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暖黃的燈籠,照著我們倆互相攙扶的身影,沿著崎嶇的山路,一步一步地往家挪。


影子交疊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雖然狼狽,卻好像再也分不開了。


 


05


 


回到家,已是半夜。


 


三個孩子都沒睡,在門檻上排排坐著,小腦袋一點一點。


 


一見到我們滿身血汙的模樣,頓時都嚇跑了瞌睡。


 


秋實第一個衝到他大哥身邊,紅著眼惡狠狠地瞪著我:「都是你!要不是你這個壞女人,我哥咋會傷成這樣!」


 


冬晨在一邊附和:「三哥說得對!」


 


「你倆閉嘴!」春生罵道。


 


我沒吭聲,隻顧著把春生扶到裡間床上躺下。


 


打來熱水幫他清洗,又噴了燒酒給他傷口消毒。


 


他疼得渾身發顫,卻硬是咬牙沒吭聲。


 


我翻出裝藥粉的瓷瓶,

還剩個底兒,剛要往下倒,他伸手阻攔:「省著點用,一點小傷。」


 


我沒理他,把最後那點藥粉全撒了上去一一藥沒了還能再買,人可不能出事。


 


給他仔細包扎完,我才感覺到渾身像被抽幹了力氣,又累又餓。


 


灶上還溫著晚上剩下的野菜粥,我盛了一碗,端到春生面前。


 


「你們吃過了嗎?」春生轉頭問幾個小的。


 


冬雪立刻答道:「吃啦!嫂子讓我們先吃的。嫂子還煎了香噴噴的餅。但是,被我們不小心吃光了……三哥一開始說打S也不吃,結果比我和冬晨吃得都多!我倆都搶不過他!」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秋實臊得滿臉通紅,扭頭衝出了屋子。


 


冬雪不睬他,繼續叭叭:「大哥,我跟你說,嫂子做的飯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跟她比,你做的飯簡直是豬食!」


 


春生無奈地瞪了冬雪一眼,嘴角卻彎了彎,接過粥碗,慢慢地喝起來。


 


我也盛了一碗,坐在床沿上吃。


 


次日春生不顧腿傷,非要和我一起坐驢車去鎮上。


 


他把那隻狍子和之前攢下的幾張獸皮都賣了,換回二兩銀子。


 


又瘸著腿,在集市上穿梭,堅持給我買了身新衣裳,又買了一支分量不輕的銀簪子。


 


接著,買了豬肉、活魚、青菜、糖……說是辦酒席用。


 


那剛到手還沒捂熱的銀子,轉眼就花了個精光。


 


我心疼得直哆嗦,他卻說:「該有的禮數不能省。」


 


三天後,我和春生拜堂成親。


 


他腿還瘸著,身板卻挺得筆直。


 


喜事辦得簡單,

隻請了村長和關系較近的幾家親戚,但也算熱鬧。


 


我穿著簇新的衣裳,頭上插著兩根銀簪,坐在貼了紅喜字的新房裡。


 


窗外有大娘在聊天:「這家裡就兩間能睡人的屋,晚上可咋辦啊?」


 


「一屋子半大娃娃,小夫妻幹那事兒都不方便。」


 


「新娘子俊是俊,但瘦成那樣,也不知經不經得起春生那身板……」


 


我聽在耳朵裡,臊得臉上陣陣發燙。


 


這幾日,我和冬雪睡在這間改作新房的小屋裡,春生則帶著秋實、冬晨睡在隔壁那間稍大、剛好能塞下兩張床的屋裡。


 


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冬雪捧著一個大碗進來。


 


「嫂子,快,趁熱吃碗荷包蛋!我那幾個哥小心眼,還在怪你算計了大哥,硬是不讓給碗裡放糖!」她氣鼓鼓地說。


 


我接過碗,心裡並不惱。


 


在娘家時,但凡沾點油水葷腥,全進了我爹和我哥的肚子。


 


小弟進寶是我一手帶大,我爹從不疼他。我為了給進寶爭一口吃的,不知挨了多少頓打。


 


正想著,冬雪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有點髒的小荷包,得意地晃了晃:「嫂子,我是叛徒!我偷偷藏了糖!」


