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畢竟是過節,怎麼也得比平時豐盛點吧。


 


我默默打開了外賣軟件,詢問大家都想吃點什麼。


 


媽媽氣鼓鼓地說:「誰要吃那些預制菜。你要真有心,怎麼不早點來做飯?」


 


「對了,小李怎麼沒來?滿滿呢?」媽媽這時候才發現我老公和孩子不在。


 


我都氣笑了,這都多久了,這是根本就沒把我們一家放在眼裡吧。


 


看到我臉上的譏诮,媽媽張嘴就想訓斥我。


 


顧瑤連忙出來打圓場,她拿出了那個無比眼熟的首飾盒。


 


「現在誰還在乎一頓兩頓飯,晚上叫上姐夫,我們去飯店吃頓好的。」


 


顧瑤把首飾盒遞到媽媽面前:「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媽媽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臉上露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瑤瑤不會讓我失望,

不像有些人,就會惹我生氣。」


 


媽媽在眾人的注視下打開了首飾盒。


 


7


 


一隻黃澄澄、沉甸甸的镯子出現在大家面前。


 


顧瑤伸手拿起那隻镯子,給媽媽戴上:「媽媽,養我們這麼大,你辛苦了。」


 


不知想到了什麼,顧瑤的聲音哽咽了:「等我以後有錢了,一定給你換一個更大更好的。」


 


媽媽的眼裡也泛起了淚光:「不用了,有這個我已經很滿足了。瑤瑤,媽媽真高興啊,這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


 


我眼眶也跟著發熱,想起爸爸進手術室之前還拉著我的手不放:


 


「妍妍,瑤瑤還小,你媽又被我養得太嬌氣,以後這個家全都靠你了。」


 


然而就是這個嬌氣的媽,一路跌跌撞撞帶著我們熬過來了。


 


人無完人,她再怎麼不待見我,

也沒讓我凍著餓著,終歸還是撫養我成人了。


 


她怎麼就不值得那一個真金的镯子呢?


 


我拿出了厚厚的紅包:「媽,這個給你過節,想要什麼你自己去買。」


 


顧瑤撇撇嘴,不高興地坐下。


 


媽媽收起了笑容,神色淡淡地接過紅包。


 


「現在買東西都是掃碼,誰還用現金,還得多跑一趟銀行,下次直接轉賬就好了。」


 


「就是,姐,你心眼也真多,生怕別人不知道你給錢了。」


 


媽媽和顧瑤的話如同一盆涼水,給我潑了個透心涼。


 


我真是個蠢材,這麼做隻感動了我自己,我還在期待什麼呢?


 


我沒有說話,默默坐下吃飯。


 


姨媽家的小圓圓不知何時扒拉開我放在沙發上的包,發現了夾層裡鼓鼓囊囊裝著三件套的首飾盒。


 


「圓圓,

你別亂翻人家的包。」


 


姨媽大聲制止。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8


 


顧瑤的臉色刷一下子變得煞白。


 


媽媽一把奪過圓圓手裡的首飾盒打開,裡面明晃晃的三件套幾乎閃瞎了大家的眼睛。


 


姑姑哎呀一聲:「顧瑤,你還藏著這好東西呢?這一套怕是不便宜吧。」


 


「你怎麼沒拿出來送給你媽?總不會是覺得你媽不配吧?」


 


姑姑裝模作樣捂住了嘴:「啊呀,我真是管不住我這張嘴。」


 


姑姑這是嫉妒媽媽有妹妹送的大金镯子,故意茶言茶語。


 


媽媽卻聽進去了,她的眼睛裡迅速泛起了淚花。


 


她顫抖著手將項鏈抓在手裡,質問道:「你藏著它幹什麼?你在防誰?」


 


「你是不是留著孝敬你婆婆的?


 


媽媽狠狠將首飾盒砸向我:「你滾,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個女兒,你滾去給你婆婆當女兒去。」


 


紅色的盒子砸在我額頭,火辣辣地疼。


 


戒指和耳釘掉了出來,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媽媽邊哭邊罵:「我白養你了,你對別人的媽這麼上心,那你還回來幹什麼?」


 


「這麼多年,養了個白眼狼。」


 


她拉著姑姑:「你們總說我偏心,這下看到了吧,好東西藏著掖著送給別人,就拿那點錢打發我。」


 


「她哪裡比得上瑤瑤半分……」


 


我捂住額頭,剛想說話,顧瑤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9


 


顧瑤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我,她在求我不要說出真相。


 


我想起爸爸走的時候,她才剛上幼兒園,

爸爸的白事宴上,她還笑嘻嘻地跟小伙伴說:「我爸爸S了。」


 


那時候她還那麼小,還不知道S亡是多殘酷的一件事。


 


我忍氣吞聲又坐回了位置上。


 


就當是為了我們姐妹的情分,我忍了。


 


姑姑和姨媽勸了半天,媽媽才止住了眼淚。


 


姨媽過來拉我:「還不跟你媽認個錯,你媽養大你們不容易,你可不能真當了白眼狼啊。」


 


「認什麼錯,人家有個好婆婆,有個好婆家,腰杆硬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麼今年沒發禮盒,怕是也送到婆家去了。」


 


「她這是知道婆家那邊要拆遷,發財了,上趕著去討好去了,眼裡哪裡還有我這個媽。」


 


媽媽的話如同重磅炸彈,我都被炸懵了。


 


我怎麼不知道有拆遷這回事,老公從沒說起過,

婆婆上周送菜過來時也沒提呀,媽媽這是從哪裡聽來的謠言。


 


