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戶被推開，室友探出頭去。
「哇，念念，是江辭！」
她回頭，一臉羨慕，「這麼晚還來給你送吃的！」
另一個室友也湊過來。
「就是啊，有這麼帥的男朋友還鬧別扭，你不要給我們啊。」
我看著郵件上「審核通過」那幾個字，心裡很平靜。
也好。
下周一就要回老家的大學交換了。
下去一趟，就當是告個別。
他倚著車門，見我出來，才不緊不慢地掐了煙。
沒說話，隻是把一個溫熱的紙袋遞到我面前。
我沒有立刻去接。
隻是靜靜站在那，看著他。
他見我沒什麼反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直接上前一步，
把我的手拉過來，將紙袋塞進我手裡。
「小苦瓜臉。」
然後順勢將我拉進懷裡，滾燙的嘴唇在我臉上親了一下。
我的手立刻抵在了他胸口，將他推開。
他似乎沒料到我的抗拒，愣了一下，才恢復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下都下來了，還要玩這套啊？
「明明就是舍不得小爺我。
「心裡都樂開花了吧？」
我瞪著他，沒說話。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行了，包子送到了，手機拿出來，把小爺加回來。」
「不加。」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無奈地搖了搖頭，「還犟呢？」
然後拎起那個紙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看這個包子的褶，像不像你的臉？
都皺成一團了。」
他一副哄小孩的語氣：「吃了褶臉上就沒褶子了好不好，乖。」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門開了。
喬溪打著哈欠從車上下來，身上還披著江辭的外套。
她看見我，也沒打招呼，直接繞到車後，跳起來撲到了江辭背上。
「我說你怎麼在店裡非讓我多吃幾種口味呢。」
她趴在他背上，聲音含糊不清：「原來是要多剩幾個打包給蘇念啊。」
江辭的身體僵了一下，似乎有點尷尬，喉嚨裡含糊了一聲。
喬溪從他背上滑下來，湊到我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紙袋上，沒等我開口，就伸手從紙袋裡掏出一個包子，塞進自己嘴裡。
「呀，還是熱的！」
她嚼了兩口，然後才轉向江辭，帶著點撒嬌的埋怨：
「阿辭，
都跟你說了要記得拿醋和醬料包，你又忘了。」
我的手指松開了。
紙袋連同裡面剩下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江辭莫名其妙地看著我：
「這位大小姐，誰又惹到你了我請問呢？你一天到晚甩個臉給誰看？你最好現在趕緊滾回來。」
我還沒說話轉身就走。
喬溪就拉住了江辭的胳膊，把他往車的方向拽。
「哎呀阿辭，算了，不要和女孩子吵架。
「讓她自己好好想想，給她點時間，別逼她昂。」
她拍了拍江辭的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見。
「我還能害你不成？走了，他們都等著呢。」
我看著地上那個摔開了口的紙袋，裡面的包子滾了出來，沾上了灰。
我沒有再停下腳步。
我居然喜歡過這麼一個人。
簡直比吃這佔了灰的包子還膈應。
8
周一的清晨六點。
我拉上行李箱的最後一條拉鏈。
打開宿舍門，一個精致的禮盒掛在門把手上，擋住了我的路。
我認得那個包裝，是江辭慣喜歡的那家店。
都分開了，沒必要讓他浪費錢。
我就從黑名單裡，把他的名字放了出來，準備告訴他把東西拿走。
對話框還停留在他說要給我送包子的事情。
我下意識地點進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發布於凌晨四點。
照片的背景是一個燈光昏暗的 KTV 包廂。喬溪四仰八叉地躺著，頭就枕在他大腿上，睡得正熟。
江辭一隻手還隨意地搭在她腰上。
【口水都流我腿上了，睡相真差。】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我繼續往下劃，點開了評論區。
李浩在下面起哄：【喲！辭哥，這枕得哪阿，玩這麼大？】
喬溪自己也回復了：【別亂講，讓蘇念看到了不好。】
最刺眼的一條，是李浩對喬溪的回復。
【我的小姑奶奶！】
【江辭當年為了輸給你的那個賭，都能讓蘇念退掉所有社團，刪光列表裡一半的好友。】
【你說，他心裡誰更重要，不明顯嗎？】
我盯著那行字，反復看了三遍，直到眼前有些發黑。
所以那些我小心翼翼的妥協，那些被逼著與朋友的疏遠，不是因為他在乎我。
而是哄喬溪開心的賭注。
我沒有再發任何消息，
而是找到他的頭像，徑直點了刪除。
坦白說，上一次拉黑是還想保留那些對話框裡的痕跡。
可是我珍惜的回憶就像個笑話一樣，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還真是謝謝你，讓我離開得無怨無悔！
我提起行李箱，走出了宿舍門。
拽掉門把手上那個精致的禮盒，扔到一邊，沒再看一眼。
我沒有為他們一個賭注，葬送我的未來。
我真幸運。
9
飛機降落在老家的機場。
空氣裡都是熟悉的味道。
出口處，一個高瘦的男生舉著寫有我名字的牌子，看到我時，眼睛亮了一下。
他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然後給了我一個有些笨拙但很溫暖的擁抱。
「歡迎來到新學校。
「哦不對，歡迎回家。」