 


她將荷包裡的紅糖一股腦全倒進碗裡,拿筷子認真攪勻,眼巴巴看著我:「快吃,甜著呢!」


 


我夾起一個荷包蛋,先遞到她嘴邊:「來,你也吃一個。」


 


她扭捏了一下,終究抵不住誘惑,張開小嘴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


 


「嫂子,不管我哥他們咋想,反正我跟你好!你來了以後,我天天吃飯都像過年!」


 


06


 


新婚夜,

紅燭高燃。


 


春生背對著我,身子緊挨著床沿睡。我們中間空著一大段,像是隔著條銀河。


 


他呼吸又緩又重,一聽就是在裝睡。


 


我知道,他心裡的疙瘩還沒徹底化開一一畢竟是我算計了他,將他架在火上烤,才進了這個家。


 


燭光下,他寬闊的脊背將中衣撐得緊繃繃,透出結實的輪廓。


 


想起李員外那口大黃牙和佝偻幹癟的身子,我一點也不後悔。


 


至少,眼前是個模樣周正、頂天立地的健壯男人。


 


正想著,「咚」的一聲,春生竟摔下了床。


 


我忙坐起來,見他揉著胳膊,耳根通紅:「沒、沒事……睡懵了……」


 


看他那慌張樣,我心頭一松,反倒生出些勇氣。


 


待他重新躺下,

我悄悄靠過去,伸手輕輕環住了他結實的腰身。


 


我洗衣裳時,曾聽村裡的嬸娘們說過,不管啥樣的男人,都在床上時最好哄。


 


我要早點哄好他。


 


春生渾身一僵,身子燙得像塊烙鐵。


 


過了片刻,他猛地翻身將我壓住,那雙素來沉靜的眸子裡像是著了火,亮得嚇人。


 


「沈小蔓,」他啞著聲音,連名帶姓地叫我,「你……你別招我!」


 


他的氣息又重又熱,噴灑在我的臉上和脖頸裡。


 


我心跳得快蹦出來,有點慫了。


 


可轉念一想,都拜了天地,這事兒早晚躲不過。


 


於是把心一橫,顫巍巍地伸手解自己的衣扣。


 


07


 


我剛解開領口第一粒扣子,隔壁屋就傳來冬雪帶著哭腔的喊聲:


 


「大哥、嫂子……四哥踹我!


 


滿屋的旖旎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春生猛地從我身上彈開,慌亂地拉過被子將我裹緊,瘸著腿衝了出去。


 


我臉上還燒著,趕緊系好衣扣,披了件外衣跟上。


 


隻見冬晨和冬雪扭作一團,互相揪著頭發,哭聲一個賽一個,像要掀翻屋頂。


 


夏陽和秋實則坐在另一張床上看熱鬧。


 


春生臉色鐵青,分開兩個小的,又扭頭罵兩個大的:


 


「你倆咋當哥的,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打?」


 


我瞧出了點門道一一這倆小的鬧騰,保不齊就是大的在背後慫恿,給我來個下馬威。


 


我沒作聲,上前把哭得抽抽噎噎的冬雪摟進懷裡。


 


「乖,不哭了,」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再哭,我們漂亮的小雪可就變成花貓啦。明天嫂子給你炸馓子吃,好不好?


 


冬雪一聽,立刻破涕為笑,小胳膊緊緊環住我的脖子撒嬌:「嫂子,我要跟你睡!」


 


春生眉頭擰成疙瘩,嘴唇動了動,可看著一屋子弟妹,到底也沒說什麼,隻是歉疚地看向我。


 


我衝他點點頭,對懷裡的冬雪說:「好,就跟嫂子睡!」


 


我把冬雪抱回新房,放在床鋪中間。


 


小丫頭躺下沒一會兒,又一骨碌爬起來,焦急地說:「不行不行,我不能睡這屋……我剛想起來王奶奶交代的,今晚大哥和大嫂有事兒要辦,得單獨睡!」


 


我臉上剛散下去的熱度,又被這話拂了起來。


 


我輕輕按下冬雪的小身子,替她掖好被角,柔聲哄道:「不礙事,睡吧。」


 


