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幾隻活雞在裡面啄著小米。
「回去讓李想S了燉給你吃。我看網上說榴蓮雞湯很好喝，你們也燉試試。」
婆婆頓了頓，又說：「別跟你媽置氣了，她要是來求和，你就給個臺階下，都不容易。」
「拆遷那事，你也跟你媽解釋一下，那都是沒影子的事，現在都還隻是說說而已，當不得真的。」
我悶悶地點頭，婆婆伸出手指輕輕在我腦門戳了一下：「你呀，你就是個悶葫蘆，你什麼都不說，誰又能猜到你在想什麼，你想要什麼。」
我剛剛坐上副駕，老公突然遞過來一把野菊花，黃色的小花顫顫巍巍地搖擺著：「沒事噠沒事噠。」
老實巴交的大塊頭突然賣萌，我忍不住一陣惡寒，一頓亂捶，頓時把不開心拋到了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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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沒人打擾，
我的工作很快回到了正軌。
這天我正上班，顧瑤打來了電話，有點焦急：「媽生病了，你回來看看吧。」
又生病了？我心裡一緊，接下來就隻覺得疲憊。
「病了就去醫院，該怎麼治怎麼治，住院請護工，費用我出。」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幹一次就夠了。
第二天姨媽也給我打了電話來，語氣中帶著責備：「你這孩子氣性怎麼這麼大呢，你媽真的病了，瘦得厲害，你可不能這麼狠心，別讓自己後悔。」
我沒有請假，等到周末，拒絕了老公的陪同，我獨自回到了那個家。
媽媽確實瘦了很多，頭上又多了許多白發，看上去十分憔悴。
顧瑤在家裡照顧她，看到我，顧瑤抿了抿嘴，最終也沒有跟我打招呼。
「不三催四請，
也請不來你這大忙人呀。」
媽媽張口就是熟悉的陰陽怪氣。
我拿起包就想離開。
「妍妍。」媽媽放緩了語調，有多久沒聽到她叫我妍妍了。
「我真有事要跟你商量。」媽媽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沙發上坐下。
「你知不知道，瑤瑤她要離婚了。」
我吃了一驚，抬頭看時，顧瑤已經躲到了廚房。
「你看我這裡，一室一廳，瑤瑤要是離婚了，根本住不下。」
我當然知道，從前顧瑤和媽媽一起住在臥室，我每天晚上在廳裡睡折疊床。
早上起來就得把床收起來，直到考進大學，我才擁有了一張真正的床。
「你看，反正你婆婆那邊就要拆遷了，我聽說起碼能換三套房。你看，你能不能把你現在的房子給你妹妹。」
看到我臉上變色，
媽媽連忙說：「不是給，是賣，你們那會兒三十萬買的，也住了這幾年，都舊了，要不打個對折賣給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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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氣笑了，我們買的時候是三十萬沒錯，當時我們沒多少錢，買的郊區的房子。
後來城區改造，學校都遷到那一塊，房子變成了學區房，到現在價值早已經翻了好幾番，顧瑤十五萬就想買走，真是異想天開。
「不行，滿滿以後還要上學，沒有房子就沒有學籍。」
「你們倆口子那麼有錢，送滿滿去上私立學校唄，你跟瑤瑤爭什麼爭，你是做姐姐的，你讓讓她怎麼了。」
想起婆婆叮囑我的話，我耐下性子解釋：
「拆遷這事上面都還沒有定，到底拆不拆還不知道，就算拆也不一定就能拆到我婆婆家。你讓我怎麼答應你們？」
就為了道聽途說還沒有影的事，
就要我一家人流落街頭不成？
「你是做姐姐的，你就不能不管，你們一個月好幾萬，買新房也不是買不起，一個舊房子讓給瑤瑤住怎麼了，又不是白住，都說了給你十五萬。」
「是顧瑤跟你說的？她說離婚就是真離婚？怕是真聽信了你的鬼話，起了心思想佔我的房子吧。」
「你讓顧瑤自己跟我說，你看她敢不敢？」
我拿起包就走：「以後這些事不要再找我了。」
「你病了，我出醫藥費，赡養費我每個月給你兩千，多的一分都沒有。」
我沒想到媽媽這麼快就原諒了顧瑤，還為了她出面想要強買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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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我驅車去了墓園。
在那裡我跟爸爸聊了很久，有些話我也隻能跟爸爸說，我想爸爸一定不會責怪我。
離開的時候遇上有人辦葬禮。
我瞥了一眼，還是個熟人。
也不能說是熟人吧，可以算是仇人。
當年就是他撞到我爸爸，讓我們家失去了頂梁柱。
沒想到二十年後，他跟我爸爸做了鄰居。
我狠狠地對著墓碑呸了一聲。
他的妻子撲上來就想打我。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啐他怎麼了？他撞S了我爸爸，肇事逃逸，一分錢都沒賠償給我們。」
「他就是個畜生。」
「你胡說！」他的妻子聲音尖厲：「我們賠錢了，傾家蕩產賠了二十萬。他害怕了，逃逸了，後面也進去坐了好幾年。可是我們賠錢了，家裡房子、車子、地都賣了，一分錢都沒少給。」
「我們不欠你們家的，你憑什麼啐他？你憑什麼罵他？
」
什麼？
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得飄渺，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女人還在說著什麼，一巴掌扇到了我臉上。
我突然好像聽不懂她的話了，我也感覺不到疼。