松開時，他的耳朵有點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新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一切比我想像的要舒服。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飯菜和口音，都讓我適應得很好。
而且這裡，沒人知道我那些有點丟人的往事。
我決定重新加入一些社團，多交交朋友。
憑借那張在校園牆上小火了一把的照片，我順利加入新學校的攝影社。
推開活動室大門的那天，我愣住了。
裡面坐著好幾個熟悉的面孔，都是高中時的朋友，有男有女。
那些曾經在江辭的要求下，被我一一刪掉的朋友。
我的嘴角瞬間凝固。
站在門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是林諾最先反應過來，
她走過來，雙手抱胸，表情嚴肅地看著我。
「蘇念，我就問你一句。
「這次，是真的分了，還是過家家？」
我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些眼神，用力地點了點頭。
「真的。」
林諾盯著我看了足足十秒，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後，臉上那股嚴肅瞬間瓦解，她猛地張開雙臂抱住了我。
「姐妹！你終於想通了！」
身後，所有的老同學都圍了上來，給了我一大堆結實的擁抱。
「早就想罵醒你了！」
「那個江辭，除了臉和會打球，還有什麼啊？」
「姐妹吃點好的行嗎？」
林諾拍了拍我的背，然後瞥了眼旁邊一直沒說話，臉更紅了的路哲，用一種警告的語氣：
「我跟你說蘇念，咱們女人可以一次談八個，
但絕不能在一個渣男身上栽八次。你可得給我記住了！」
她說著，還特意瞪了路哲一眼：「尤其是某些新同學，更得謹記教訓！」
路哲被看得手足無措，隻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她們沒有因為我頭腦發昏就疏遠我。
我低下頭，眼圈有點熱。
日子就這樣忙碌又充實地展開了。
我跟著社團的同學到處採風，和林諾她們重新泡在一起，偶爾和路哲約著去圖書館。
我終於發現，當我的世界不再隻圍著江辭轉時，原來可以這麼開闊，這麼快樂。
唯一的煩惱，是那個锲而不舍的好友申請。
一開始，那個對話框的語氣還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差不多得了。】
【給你買的禮物看到了嗎？喬溪幫你挑了很久。】
我一律忽略，
刪除。
幾天後，他的語氣開始不對勁。
【你怎麼回事？為什麼人不在學校？】
【蘇念，你交換出去了？】
【你經過我同意了嗎你就敢走？】
我看著那些質問，隻覺得好笑。再一次點了拉黑。
先刪除再拉黑，這回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我的世界，終於徹底清淨。
我想得很美。
但老天爺總喜歡和我開玩笑。
比如有天下午，我抱著一摞書走出圖書館，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我的名字。
那個我曾以為會聽一輩子的聲音。
「蘇念！」
10
江辭就站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憔悴和暴躁。
他幾步衝到我面前，
SS盯著我，聲音沙啞:
「蘇念，你至於嗎？不就是一個破點贊，就為這個，你跟我鬧這麼大？連學校都換了？」
「不是一個點贊的事。」
我看著他，無比平靜。
「那是為了什麼？」
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音量都拔高了：「那你告訴我，還能是為了什麼？為了這個狗男人？」
「你憑什麼罵人？！」
我撸起袖子指著他：
「你想知道原因是吧？好，我告訴你為什麼。
「是為了那間休息室裡，你跟所有人說我煩。
「是為了喬溪用著我送你的水壺，喝著你喝過的吸管，你還覺得很可愛。
「是為了你們球隊裡，所有人都覺得你倆才是一對，我隻要一出現，你們所有人都翻白眼。
「是為了你哄喬溪開心，
讓我刪掉我從小到大那麼多朋友，而我還跟個傻叉一樣照做了！
「在你的世界裡，我能排到第幾啊江辭？
「不對，我恐怕連最後都排不上吧？因為你根本沒有把我考慮進去！
「我的開心，我的分享，你在乎嗎？你反感的要命！
「既然如此，分開了你還找我幹什麼？你應該很開心啊？你走阿，你找她去阿！」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他已經從最開始的暴躁，變成了不可置信的茫然。
「就……就因為這些？」他喃喃自語，像是無法理解。
「就因為這些小事？」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還覺得這些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突然覺得好荒謬。
我看著他，
問出了那個埋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江辭，你說實話。
「你究竟是不在乎我的生活，還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配和你在一起？」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向後退了一步，眼神裡滿是混亂，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也像是第一次認識他自己。
