分鍾,臥室門被推開。


 


媽媽手裡拿著一片衛生巾,氣勢洶洶:


 


「你要不要臉,憑什麼你用好的,我就要用次的?」


 


我抬眼:


 


「憑我金貴,憑我珍惜自己,憑我花的是自己的錢。


 


「你精明,你節儉,你有傳統美德,可千萬別用我這個傻子買的東西。」


 


媽媽氣得臉紅脖子粗:


 


「你有屁的錢,

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家裡的錢,你交過一分家用嗎?」


 


「是爸爸的錢。」


 


我糾正她。


 


媽媽沒有上過班。


 


我拿到第一份工資時,她迫不及待地讓我交家用。


 


爸爸制止了:


 


「交什麼家用?我一個大老爺們還養不起你們娘倆了?


 


「女兒起早貪黑賺的錢,就讓她自己存著。」


 


我真感謝爸爸。


 


沒有像媽媽一樣,逼著我上交工資。


 


否則,現在我也得用一毛錢的衛生巾了。


 


「爸爸願意給我花錢,你管不著。」


 


媽媽咬著牙,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


 


可是,我們前幾天才爆發過肢體衝突。


 


她自知打不過我。


 


惡狠狠地瞪了我半晌。


 


終是憤憤地退出了房間。


 


3


 


趕在我假期結束前,爸爸出差回來了。


 


他送了我一條重工連衣裙。


 


裙擺是蓬起來的。


 


是童話裡,美麗的公主才穿的裙子。


 


媽媽眼中的羨慕幾乎要流淌出來了。


 


手裡的紅玫瑰失了色彩。


 


她恹恹地把花束扔在茶幾上,低頭垂淚:


 


「這樣的愛,你從未給過我。


 


「她是你的女兒,我更是你的妻子,沒有我,哪來的她?


 


「為什麼有的人隻是出生,就可以得到你全部的愛,為你拼過命的我,反倒比不上別人重要。」


 


爸爸愕然:


 


「怎麼還和自己女兒比起來了?」


 


隨即將一個紅絲絨的小盒子遞給她:


 


「原本想私下裡,親自給你戴手上的,

不得不提前給你了。」


 


是一枚金戒指。


 


媽媽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這蝴蝶款式是好幾年前的了,你挑的時候一點沒走心。


 


「掂量著也不重,戒指的價錢比不上那條裙子吧?


 


「我在家省吃儉用,女兒大手大腳就罷了,你還買高價裙子縱容她,這日子不要過了。」


 


媽媽掉起了淚珠子。


 


我都替爸爸覺得累。


 


出差了大半個月。


 


興衝衝地給妻子和女兒準備了禮物。


 


結果得到了一堆數落。


 


還得花精力哄。


 


純純花錢找不痛快。


 


爸爸賠著笑,牽著媽媽進了臥室。


 


我小心翼翼地將那條華麗的裙子掛在了衣櫃裡。


 


4


 


次日,

爸爸回公司述職。


 


我洗了澡,穿上了那條裙子。


 


後背是綁帶式的,我系不上。


 


媽媽嗑著瓜子,看著我直笑。


 


絲毫沒有搭把手的意思。


 


「瞧瞧這勒的,跟過年灌的豬大腸似的,再緊點油花都要滋出來了。


 


「白瞎了這麼好的裙子,早知道裹的是你這身五花肉,不如爛廠裡了。」


 


我摸索著帶子,勉強綁了個蝴蝶結。


 


一邊對著鏡子描眉,一邊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可惜了,爸爸寧肯讓我糟蹋裙子,也不舍得給你的好身材穿一穿。」


 


「你……」


 


媽媽氣結:


 


「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貨色?」


 


我誇她:


 


「你生得好唄。」


 


媽媽抬手,

將手中的瓜子皮摔在我身上。


 


氣嘟嘟地回臥室了。


 


不痛不痒。


 


不必計較。


 


我舉起手機,拍了數張美美的照片。


 


發在社媒上分享收到禮物的快樂。


 


【好美啊!】


 


【迪士尼在逃公主既視感。】


 


【博主爸爸好寵女兒哇。】


 


在一溜的好評中,出現了一條刺眼的評論:


 


【寶貝女兒,美顏太過了,媽媽快認不出你了。】


 


忘記屏蔽媽媽了。


 


底下湧入一堆看熱鬧的。


 


【哈哈哈,笑S了,親媽吐槽,最為致命。】


 


【主包連夜設置分組可見。】


 


【誰懂啊,關注了半年的顏值博主,竟然是照騙。】


 


因為媽媽的一句話,我怒掉兩百粉。


 


隔壁傳來媽媽愉快的歌聲: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既然是好日子。


 


那不妨再添一把火。


 


你好,我好,才是真的好。


 


我在相冊裡翻出一張照片。


 


媽媽蓬頭垢面、撅著個大腚趴在窗戶邊上吃西瓜。


 


編輯文案:媽媽的可愛日常。


 


發布了朋友圈。


 


不明真相的人可能隻是感嘆一下媽媽的邋遢。


 


但小區業主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5


 


前陣子,有人高空拋擲西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