媽媽大概也知道這句話說得不妥,訥訥地坐回去拭淚,不再鬧了。


 


姑姑和姨媽卻來勁了,拉著我追問,拍著大腿惋惜沒有提前去那邊買房。


 


顧瑤坐立不安,拿著自己的包包,一副想要隨時走人的架勢。


 


圓圓一下子沒人看住,就拉開了冰箱門,吵著要吃雪糕。


 


顧瑤隨手拿下一個小兔子的冰箱貼給圓圓:「我們家沒有雪糕,等會兒出去給你買。」


 


小兔子冰箱貼做得十分可愛,圓圓顯然十分喜歡,拿著冰箱貼靠在姨媽腿上玩耍。


 


坐在旁邊的媽媽正拿著湿巾擦淚,就聽見吧嗒一聲輕響。


 


冰箱貼從圓圓的手裡飛了起來,牢牢地吸在了媽媽的金镯子上。


 


10


 


屋子裡頓時S一樣的寂靜,

隻有圓圓伸著小手扒拉,試圖拿回小兔子。


 


扒拉了半天,冰箱貼吧嗒一聲翻了個個兒,仍舊牢牢吸附在金镯子上。


 


媽媽甩了甩手,沒有甩掉。


 


顧瑤一臉驚恐地看著媽媽,屋子裡都是沉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著那隻閃亮的金镯子,黃燦燦的镯子上吸著一隻白色的塑料小兔子。


 


媽媽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滿滿都是錯愕和茫然。


 


她下意識地又甩了甩手,冰箱貼吸得牢牢的,紋絲不動。


 


姑姑張著嘴,姨媽瞪大了眼睛,看看镯子,又看看面無人色的顧瑤。


 


「那什麼……我家裡還有點事,我先走了哈。」


 


姑姑率先起身,語氣幹巴巴的。


 


「對對對,我們圓圓也該睡午覺了,下次,下次來我家玩啊。


 


姨媽也趕緊抱起圓圓,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這裡。


 


門被輕輕關上,家裡隻剩下我們母女三人,以及一桌涼透了的飯菜。


 


媽媽低頭看了半晌,突然用力掀翻了桌子。


 


顧瑤驚叫一聲,躲到了我身後。


 


媽媽拔下手镯,狠狠砸到我身上:「都滾,你們都給我滾!快滾!」


 


我拉著顧瑤出了門,身後傳來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11


 


我把車開到顧瑤身邊:「我送你回去。」


 


顧瑤站在原地不動:「你是不是很得意?看到我出醜,你是不是很得意?」


 


「你什麼都比我強,比我聰明比我漂亮,學習成績比我好,賺錢比我多,從小到大人人都拿我跟你比,你一直贏一直贏,你是不是很得意?」


 


顧瑤滿臉都是淚。


 


「是我不想買真的嗎?是我沒有錢,我沒有錢。」


 


我冷冷地對她說:「你沒有錢不是我造成的,你自己選的路,你自己負責。」


 


她在上幼兒園的時候,我踩著凳子做飯給她吃。


 


她睡大覺的時候,我在路燈下做題背課文。


 


她忙著戀愛的時候,我在忙著打暑期工。


 


媽媽工資不高,隻能賺到一個人的學費。


 


我從初中就去燒烤店打黑工,穿串穿到滿手都是血。


 


就這樣我依然年年考第一,因為不考第一拿不到全額獎學金。


 


我就得離開學校去打工賺錢。


 


顧瑤隻知道我成績好,看不到我付出了多少。


 


我的付出獲得了回報。


 


她輟學跟著黃毛跑去沿海打工時,我已經考進了 211。


 


我曾經去沿海找過她,

試圖帶她回家。


 


那時候她就對我說了一個字:


 


「滾!」


 


12


 


我沒有再說什麼,開車去了婆婆家裡。


 


老公很是驚訝:「這才剛過中午呢,你怎麼就來接我們了?」


 


婆婆用力拍了他一下,笑著讓我進屋:「這個點來,是還沒吃飯吧?想吃點啥,我去給你做。」


 


老公笑嘻嘻湊過來:「妍妍喜歡喝雞湯,咱家走地雞燉出來的湯好喝。」


 


「那你還不快去抓雞去。」


 


「妍妍,雞湯一時半會兒吃不上,我先煮個面給你墊墊肚子。」


 


等我都吃上蟹黃面了,老公和兒子還在那裡爭論抓哪隻雞。


 


面條湯鮮味美,上面鋪著滿滿的蟹黃和蟹肉。


 


「還不是你們給的禮券去換的,我們跟著你們兩個沾光,

也是吃到了別人吃不到的好東西。」


 


婆婆坐在我旁邊跟我說著闲話:「那個榴蓮我和你爸都吃不慣,你們回去的時候記得帶走。」


 


耳邊是婆婆輕言細語,遠處是公公在鋤地,眼前是老公和兒子跑來跑去抓雞,嘴裡吃著熱乎乎的面條,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一張紙巾直接呼在我臉上,滿滿板著小臉為我擦淚。


 


接著他又掏出一張 HelloKitty 的創可貼,拉著我低頭,為我貼在額頭上。


 


「媽媽,我給你呼呼就不疼了。」


 


我的心裡暖暖的,我的家人不愛我,可我又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家人。


 


13


 


我們在婆婆家住到過完節才回家。


 


這中間我的電話跟S了一樣,十分安靜。


 


我惴惴不安,媽媽靜悄悄的,我是真的怕她也在作妖。


 


我特意找婆婆問了拆遷的事,才知道隻是有人來丈量過土地,過後就不了了之。


 


也不知道這個流言是什麼時候傳成了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