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家族群裡媽媽在跟姑姑姨媽抱怨。
「顧妍就是上不得臺面，年年都送些單位發的不值錢的破爛玩意，一點都不舍得花心思。」
「端午送單位發的粽子，中秋肯定又是那幾樣。齁甜的月餅，臭不可聞的水果，再就是拿不出手的米面油，看著一大箱，都是樣子貨。」
「一分錢沒花不說，還拖家帶口的來吃回去。」
「哪有瑤瑤貼心，早早就說了，中秋節要給我買個大金镯子。」
我的手頓了頓，刪去了媽媽的地址，改成了我自己的家。
媽媽不知道，她嘴裡不值錢的破爛玩意，隨便一樣的價格都能買下二十個顧瑤承諾的金镯子。
媽媽也不知道，從今往後，她連這些上不得臺面的破爛玩意兒也不會有了。
1
我和老公的公司福利其實很好。
水果是著名品牌的進口榴蓮，月餅都鑲了可食用金箔，大米是幾十塊一斤的有機生態米，還有品牌大閘蟹的券和特供的果汁。
我和老公的福利，一份給婆婆，一份給媽媽。
我們自己的小家反而什麼都沒有，孩子想吃點什麼，都得花錢去買，有的花錢都買不到。
就算這樣，媽媽還總是嫌我摳摳搜搜小家子氣，不及顧瑤明豔大氣。
前些日子她生病住院，我和顧瑤平攤了醫藥費。
但媽媽嫌棄護工一天兩百太貴，而且不夠體貼細心，S活要我請假照顧她。
我的全勤獎因此泡了湯，事假一天扣的工資比請護工還多很多。
那個月我把孩子送去給婆婆帶，自己家裡醫院兩頭跑。
媽媽的營養品保健品我買的，
一日三餐我費盡心思換花樣，卻沒聽到她誇我一句好。
而顧瑤總共就來過兩次。
每次都打扮得光彩照人，好似參加宴會，手裡抱著花束，人未到先就聽到笑聲：「媽，祝你早日恢復健康。」
媽媽也立刻精神百倍地舉著手機，對著顧瑤和鮮花，左一張右一張地拍照，發朋友圈。
配文一如既往：「寶貝瑤瑤最貼心，有你是媽媽的福氣。」
「女孩子就該漂漂亮亮，看著就心情愉快。」
相比之下，灰頭土臉的我默默端著她換下的衣服去了洗衣房。
等到媽媽出院，我瘦了差不多十斤，眼窩深陷。
跟媽媽相比，我更像那個病人。
銷假回崗位，辛辛苦苦熬了兩年資歷才等到的晉升機會，也落到了同事的身上。
「小顧呀，時間不等人，
這次錯過了，下次努力！」
老板拍拍我肩膀，我隻能點頭。
本來我是稍勝一籌，因為請假項目隻能交給同事跟進。
下一次的晉升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首先工資就被甩了一大截……
損失不可謂不慘重。
那是我媽媽，我又能怎麼辦呢。
隻是，我本可以忍受委屈，卻不能在被媽媽踐踏到地底時，還要看著她無腦誇贊顧瑤。
那一刻，我的心真的好涼好涼。
2
晚上，老公輔導孩子作業，父子倆吵吵鬧鬧幾乎要心梗的程度。
我關緊房門躺在床上刷手機。
無意中刷到一個賣合金首飾的直播間。
主播舉著一隻金镯子口沫橫飛：「保色十年，褪色掉色十倍賠償，
洗澡都不用摘，戴上保證不露怯，隻要二十三塊八，誰能看出來是合金的。」
主播拿著一塊磁鐵賣力展示：「看，不會被吸走，跟真的一模一樣，這麼便宜，丟了也不心疼。」
我瞟了一眼，還別說，黃燦燦的，看上去跟真的也差不多。
大數據真可怕，白天媽媽說了一嘴大金镯子，晚上我就刷到了之前從未刷到過的直播間。
正要劃走，評論區卻跳出一個熟悉的 id：路瑤知馬力。
那是我妹的名字。
我的手指頓住了。
路瑤知馬力正在不停地發消息：
「真的看不出來嗎？不會貨不對板吧？」
「有沒有配套的首飾盒，要高檔一點的，沒有我不買。」
「有沒有證書，能不能開發票，我這個是要送人的，得看上去有牌面。
」
主播立刻打起包票：「所見即所得，跟正版的一樣，該有的都有，放心下單，機會不多，明天就不是這個價了。」
我看著屏幕裡那個黃燦燦的大金镯子，忍不住笑了。
真是不值啊，媽媽你就為了這個，糟蹋了我的一片心。
主播又在展示新的首飾：「中秋節特別推出三件套！項鏈戒指耳釘，三樣隻要五十二！」
「戴上這三件套，你就是整條街最靚的仔。」
我抬手抹了把眼睛，果斷下單。
這份禮物，媽媽該喜歡吧。
我真的很想看到，媽媽收到這份禮物會有多開心。
更期待顧瑤看到它時，會是個什麼表情。
3
快到中秋節，家族群裡姑姑姨媽紛紛曬出了子女送的月餅，還特意@了媽媽。
媽媽頓時坐不住了，
打了個電話給我：「顧妍，今年的禮盒怎麼還沒寄來？你去查一下物流，是不是路上耽誤了？」
我笑著說道：「今年沒有禮盒，反正我那些破爛你也看不上。」
「今年我給你準備了別的禮物，一個大驚喜。」
「那我拿什麼招待你姑姑她們？家裡什麼都沒有。你記得去買呀，不要那些樣子貨，我還有用呢。」
媽媽不情不願地掛斷了電話。
中秋節那天，我讓老公帶著兒子去婆婆家過節。