春生耳根通紅,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默默脫鞋上床,挨著最外邊躺下。


 


冬雪到底是孩子,鬧騰夠了,很快便呼吸均勻地沉入夢鄉。


 


寂靜中,春生突然翻身面朝我說道:「對不住,家裡孩子不懂事……」


 


「沒啥,」我輕聲應著,「小孩兒嘛,就這樣。」


 


新婚夜這般折騰,我心裡難免有一絲淡淡的失落,可又感到些許輕松。


 


借著微弱的光線,我看見春生緊繃的身子漸漸舒展開,忽然意識到一一他大約也松了口氣。


 


方才我那般主動,他若毫無反應,就不是個正常男人了。


 


可我們之間,終究還是有些隔閡。


 


無妨,日子還長。


 


我在黑暗中悄悄攥了攥拳,總有一天,我要讓春生打心底裡接納我。


 


第二天我醒來時,天剛蒙蒙亮,春生已經起了。


 


怕吵醒冬雪,

我躡手躡腳地起床。


 


剛出屋門,就見春生挑著一擔水從外面回來。


 


「你腿還沒好,我去挑就行了。」我上前想接過水桶。


 


他側身避開,把水倒進缸裡:「這是男人的活兒,不用你。你再多睡會兒,我來做飯。」


 


「睡不著了。我來吧,你燒火就行。」我挽起袖子忙活起來。


 


春生沉默著燒火,我淘米時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他慌忙扭頭,耳根通紅。


 


我心下微動一一雖然他還沒完全接受我,但應該不討厭我。


 


早飯後,夏陽回鎮上,秋實去學堂,兩兄弟結伴出了門。


 


從昨天回來到今早離開,二郎夏陽跟我總共說了不到三句話。


 


我知道,這幾個兄弟,心裡都還膈應著我呢。


 


但我早上炸的馓子,他們一點都沒少吃。


 


午後變了天,下起大雨,遲遲沒有停。


 


我想起秋實一早去上學沒帶雨具,囑咐冬雪看好家,抓起那把破舊的油紙傘和蓑衣衝進了雨幕。


 


08


 


等走到大周村學堂外時,衣裳湿了一半,褲腿濺滿泥點。


 


恰在此時,雨竟然停了。


 


我在學堂外站了一會兒沒見人出來,卻聽見院裡傳來陣陣叫罵聲:


 


「克S爹娘的喪門星,還有臉來上學!」


 


「瞪什麼瞪?看來上次沒把你打服!」


 


「給我往S裡打,反正他回家也不敢告狀!」


 


我心頭一跳,慌忙衝進院子一一隻見三四個半大少年正將秋實SS按在泥水裡拳打腳踢。


 


他滿臉泥汙混著血痕,緊咬牙關,既不吭聲也不還手。


 


這一幕,讓我想起六年前那個永生難忘的雨夜,

娘就是這樣被醉酒的爹按到地上活活打S的。


 


我那年九歲,上前去拉爹,被他一腳踹地上磕破了頭,半天都沒爬起來……


 


「住手!」我紅了眼,衝過去推開那幾個混賬。


 


為首的高個少年踉跄兩步,流裡流氣地打量我:「喲,哪來的小娘子?模樣挺俊,莫不是這喪門星的小相好?」


 


「給爺笑一個,就放了這渾小子……」


 


汙言穢語鑽入耳朵,我撿起油紙傘,朝著他們狠狠抡去。


 


「小畜生,今日我就替你們爹娘好好管教你們!」


 


我常年勞作,有一把子力氣。


 


油紙傘劈頭蓋臉地砸下,他們起初還反抗,見我不要命,都嚇破了膽,哭嚎著四散逃竄。


 


我扔了那把斷成幾截的油紙傘,

把秋實扶起來:「走吧,嫂子背你回家!」


 


「不要!」他從泥水裡撿起髒兮兮的書包,自顧自地走在前邊。


 


我也沒勉強,拿起蓑衣跟在後邊。


 


「他們打你,為什麼不還手、不告訴家裡?看樣子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大哥夠累了,我不想給他添麻煩。要不是被我們幾個拖累,他早成親了,哪兒還輪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