二十年前的二十萬有多值錢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媽媽總在訴說她有多累，養兩個孩子有多難。
於是我自己賺錢養自己。
幾歲大的我，就連放學路上都在沿路撿瓶子、撿紙皮。
我的手怎麼洗都洗不幹淨，永遠都是髒髒的，同齡人都嫌我身上有味道，我連個同桌都沒有。
直到高中，李想坐到了我身邊，我才有了一個朋友。
他帶著我做兼職，給我帶早餐，時不時請我吃飯。
他總是說我太瘦，說害怕輕輕一碰，我就碎了。
可是，
明明我是可以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過著正常的生活的。
我的媽媽，和我一直真心疼愛的妹妹，她們聯手對我撒了一個長達二十年徹頭徹尾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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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有很多蛛絲馬跡的，隻是我從沒有懷疑過。
媽媽和顧瑤永遠穿得漂漂亮亮，我都是撿她們的舊衣服穿。
媽媽和顧瑤都吃得很少，可是瘦的人隻有我一個。
我和顧瑤都是她的女兒，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我生了一場病，高燒不退。
李想急得團團轉，一個電話打回了家。
婆婆從鄉下趕了來，帶著燉好的雞湯。
看到我，婆婆紅了眼睛：「傻姑娘，又瘦了。」
高中時，老公帶著我去家裡吃過不知道多少頓飯。
婆婆從來不說什麼，
隻是做飯的時候，默默的多加一碗米。
我抱著婆婆嚎啕大哭，為什麼她不是我的媽媽。
婆婆輕輕地拍著我的背：「有的人是這樣的，命中注定六親緣淺，不過沒關系，有我呢。」
我忍不住含著淚笑了出來。
婆婆擁抱了我一下：「快點好起來，我們都很擔心你。」
她盛出雞湯給我：「好不容易喂出來的一點肉，病了一場都掉沒了。」
我低頭喝湯時，餘光看到病房門外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假裝沒有看見，繼續喝著碗裡的湯。
我不能心軟。
我要是心軟，就是背叛了那個在燒烤店穿串到深夜、在路燈下哭著寫作業、永遠舊衣服的小顧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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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若無其事地往外走，說是去打開水。
我跟了上去，我也不知道我想聽到什麼，我就是覺得心裡憋屈。
媽媽和婆婆就在電梯間，我聽到婆婆說：「真的沒有拆遷這回事，隻是謠言越傳越遠,越說越真。」
「我不是為了房子來的，我聽說她病了,我來看看她。」
「看她，看她你空著手？看她你不進去？」
媽媽的聲音傳來：「她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沒打給我。」
婆婆有點生氣：「從小你沒有養她,現在你有什麼臉找她要錢？」
「你今年才五十多吧，你知道六十歲才需要給赡養費嗎？」
「這麼多年你真的是去上班了嗎？那為什麼你沒有退休金呢？」
媽媽突然尖聲叫道：「是，我騙人的，我從小到大都沒上過班,我什麼都不會。」
「我老公把我託付給了顧妍，
就因為她能幹,她答應了就該養我，養我一輩子。」
「她要是不給我錢,我就去告她，去她單位鬧,看她丟不丟得起這個人。」
我苦笑了⼀聲，走了出來：「你去告吧，法官判我給多少,我就給多少，我會換成等值的⽶⾯油，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媽媽衝上來就想打我，婆婆牢牢地抓住了她。
「顧妍，你真惡毒,我怎麼會⽣出你這樣的畜生。」
我輕聲問道：「媽媽,我惡毒難道不是繼承了你的壞因子嗎？」
「你花我爸的賣命錢花得痛快嗎？你把我養成了乞丐，就不怕爸爸晚上去找你？」
「我剛剛給爺爺和姑姑打了電話,你知道那二十萬其實也有他們的⼀份吧。」
媽媽愣了一下,顧不得打我，急急忙忙跑了。
想必很⻓一段時間,
她都沒有時間來找我的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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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婆婆的精⼼照顧下,我很快就開始上班了。
聽說爺爺奶奶和媽媽打起了官司，雙方糾纏了很久。
我的童年裡他們兩個老⼈完全隱形,我不關⼼結局如何。
我咨詢了律師,最後決定每個⽉給媽媽兩千塊生活費。
維持⽇常生活沒問題，要想補貼顧瑤那就不夠了。
拆遷的消息倒是有，從立項到實施遙遙⽆期。
顧瑤又跟著⽼公去了沿海，說是去做⽣意，祝她發財,得償所願吧。
沒過多久,我發現懷孕。
李想興奮不已,連忙打電話回家報喜。
婆婆⼤包小包趕了來照顧，公公⼜被丟在鄉下看家。
晚上，我摟著兒子，輕輕撫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滿滿不肯讓我抱：「爸爸說媽媽現在是重點保護對象，不能隨便抱我了。」
「滿滿,」我柔聲問，「你希望是個⼩妹妹，還是個⼩弟弟呢？」
「媽媽你會因為妹妹或者弟弟而不喜歡我嗎？」
我堅定地回答：「不會,我喜歡滿滿，我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變少。我也喜歡弟弟妹妹,你們都是我的寶⻉。」
「那我也喜歡他們。」
滿滿把⽿朵貼緊我肚⼦，小臉上帶著笑容：「我會帶著他們一起玩，我們都是媽媽的寶貝。」
（完）