老公還傻傻地問我：「你不是說節日必須去你家嗎？今年怎麼變了？」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媽媽和我們姐妹倆相依為命。
人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我總怕媽媽孤單，節假日都會帶著一家人去媽媽那裡。
我們一家每次都會先去超市大採購，
大包小包拎回家。
老公兒子陪著媽媽說話，我獨自下廚做一大桌菜。
媽媽會打電話給姑姑姨媽，一個個叫來吃飯。
飯菜做好端上桌，妹妹就帶著一束花卡著點來了。
我老公家在農村，我自小摳搜慣了，談戀愛最多買杯蜜雪，我們都舍不得買花。
兩個土包子一直以為花是奢侈品，S貴S貴。
結果那天買首飾時我順便搜了一下，直播間十朵九塊九，二十朵十三塊八。
我隨便買條魚就大幾十塊，結果在媽媽眼裡我成了拖家帶口去佔便宜的那個。
我推老公和孩子出門：「回去勤快著點，別跟個少爺似的，晚了就在媽那邊住下來，等我去接你們。」
我其實虧欠了婆婆，當初懷孕坐月子都是婆婆忙前忙後地照顧，出錢出力。
到現在孩子跟婆婆都比跟我要親。
我好像既不是一個好女兒，也不是一個好兒媳婦、好妻子、好媽媽。
4
我特意開車在外面兜了幾圈，媽媽打來了好幾通電話才接：
「顧妍，你怎麼回事，快到中午了你還沒回來。」
「你姑姑姨媽她們都來了，現在家裡什麼都沒有，你是不是成心讓人看我的笑話？」
「我在外面辦點事，一時走不開，媽你打電話給顧瑤吧，我要晚點才能過去。」
我去了超市買了點散裝的月餅，正在挑水果時，電話又響了，這次是顧瑤：
「姐，我買了魚和排骨，還有青菜，一共花了九十塊，你轉我四十五就行。」
我立刻轉了一百過去：「我現在還在外面辦事，辛苦你順便把飯給做了吧。」
「那行，你多轉的錢我就不退給你了，我再買點蝦。
」
顧瑤答應得爽快，這都不像她了，我以前怎麼不知道她這麼好說話呢。
會不會真的是我太小心眼太過計較？
顧瑤書讀得不多，早早就結婚，嫁的也是普通工人，兩個人工資加起來都沒有我多，平日裡有點小心思也正常吧。
我心裡五味雜陳。
顧瑤其實很像媽媽，就算家裡揭不開鍋，也要維持表面的光鮮體面。
媽媽那麼喜歡請客吃飯、喜歡顯擺，應該也隻是想向親戚朋友證明：
就算爸爸不在了，她自己也能過得很好，女兒們都很爭氣孝順。
我的心一下子又軟了。
畢竟媽媽年紀也大了，這樣的節日過一次少一次，計較這麼多，何必呢。
5
把五十二塊錢買來的三件套藏進包包的夾層時，我心裡還在唾棄自己。
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就忘了當年媽媽是怎樣含辛茹苦一個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
我跑了趟銀行，包了個兩萬塊的紅包。
既然媽媽喜歡大金镯子，讓她自己去挑一個就是，現在的我又不是給不起。
到媽媽家時，我又提著大包小包，不過都是商超買的大路貨，跟公司的福利沒法比。
進了家門，姑姑和姨媽滿面笑容迎上來，接過了我手裡的東西。
「妍妍回來就好了，我家圓圓饞你那個榴蓮好久了，別處買不到。」
姨媽笑嘻嘻地說著，圓圓是她的寶貝孫子。
聽了她的話，我笑而不語。
貓山王榴蓮，也不是買不到，舍不得買才是真的。
我一個月工資幾萬，我也舍不得，更別提她了。
「咦，今年的月餅怎麼變樣了？
」
姑姑回頭問媽媽：「我還說一會兒讓小斌過來拿月餅，現在這個怎麼拿去送人。」
姑姑忙著打電話給堂哥，嘴裡還咕哝：「真是耽誤事兒。」
原來去年的月餅讓姑姑的兒子拿去送人情了。
怪不得堂哥在群裡吹噓上司跟他關系鐵，單單給他漲了薪。
想必大閘蟹的禮券最後也被媽媽送了出去。
媽媽知不知道那張券拿出去能賣上千塊？
媽媽心虛地看了我一眼，拉了拉姑姑的袖子：「妍妍她們今年中秋沒發福利。」
「是嗎？」姑姑立刻丟下手中的簡裝月餅禮盒。
「顧妍你那公司是不是不行了，我們小斌的公司早就發了。」
姑姑衝著茶幾上的一盒月餅努努嘴：「一會記得嘗嘗，小斌說是特別定制款，外面買不到。」
媽媽低下頭默默坐回沙發，
她覺得我給她丟臉了，讓她沒有面子。
我知道等姑姑她們走後，她又要跟我鬧，我又要費盡心思去哄她。
我是真的有點累了。
6
吃飯之前，圓圓先鬧了一通，說榴蓮不好吃。
但其實我買的金枕榴蓮也花了兩百多塊，也沒那麼難吃。
媽媽黑著臉沒說話，姨媽有點尷尬，連說小孩子不懂事。
等看到飯桌上隻有簡簡單單四菜一湯，連我也繃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