我怎麼和這種人糾纏了這麼久，真晦氣。
我沒再看他，抱著書，轉身就走。
不遠處，路哲和林諾她們都站在那裡。看到我走過去，林諾第一個帶頭鼓起了掌。
「牛逼！」
另一個朋友吹了聲響亮的口哨：「說得好！早就該這麼懟他了！」
林諾直接上來替我抱走這一大摞書，看也不看還愣在原地的江辭，大聲說：
「走，
姐妹！慶祝你重獲新生，今天我請客！」
我看著她們比我還高興的勁兒，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江辭看著我們這群人簇擁著我，有說有笑地離開。
突然就懂了那天籃球賽，蘇念是怎麼站在原地，像個被世界拋棄的雕像，灰溜溜的，狼狽不堪。
11
那之後，江辭沒有再來煩我。
我偶然從曉曉那裡聽說，喬溪還是老樣子，跟一群男生混在一起。
沒什麼邊界感，但也獲得了不少便利，讓她在一眾新生裡混得如魚得水。
隻是這次，她把目標放在了新來的一個年輕教授身上。
為了偷期末考試的題目，她居然半夜跑到教授家裡和教授「談心」。
結果被教授的妻子當場抓包，直接報了警。
學校為了壓下影響，
把喬溪開除了。
她走投無路，去找江辭幫忙。
江辭大概是被我那一通話說怕了，也可能是終於厭倦了，直接拒絕了她。
喬溪惱羞成怒，把他那些破事全都捅了出來——逃課掛科、在外面打假球走後門、還有幾件更難聽的，一股腦全發在了校園牆上。
江辭家想花錢把帖子壓下去。
可他們沒想到，我把每一個曝光他的賬號，每一條相關的帖子，都點了一個遍的贊。
曉曉她們，林諾她們，還有路哲，也跟著我一起。
我們這群被他要求刪掉的好友，用他最輕視的一個又一個贊，把他的熱度頂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最後，江辭家沒辦法了，他被記大過，留校察看。
新聞爆出來那天，我和路哲，還有林諾她們，
正在慶祝我入圍了一個全國性的攝影比賽。
大家在熱絡的火鍋店裡正襟危坐，像面試一樣，輪番向路哲提問。
林諾第一個開口：「路哲同學，你會給你女朋友的朋友圈點贊嗎？」
另一個朋友跟著問：「你會關注她今天開不開心，吃了什麼飯，而不是隻關心你自己的輸贏嗎？」
「你會和別的女生保持安全距離，不搞那些不清不楚的曖昧嗎？」
「最重要的一點！」林諾總結道，「你會不會因為談了戀愛，就讓她遠離自己的朋友？」
我被她們問得小臉通紅，想去捂她們的嘴。
路哲這次卻很正經的，一點都沒害羞。
他看著我，非常認真地回答了每一個問題。
「會。
「我會關注。
「我會保持距離。
「我不會讓她遠離你們。
」
然後，他像是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拿出了一束向日葵。
「念念。」
他的眼神清澈又堅定：「我不是江辭。所以，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我……」
「不要！」
12
一個撕心裂肺的聲音從餐廳門口傳來。
江辭衝了進來。
他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看起來是真的過得很糟糕了。
他不管不顧地推開旁人，直直地看著我，聲音都在發抖。
「念念，不要答應他！」
他幾乎是在哀求：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什麼都改，你別不要我……」
他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一個一米八幾的大男生，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林諾直接煩躁地把一碟花生米丟到地上,冷笑一聲：
「早幹嘛去了？現在在這裡演什麼浪子回頭？晚了！」
路哲站起身，把我擋在身後，語氣平靜但有力。
「江同學，請你離開，這⾥不歡迎你。」
「你滾開！」
江辭想推開他,卻被他穩穩擋住。
我從路哲身後⾛了出來。
這是我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望著他。
我突然感覺。
那個曾經讓我仰望的男⼈，原來竟然這麼渺⼩。
我拉著他的⼿，說得很認真。
「江辭,如果當年，我所有的情緒和感受，都比不上你和喬溪的一場賭約。
「那現在,你所有的眼淚和懺悔,
在我這⾥,也比不上路哲當初給我的那⼀個贊。」
我拿起那束向日葵,轉過身。
「我願意。」
江辭臉上的血⾊，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踉跄著後退了兩步,像是被抽走了全⾝的力⽓，喃喃自語：「不,不是這樣的,不是……」
保安把他拖出去了。
13
後來,我的攝影作品真的獲了獎。
我站在領獎臺上，聚光燈照在⾝上,有些晃眼。
我看著臺下,路哲和林諾他們都在。
三個⽉前，我絕不敢想這一切。
可現在，它們真的實實在在發生了。
我不禁有點哽咽：
「其實我今天能站在這⾥,要感謝⼀個點贊。
「在我最懷疑⾃己的時候,有⼀個人，給我那張沒什麼營養的西紅柿雞蛋⾯照片,點了⼀個喜歡。
「是那個贊告訴我，原來我是配被看見的,我的作品是有⼈在乎的。」
我看到路哲在臺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當然，我更看到林諾她們在旁邊對我橫鼻子豎眼。
我忍不住破涕為笑。
「我更要感謝我那些不計前嫌的姐妹。
「是她們教會我,愛情可能會⾛,但朋友，是會陪我一輩⼦的⼈。」
林諾⼀邊翻白眼,一邊鼓掌：
「切，這還差不多！
「今晚你請客阿，不許撒狗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